魔女与长夜 54~ 四份【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7/6 17:40:29 字数：5087
深邃的阴影在不大的佛殿内蔓延，呼吸间便将四位候选人和所有空间吞没其中。
两侧墙壁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可火光却好像怎么也穿不透笼罩四周的阴影那样，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每一根蜡烛的火苗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空气的深处挤压过来，把所有光线都按回了烛芯旁边那一小圈。
现任大梵驻足在四位候选人的身后，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眼神中逐渐生出了一丝悲悯与不忍，甚至就连口中吟诵的经文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居然开始心软了吗？可是……”
阴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像是蛇信子舔过耳廓的，湿漉漉的凉意。
“不牺牲掉他们的话，我们就无法继续担任大梵之位了呢。”
大梵的意识一阵恍惚。
他想要转头，可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只有视线能够移动。
他看见一张容貌与他有着八九分相似的、女子的脸庞浮现在了他的身边，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那张脸的轮廓、五官、甚至眉眼的弧度都与他相似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像是正在欣赏什么东西的笑。
大梵，“……”
历代大梵所持的权能，通过灌顶代代相传，虽说不完全相同，但也是一脉相承。
而这份一脉相承的相似性，造成了权能的腐化在享受香火供奉的同时不断累积。
到现在，这份权能的腐化已经相当严重了。
进阶天灾之后，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通过天灾级的各种神妙手段缓慢地释放权能中的腐化。
可结果不仅收效甚微，还导致香巴拉城中出现了诸多扭曲异象。
夜晚随机出现的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街道，穿着红色僧袍打扮得像金刚上师的、把人拖入深渊的怪谈，寺庙前发出诱人疯狂低语的树木……香巴拉城中的这些诡异景象，皆是他释放权能腐化所至。
“没错……”
又一道声音加入进来。
一张神态桀骜的脸庞浮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嘴角挂着一抹上扬的，带着某种‘你早该这么做了’的得意。
“我们可是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大梵。任何人接替了我们，都不可能比我们做得更好……”
那声音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等待大梵点头附和。
“让他们接受我们权能中的腐化，不也算是接替了一部分大梵之位吗？这也算是没有违背选取仪式的初衷了。”
大梵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要说‘不对’，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道声音说的没错。
如那道声音所言，察觉到缓慢释放权能中腐化的方法不可行后，他很快便停了下来，然后经过深思熟虑，改变了方法。
让四位候选人接收他的一部分权能，同时接收那部分权能中的腐化。就像某些天灾级怪谈会通过诞下子嗣来清除权能中的腐化那样。
待到事成之后，他不再受权能腐化的侵扰，实力逐渐恢复至巅峰，自然有办法慢慢净化“盛放”在四位候选人体内的腐化权能。
而他转移腐化权能的方法，正是普陀洛迦宫历代大梵传承时所用的灌顶之法。
“更何况……”
第三道声音出现了。
沙哑的，像是被岁月的砂砾磨过的、几乎听不清每个字的老人的声音。
一张苍老的脸庞浮现，皮肤松弛得像是在往下滑，眼角的皱纹堆叠成一道道极深的沟壑。
“我们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出于慈悲之心，不是吗？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为大梵需要承受多么可怕的痛苦与折磨。为了不让这份痛苦不断传承，把大梵之位牢牢握在手中，并没有错！”
“不要犹豫了！”
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比刚才急了几分。
“虽然阻断暂时困住了历代大梵的英灵，但持续不了太久。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听到此处，大梵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动摇之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意识深处被撬动、被掀开、被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
他确实早在选取仪式开始前，就通过将腐化的权能气息侵入壁画的灵能回路之中，只需要稍微引动，便可阻断历代大梵的英灵与外界的联系。
这不仅可以让历代大梵的英灵在短时间内无法干涉他的行动，还能让四位候选人无法感应到历代大梵权能中所蕴含的正面气息，进而与他权能中的腐化建立联系，完成共鸣。
就像是屏蔽了所有正确的选项之后，无论怎么选都是错误的那样。
毕竟，没有通过完整的六项考验，诸位候选人不仅无法正常灌顶，而且历代大梵之中，也没有持有负面意志的权能。
然而，正如那道声音所说，他对历代大梵的阻断并不能持续太久，顶多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在此刻犹豫不决、耽误了时间，他长久以来的准备便要付诸东流了。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没错！赶紧动手吧！”
“快动手！”
“不要再等了！”
随着一张张面孔自四周的阴影中浮现，徘徊在大梵的身边不断低语，他眼眸中仅存的一丝悲悯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狠戾。
像是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深渊，他不得不跳。
“……”
抱歉了，诸位候选人，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再好好补偿你们便是。
大梵看着四位候选人的背影，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然后他重新开始吟诵起了经文。
语调更低沉，节奏更快，像是有某种紧迫感藏在那些含混的音节里。
随着他的吟诵，九个蒲团上方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地面上升起来，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然后。
一尊九面十八臂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十八条手臂，有的干枯粗糙宛如扭曲的枯枝，有的仅剩白骨、关节处挂着几缕干枯的肌腱，有的整个改造成了机械、金属关节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那些手中各自握着钞票、手机、尸体、热武器之类的物品，每一件物品都不像是‘法器’，更像是从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被拽进来的、带着某种尖锐的现实感的东西。
十八条手臂舒展开来，几乎将这不大的佛殿撑满。
九颗头颅，有的脸庞如同熔化的蜡像一样溃烂，有的空荡的眼窝中有漆黑的虫豸爬行，有的显现着或愤怒或嫉妒或贪婪的扭曲神态。
它们由虚化实，凝聚在那半虚半实的身体之上，仿佛飘浮在佛殿的半空那样，从不同的角度朝四位候选人投去了视线。
然而，四位候选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被九双灯笼大小的、充斥着不同负面情绪的眼睛注视着。
他们只是按照大梵的指引，借助绘制在地面上的灵能回路不断尝试着沟通绘制在壁画上的那些历代大梵的英灵。
就像是九个人围在笼子上，探着脑袋、瞪大了眼睛，观察即将被做成菜肴的小动物那样。
小动物们很难察觉到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能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几乎遮蔽了整个世界的阴影。
————
随着四位候选人遵循大梵的引导挑选了一处蒲团坐下，开始尝试沟通历代大梵的英灵，光线逐渐昏暗阴森的佛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股若有似无的、仿佛陈年腐败物一样的气息缓缓弥漫，那气息不浓，不刺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里缓慢地发酵。
赵诃子的身旁，中年人模样的贡却嘉措端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
按照大梵的指引，他放松了意识，将自己的灵能融入地面上的灵能回路之中，开始尝试与历代大梵的英灵产生共鸣。
作为一名积年修行的僧侣，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参与大梵选取仪式了。
他上一次参加选取仪式的时候，还只不过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少年的心性总是不定，难以抵挡各种诱惑。
那一次选取仪式，年少的他在前两项考验中被淘汰后，也只能跟雪域高原各处寺庙赶来的、前来观礼的其他僧侣一样，眼睁睁地看着现任大梵荣登宝座，心中满是羡慕。
不过，虽然上一次选取仪式未能成功接任大梵之位，但也帮他积累了不少足以在选取仪式中先人一步的经验。
就拿灌顶前最后一项考验——沟通历代大梵英灵来讲，其中便有不少技巧可言。
比如，历代大梵权能虽然相似，但所象征的意志与品质皆有不同，有的象征着英勇，有的象征着正义，有的象征着智慧，有的象征着慈悲。
想要与之共鸣并更好地完成灌顶，那便要自身也拥有相同的意志与品质。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就跟血型匹配一样。
同类型的才能互相输血。
而贡却嘉措选择尝试共鸣的对象，便是以大慈悲著称的第三代大梵，和以智慧著称的第七代大梵。
按照现任大梵的指引，他挑选了一处蒲团坐下，闭上双目，放松意识，让自己的灵能融入地面的灵能回路之中，开始尝试与历代大梵的英灵共鸣。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他能感觉到某种温暖的、像是水流一样的东西正在从蒲团下方缓缓升起来，包裹住他的身体。
那种感觉很舒服，像是浸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整个人都在慢慢地放松下来，毛孔舒张，呼吸放慢，意识像一片树叶一样在平静的水面上漂浮。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股‘水流’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它是清澈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充斥在他的意识之中。
可随着时间推移，一抹污秽不祥的暗灰色开始从金色内部渗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那暗灰色的质地不像水，更像是灰烬。
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烬颗粒悬浮在金色的光流里，随着那光流一起进入他的身体。
紧接着，被污染的‘水流’像是沸腾了那样，在贡却嘉措的意识中剧烈翻涌了起来。
伴随着‘水流’翻涌，十道宛若鬼神的身影在他的意识中逐渐显现。
手持油锯的忿怒金刚，怒目圆睁，面容狰狞。
油锯的链条转动，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身着华丽衣衫的佛陀，肥头大耳，身旁飘散着无数钞票与金币。
纸钞像落叶一样在他周围盘旋。
苍老的僧人只剩下头颅是血肉之躯，身体的其余部位全都改造成了机械，打满了铆钉，每一颗铆钉都在微微发光。
一道、两道、三道……
贡却嘉措一道道身影看过去，心中逐渐生出了错愕之情。
只给我干哪儿来了？
我看到的这些，还是历代大梵的英灵显像吗？
怎么玩命冒黑烟呢？
错愕之际，贡却嘉措的意识落在了第十道身影之上。
那道身影是一位身着青色华丽长裙、浑身充斥着妖冶气息的少女。
残缺昏暗的弯月在她的身后缓缓升起，月光如腐败的血浆倾泻满地，所到之处开满盛放的猩红蔷薇。
看着少女的身影，贡却嘉措立刻便意识到她比其他的身影要强大得多。
而就在注意到少女身影的瞬间，他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些他从未有过、或者说隐藏得很好的疯狂念头。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们只是表面上尊敬我……’
‘凭什么那家伙能成为大梵，而我却不行？’
那些念头来得悄无声息，像是本来就在他脑子里的，现在突然被翻找出来了一样。
自卑与嫉妒的情绪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像是有人往一池清水里倒了一整瓶墨汁，所有的清澈都在同一个瞬间被染黑了。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你们能不能快一点？我怎么感觉你们在磨洋工呢？”
陆以北一边观察着选取仪式现场逐渐不对劲的画面，一边看着大殿内久久不能突破阻断、重新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历代大梵英灵，急得撸起了袖子，指尖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实在不行，让我试试呢？虽然不能保证这里的完整性，但保证能炸开……”
见历代大梵英灵齐刷刷地朝自己投来视线，她顿了顿，立马面不改色地改了口。
“呃，我的意思是说，打开一道出口，还是没问题的。”
“灾祸阁下，还请少安毋躁。”初代大梵无声地叹了口气，平静地开口道，“此事还得循序渐进，你着急也无济于事。”
现任大梵乃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一任，历代大梵英灵联手才能勉强与之抗衡，想要突破他的手段自然需要耗费些时间。
“那……”陆以北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她的身子便微微一僵。
像是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意料之外的时间和地点，接到了意料之外的来电，突然震动了起来那样。
她的眼瞳中有惊讶一闪而过。
然后，所有的惊讶都在她的嘴里汇聚成了两个字。
“卧槽？”
“呃，灾祸阁下，何故有此粗鄙之语？”初代大梵皱眉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这里毕竟是庄严场所，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措辞’克制与无奈。
大家慢是慢了点儿，但也不至于骂人吧？
“不是。”陆以北想了想，眼神认真地看向初代大梵。
“我问你啊，就是说，我现在待在这里，外面那些候选人，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啊，有没有可能，意外与我的权能产生共鸣呢？”
虽然她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让那些候选人的沟通对象从历代大梵变成自己，然后她再趁机，中断这次选取仪式，但主动和被动带来的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就在刚才，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意识尝试了与她的权能进行共鸣。
沟通的还是魔女种权能……
你们这些候选人，真的正经吗？
然后。
魔女种权能之中，代表着嫉妒的那一部分力量，便做出了回应。
“这……”初代大梵闻言面露犹疑之色。
“按理说有可能，但是现任大梵明明已经通过某些手段让候选人们只能感应到腐化的权能，怎么会……”
“等等，你先别说了，又来了！”
不等初代大梵把话说完，陆以北便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打断。
说话间，魔女种权能之中象征着猜疑、孤独、怨恨的部分接连被触动。
几股来路不明的意识在她的脑海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期待着回应。
就像是……脑袋里，突然弹出了四个好友申请的弹窗那样。
整整四份。
如果说只能沟通除历代大梵英灵之外的‘腐化’权能，那就说得通了。陆以北想着，点了点头。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魔女种所拥有的权能，更加直指人心阴暗角落的权能呢？
错误的选择，不止有一个，而是两个！
“……”
等等，四份？赵诃子那家伙，也跟魔女种权能共鸣了吗？
陆以北歪了歪脑袋。
赵诃子啊赵诃子，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内心也有如此阴暗的角落！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回应你好了！陆以北想。
（emmm，来了来了，前两天跟朋友看了几场球，搞得作息紊乱得一批，加上卡文，脑袋昏昏沉沉的，老也写不出来，这周绝壁不浪了，一定好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