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83~ 鱼妇【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10/5 11:21:53 字数:5065
“可以。”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陆以北转过身,直视黎的双眼,做出了简短而明了的回答。
闻言,黎微微瞪大了眼睛,眼眸中写着诧异,“什么?”
陆以北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过去的十九年里,他一直在观察着陆以北。
而在他通过观察形成的认知当中,陆以北似乎并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家伙。
通常情况下,想让陆以北相信陌生人的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说,可以。”陆以北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反问你‘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在骗我?万一完成考验之后,什么都没有呢?’之类的话吧?”
说话间,她的余光飘向不远处,重新被堵上了嘴的,被唤作赤的九黎部族首领。
“老实说,刚才听到那家伙那番话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确实很想揪着你的衣领问个清楚明白来着,但转念想想,我觉得还是算了。”
“老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你们的地盘上,没必要硬来嘛,反正你也打算讲给我听了,我倒不如配合一点,乖乖等着事情结束之后,你们讲给我听比较靠谱,不是吗?”
至于到时候,我信不信,那你们可就管不着了。陆以北在心中暗戳戳地补上了一句,然后安静地端详着黎,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那样,眼波微颤。
事实上,在情绪稳定下来后的那几秒钟沉默里,她考虑的东西,远比她说出来的要多。
首先,无论传说中的帝颛顼,在进行绝地天通时,犯下了什么错误,才引来了黑日的窥探,那都是几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在漫长的岁月里,那个可怕的错误,对这个世界造成了根深蒂固的,几乎无法逆转的深远影响。
这种影响,不是靠着发发脾气、意气用事就能改变的事情。
虽然理论上来讲,时光姬的权能,还有修正这个错误的可能,但陆以北怀疑,时光姬如果出现在传说中的帝颛顼面前,试图阻止绝地天通,有一定概率会被当场抓获,然后吊起来打。
其次,这鬼地方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而这里的主人又极有可能是掌控着传说中绝地天通之力的强大存在。
真要是硬来的话,能不能打得过、打不过能不能跑得掉、万一打过了能不能问出有用的东西来……这些全都是未知数。
最后,至少到目前为止,这里的主人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那就意味着只要不主动与其交恶,无论是想获取绝地天通的力量,还是获取什么情报,都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黑日降临在即,这里的主人,又明显知道不少有关黑日的秘密……如果能从ta那里,获得一些有用的情报,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听完陆以北的解释,黎低垂着脑袋沉默了一阵,然后深吸了口气,抬头直视陆以北的双眼,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想,你现在应该很好奇,在遥远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对吧?那么……”
“就让历史重演?”陆以北插话道。
“嗯。”黎点了点头。
“行!”陆以北耸了耸肩,然后转身走到完全听不懂她和黎在嘀咕些什么,脸上写满了懵逼的赤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不住了,老哥,虽然我很感谢你刚才,让我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但我还是决定继续进行绝地天通,不过……其实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因为,几千年后,早就没有人记得绝地天通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了,更不用说,帝颛顼犯下的,所谓的罪行了。
因为,就算在进行绝地天通的过程中,出现了错误,引来了黑日窥探,人类与文明从整体上来讲,也并没有就此毁灭,反倒是繁荣发展了几千年。
……
收回思绪,陆以北定了定神,转身看向黎和重,下巴微微上扬,语气郑重地宣布道,“九黎之祸既除,那绝地天通也该继续进行了……吾命你二人,操持此事,一切照旧!”
做出决策的话音落下,停滞许久的考验幻境,终于回归正轨,再度运转。
一瞬间,无数画面,像是喷涌的泉水一样,涌现在陆以北的眼前,海量的记忆侵袭下,她的瞳孔微微涣散。
————
几日之后,绝地天通的仪式,如期而至。
熊熊烈焰燃起,照亮了耸立在合宫中的圆木柱上的古老咒文。
不断聚集的,凝聚到极致的灵能,像是水流一样,沿着那些咒文的轨迹,缓缓流淌。
在帝颛顼的率领下,所有的祭司都聚集在了合宫之前,为即将到来的仪式,倾尽全力。
他们载歌载舞,他们烹煮谷物、宰杀牛羊,他们将大量奴隶和九黎部族王族的鲜血与首级,置于祭坛之上。
站在最前方的,身着华丽服饰的帝颛顼,昂首挺胸,大声颂唱。
这一切,都与过往进行过无数次的,向‘天’祈祷庇佑的祭祀,别无二致。
于是,‘天’也如同往常那样,降下了神迹。
仿佛牵引着整个世界运转的,无法以人类的语言去描述的模糊光影,自云端垂落,在合宫之上,洒下超脱尘世的辉光。
所有不明真相的凡人,都狂热的呼喊出声,然后匍匐在地上,虔诚叩首,向上天倾诉心中的愿望。
突的,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敲响,自遥远的荒原上传来。
九黎诸部的残余势力,纠集了各路神明,在仪式进行的关键时刻,向着合宫发起了进攻,很快便与黎率领的部队,冲杀在了一处。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无法亲眼看见那场战斗,但那随风飘来的浓郁血腥味,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却还是在陆以北的脑海中,清晰地交织出了战场的惨烈。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像是往日那样,向‘天’投下的辉光,献上跪拜与臣服,而是向着‘天’惊鸿一瞥的投影,扬起了头颅。
这一刻,一些本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信息,迅速浮现在了陆以北的脑海之中。
就是现在吗?恍惚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藏匿在她掌心之中的,氤氲着灰黑气息的晶体,微蹙了一下眉头。
帝颛顼的权能,几乎完全源自世界意志,单靠她自身的权能,想要完成绝地天通,就像是一个人的左手想要砍掉右手,再一路向上劈开脑袋一样,不可能做到。
所以,想要完成绝地天通,只能借助世界之外的力量。
或许是察觉到了,此刻以帝颛顼的身份站在合宫中央的,陆以北的心中所向,又或许是对她没有低头拜服的举动,感到了冒犯和愤怒,天空中的辉光骤然散去。
一瞬间,空气仿佛停止了流淌。
一切陷入了死寂。
黑云涌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天空不再湛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血染的赤红。
看着那一幅可怕的景象,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违逆上天导致的恐怖灾难即将降临。
就在这时,陆以北握紧了手中那一枚,凝聚着世界之外力量的晶体。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排斥。
狂风、烈日、大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抗拒,在拉扯着她的身体。
咒骂与怒吼,自远方的战场上飘来,山呼海啸般灌进她的脑海。
像是有无数冤魂缠绕上了她的身体,啃噬着她的血肉,要将她置于死地。
那是九黎诸部和即将被剥夺权能的神明的权能与怨念。
哪怕身陷战场之中,无法亲临仪式现场,哪怕此举之后,迎接他们的将是死亡,他们也拼尽一切,要破坏仪式。
近乎漆黑的污血,自她的眼耳口鼻之中狂涌,五脏六腑像是枯叶一样衰败枯萎,眼前一阵阵的昏黑。
有那么一瞬间,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然而,就在失去意识的刹那,她还是近乎本能地,将手中那一枚蕴藏着世界之外力量的晶体,缓缓祭起。
下一刻,有某种肉眼,甚至灵觉都无法捕捉的力量,自她的掌心冲天而起,狠狠地撞进了那一片凝聚着黑云的天穹。
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响。
天幕剧烈震荡。
狰狞的裂痕,蔓延在比漆黑乌云更高更远的天空之上。
燃烧的残骸,如同一道道流星,自裂痕中显现,从天空坠落,砸在了大地之上,掀起骇人的风暴。
这时,早已待命多时的重,自人群中腾空而起,最后回望了地上的帝颛顼,便化作了一缕春风,卷起无数不断散落的残骸,向着高空飞去。
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凡人们被眼前的一幕震撼,错愕地抬起头颅,眼神呆滞。
然后。
滚烫的液体,从天穹之上落下,噼啪地砸在了他们的脸上。
暴雨笼罩一切,就好像是传说中的天河溃坝了那样。
然而,没有人会认为那只是一场单纯的雨。
那是‘天’在流血……这样的念头,莫名地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从此之后,天地分离,天地相通之路彻底断绝,人不必再臣服神明、祭拜上天。
有人因此哀悼,有人因此茫然,有人因此欢欣鼓舞。
刚刚完成仪式,筋疲力竭地帝颛顼,默默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刚从战场脱离,浑身浴血的黎身旁。
“王,绝地天通成功了吗?”
“成功了。”帝颛顼淡淡道。
此刻,以帝颛顼的身份,站在此地的陆以北,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地一阵心虚。
帝颛顼并没有对黎说实话。
至少,不全是实话。
按照帝颛顼的计划,在借用那一股世界之外的力量,隔绝了‘天’的干涉之后,再将那股力量送回世界之外,才能算得上是完整的绝地天通仪式。
然而,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那一股属于‘天’的恐怖权能,以及伴随着九黎诸部和无数神明而来的怨念,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对她造成了近乎致命的重创,以至于,她再无完成最后一步的余力。
于是,一部分来自世界之外的力量,就此遁去,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烟那样,再也无从寻觅踪迹。
得到了帝颛顼肯定的回答,黎郑重叩首,然后举起了双手。
见状,帝颛顼将一柄,借由一部分世界之外的力量铸成的刀刃,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于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血腥‘屠杀’,就此展开。
数十年间,几乎所有的神,都倒在了黎的刀刃之下。
哪怕从理论上讲,神无法被彻底杀死,但它们的权能也已被打散,拆分成无数碎片,散布天南海北,再无重聚之日。
数十年的光阴,足够漫长。
漫长到,大地上的人已换了几代。
漫长到,人们渐渐遗忘了曾经发生过什么。
起初,人们还时常会感到奇怪。
为何自己向神明的祈祷,不再如往常那般灵验了?
为何祭坛上的牺牲越堆越高,回应却越来越少?
但很快,大家便不再追问了。
他们放下了曾经那种向天与神明卑微求取的生活,转而向自己的双手,求取一切。
而造就这一切的帝颛顼,只是按部就班地领导着,沉默地见证着。
见证着一个摆脱了上天与神明桎梏的、属于人的伟大时代,正一步步走向繁荣。
然而,绝地天通时留下的伤痛,太过严重,早已没有了痊愈的可能,她的生命,在不久之后,便走到了尽头。
有书曰:“帝颛顼在位七十八年,年九十一岁,时年,岁在鹑火而崩。
有务隅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
虽然他没有等到那个时代最盛大的模样,但他知道,未来它终究会到来……
然而,即便如此,帝颛顼的心中依旧留有一丝担忧与遗憾。
遗憾绝地天通未能完全,担忧世界之外的力量,终会引来灾难。
————
不对啊!死了?就这么结束了?
那我怎么好像还没有从考验的幻境中脱离呢?
该不会是出什么奇怪的bug了,给我卡死在里边儿了吧?这可咋整啊?
沉浸在死亡带来的,一片漆黑与死寂之中,陆以北的脑海中逐渐充满了问号。
然后,一抹微光,毫无征兆地驱散了她眼前的黑暗与心中的疑惑。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从帝颛顼已死的身躯中脱离了出来,以另一种形态,在世间重新苏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双眼,看见了风自北方吹来,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与潮湿的腥气,天空中暴雨如泉涌般倾泻而下,仿佛苍穹之上有谁正无声地嚎哭。
雨水穿过山岗与密林,冲刷着岩石与泥土,带着草木的碎屑与腐朽的气息,在务隅山中渐渐汇聚成河。
河水冰冷而湍急,裹挟着枯枝与残叶,在幽暗的山谷间奔涌。
有大蛇沐浴于河流之中,通体漆黑,鳞片在昏暗中泛着湿冷的光,缓缓蜷曲、舒展。
而后,化而为鱼。
那鱼身修长,鳞如碧玉,尾鳍轻轻一摆,便顺流而下。
河水载着它穿过峡谷与平原,一路奔入茫茫湖泽之中。
冰冷的湖水漫过它的身体,月光自云隙间垂落,洒在翻涌的浪涛之上,它最终化作了一名半人半鱼的女子。
她的长发如海藻般散落在肩头,眼眸深邃如深渊,赤裸的上身苍白似月光浸透的玉石,腰腹之下,则覆着一层细密的银色鳞片,在浪潮中若隐若现。
她自浪间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刚刚被雨水洗过的、陌生而辽阔的大地,眼瞳中像是新生儿那样,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又仿佛自大地深处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与疲惫。
“假托鱼蛇之身,死而苏生,而后化为女子之容……如此,自今日起,便唤汝鱼妇好了。”
“绝地天通,乃吾借世界之外力而成,然外力终为隐患,久必生变。”
“汝承吾权柄与意志而降,自今而后,代吾俯察世间之变,穷究根除之法。”
声音消散在风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鱼妇怔怔地立在浅滩之上,浪花一波一波地涌来,没过她的腰腹,又缓缓退去。
她垂下眼眸,看着掌心。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与她的心跳同频。
那是帝颛顼的一部分权能。
是帝颛顼留给她的,最后的馈赠。
也是一道枷锁。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辽阔的大地。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映出一双无法解读的眼眸。
《山海经·大荒西经》云:“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
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鱼妇始终遵照帝颛顼的嘱托,游弋于天地之间,默默注视着世间沧海桑田,寻找着那所谓根除隐患之法。
然而,不等她寻得答案,‘天’的怒火,便已在沉寂三百三十三年之后,先一步降临人间。
那一日,骇人的高温,近乎将她栖身的湖泽焚干。
痛苦之中,她抬首望去,十日凌空的狰狞骇人之景,映入了她的眸中……
(emmm,写了好几遍,感觉还是距离心里面想的差一点距离,不太满意,但又害怕越改越乱,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