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1~ 幻视
作者：二流侦探 更新时间：2026/2/14 20:52:18 字数：3514
“罗先生，各项指标均已回落至基准线。但鉴于您体质的特殊性，数据监测是必须的。”
住院部的护士小姐脸上挂着微笑，将一只腕表递了过来。
腕表外表简约，泛着冷冽的黑色。
“这是天穹集团研发的监测终端，请务必全天候佩戴，后台会实时上传您的心率、肾上腺素水平等信息。”
“好的，谢谢。”
罗少天接过那只腕表，扣在左腕上。
表带收紧的瞬间，像是一道镣铐，轻轻锁住了脉搏。
走出医院大门时，夜色已深。
新海市的二月，寒意依旧刺骨。
风卷着枯叶在柏油路上打转，路旁的梧桐光秃秃的，只有几颗干瘪的芽孢缩在枝头，像是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春天。
罗少天站在台阶上，恍惚间竟有一种“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错觉。
去哪儿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烟，却摸了个空。
为了配合体检，烟早就被收走了。
回公司？
去见那个钱经理？
算了吧，刚从那个笼子里出来，他不想再闻到那股咖啡味。
回家？
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除了那只小熊玩偶，连个活气儿都没有。
回警队？
他苦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嘟……嘟……”
“喂？罗哥？”
万晓虎的大嗓门夹杂着风声传了出来，
“咋这时候打电话啊？是不是想兄弟们了？”
“嗯，刚出来。想问问你……”
“哎哟罗哥！不巧啊！今晚C区那边有个化工厂疑似泄露，张队带着我们全队出外勤呢！正拉警戒线呢！回头！回头我请你喝酒啊！先挂了！”
“嘟——”
电话挂断了。
罗少天看着渐渐黑下去的屏幕，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却再也没有按下去的勇气。
这个世界依然在忙碌地运转，警笛在响，霓虹在闪，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波。
唯独他，像是一个被甩出轨道的零件，生锈、多余，且无处安放。
不知走了多久，街角一家肯德基的灯光吸引了他。
推门进去，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二月的寒意。
正是晚高峰，店里人声鼎沸。
罗少天点了一杯热奶茶，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观察哨。
玻璃窗上映着他略显憔悴的倒影，而视线穿过倒影，可以看到店内形形色色的人。
这个时间点，正是附近私立高中下晚自习的时候。
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涌了进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瞬间填满了空间。
“喂喂，你看那个！”
“好贵啊，凑钱买个全家桶吧？”
青春的喧嚣。
罗少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们的校服上。
那是典型的新式设计。
精致的西式西装外套，配上剪裁合体的格纹短裙，或者是改良过的水手服。
自从多年前那场波及东亚的地质灾害后，大量日本设计师涌入新海市，连带着这座城市的审美也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这种融合了日式精致与实用主义的校服，早已成了私立贵族学校的标配。
看着那些在裙摆下晃动的青春线条，看着那些系在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蝴蝶结……
恍惚间，他竟也开始怀念起自己的青春。
其实，他也并非总是孤身一人。
高中的啦啦队长，扎着侧马尾，发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之前参加篮球比赛，为了答谢她的加油，罗少天带那个女孩去了水族馆。
幽蓝色的水光映在她脸上，她贴着玻璃指着游鱼回头笑，而自己只顾着看鱼的品种介绍。
大学舞蹈社的学妹，特意画了精致的全妆约他看电影。
黑暗的影院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几次假装害怕靠过来，自己却因为觉得屏幕太暗看不清字幕而坐得笔直。
还有那位明艳张扬的模特队学姐，借口拍照把自己约去了游乐场。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狭小的座舱里气氛暧昧到了极点，她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过来，而自己……忙着翻看相册？
最后，她们都断了联系。
或许是因为不够主动，又或许是因为……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回应”。
是不是该稍微改变一下了？
如果自己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主动伸出手……
“你好你好！那个……帅哥？”
一阵羞涩的私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个穿着制服的女生不知何时凑到了桌边，举着亮着二维码界面的手机，脸颊微红：
“那个……可、可以扩列一下吗？”
扩列。
年轻人的黑话，意为扩充好友列表。
“……”
罗少天愣了一下。
拒绝吗？
像以前一样？
他的目光在两个女孩身上短暂地停留。
都是很美好的年纪。
一个留着短发，脸颊有些婴儿肥，笑起来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可爱。
另一个挑染了几缕紫发，身形高挑，站姿挺拔，明显有着舞蹈功底。
青春、鲜活，放在任何学校里，大概都是被男生们偷偷写进日记的存在。
搭讪，通过，聊天，吃饭，然后顺理成章地……开始一段正常的生活？
这不就是他想要尝试的改变吗？
“……好。”
罗少天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不怎么用来社交的二维码。
“耶！”
两个女生欣喜地对视一眼，加上好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来熟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叽叽喳喳地找起了话题。
闲聊中得知，她们是附近“百合花女子学园”的学生。
“百合花女子学园？”
罗少天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哎呀，就是圣三一隔壁那所呀！”
那个叫嘉然的婴儿肥女生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解释道。
听到“圣三一”这三个字，罗少天的心猛地一跳。
“唉，说起来真羡慕圣三一那帮人啊。”
另一个叫乃琳的高挑女生托着腮，一脸羡慕地吐槽道，
“听说她们学校的管理比我们要松多了。我经常在大街上看到她们学校的学生到处乱跑，甚至上课时间都能出来。她们请假这么容易的吗？”
罗少天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
“……也许，是为了兼职？”
“兼职？怎么可能啦！”
嘉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摆了摆手，
“能上圣三一的，能是穷人吗？”
“贵族学校？”
“差不多吧，大部分人想要入学，得和我们一样，进行资产审核什么的。”
“不过也有少部分的人，可以通过特批入学，但是她们的奖学金也够了吧？”
“另外……”
乃琳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她们毕业后的待遇是真的好，据说毕业后能通过特殊内推渠道，直接进入一些顶级机构或者大学。”
她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哪像我们这种还要苦哈哈地准备雅思托福……搞不好毕业后，只能去UCL、NYU之类的水校混日子了。”
“大叔，看你年纪也不大，是哪个大学刚毕业的学长吗？”
“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诶？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气质这么冷峻？”
罗少天想了想说道：
“……警察。”
毕竟自己的档案还在警队，只是借调到拂晓公司的。
严格来说，应该还算是警察。
“哇！真的假的？警察叔叔？！”
两个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们凑得更近了些，叽叽喳喳地问着平时只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眼神里满是涉世未深的好奇与崇拜。
罗少天耐心地回应着，但他的视线却渐渐失去了焦距。
眼前女孩那晃动的百褶裙摆，那白皙脖颈上系的蝴蝶结……
恍惚间，周围的嘈杂声退去了。
那个穿着蓝色水手服的身影，在他视网膜上重叠……
“大叔？”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呃——”
罗少天猛地回神，身体像触电般一颤。
“哗啦——”
手臂慌乱中带倒了桌边的奶茶杯。
褐色的液体泼洒而出，瞬间在女生裙摆和丝袜上，晕开了一大片刺眼的污渍。
“呀！”
女生惊呼着跳了起来。
“对、对不起……”
罗少天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想要去擦拭，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
“那个……清洗费我来报销，或者我赔你一条新的……”
“没关系没关系啦！”
两个女生看出了他的窘迫，虽然有些扫兴，但还是礼貌地摆摆手，
“正好我们也该回家了，回去洗洗就好……大叔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是不是太累了？早点休息吧。”
看着两个女生匆匆离去的背影，罗少天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自己在干什么？
在想什么？
对着两个素昧平生的高中生，竟然幻视出了……那个家伙？
“我真的……没救了吗？”
罗少天颤抖着捂住脸，指缝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
明明知道那具皮囊下藏着的是自己二十多年的好兄弟。
为什么那种悸动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不对……”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是因为……还没有彻底做个了断。”
“是因为那个混蛋一直躲着我，让我只能在那虚幻的记忆里打转！”
“如果……如果我现在冲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听他用男人的声音跟我说话……”
“这该死的幻觉，一定就会消失了吧？”
“对……只要去确认一眼就好。确认他是个男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罗少天霍然起身，冲出快餐店，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大学城！”
一路上，他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开场白。
不管怎样，他必须把这根刺从心里拔出来。
“到了，师傅停车。”
罗少天付了钱，大步流星地冲向林雨租住的公寓楼。
然而，当他站在那扇门前时，脚步却顿住了。
门口的地垫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蓝色的纸袋。
那是某团外卖送药的专用袋子。
袋口用订书机封得死死的，上面贴着一张“隐私配送”的小票，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生病了？”
罗少天皱了皱眉。
“外卖到了都不拿进去……难道是病得起不来床了？”
一股莫名的担忧压过了刚才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回响。
没有人应门。
“叮咚——叮咚——”
他又按了两下，甚至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过了许久。
门内终于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
罗少天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