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19~ 阿雨
作者：二流侦探 更新时间：2026/5/31 23:18:04 字数：5365
罗少天的表情很严肃。
雨还在下，密密地敲打着伞面，水珠顺着伞骨一点点往下淌，在两人脚边积成一圈微微发亮的水痕。
路边的车开着大灯，模模糊糊地晕在雨幕里，像被揉碎了的光斑。
“这样啊……”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像是把刚才那一大串关于“喜欢”的描述，慢慢往心里咽。
“不然还能是哪样？嗨——”
林雨抬起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是在擦雨水，还是在擦刚才差点掉下来的那点眼泪。
“不过我也就是瞎几把说的，你别太当真。”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让语气显得轻松一点，
“这种事情吧，别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纸上谈兵。真轮到你自己头上，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少天点了点头。
没有再继续追问。
两人就这么撑着一把伞，沉默地穿过雨幕，一路走到了食堂楼梯口。
楼梯口处人来人往，刚下课的学生扎堆往里冲，伞一收一放，带进来一地潮湿的脚印和泥水。
食堂里蒸腾出的饭菜热气从里面漫出来，和外头的冷雨撞在一起，形成一种黏乎乎的潮气，熏得人心里发闷。
林雨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热闹得很。
人声、餐盘碰撞声、窗口大妈的吆喝声，全搅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进去。
不想在这种满是烟火气和喧闹的人群里端着餐盘，像个没事人一样找位置吃饭。
没胃口，也没心情。
于是他脚步一拐，索性往食堂边角走去。
那儿放着一台自动榨橙汁的机器。
透明玻璃柜子里摆着几个颜色鲜亮的橙子，里面还有一套机械臂装置，据说是学校创业园里某个大学生团队搞出来的项目，申请了扶持补贴，专门拿来给学生体验“科技改变生活”。
隔着玻璃，还能看见里面那个小小的机械夹爪怎么抓橙子、切半、压榨、过滤，整个过程做得像看展演一样。
就是价格一点都不“学生”，比外头水果店现榨的还贵。
不过最近搞活动，扫码推广的话，一分钱一杯。
“你喝不喝？我请你。”
林雨站在机器前，掏出手机，一脸“哥现在很阔”的霸气架势。
罗少天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是觉得现在也确实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便点了点头。
“好。”
扫码，付款，机器启动。
伴随着一阵机械运转的轻响，里面的橙子被夹起来，滚到切割口，“咔哒”一声从中间剖开，汁水顺着透明管道流下去，在冷光灯下呈现出一种亮晶晶的橙黄色。
林雨站在那儿看着，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这玩意儿比食堂里的人有意思。
至少它不会说一些让人心里发堵的话。
不一会儿，两杯橙汁顺着出杯口慢慢落了下来。
林雨拿起自己那杯，先是吸了一大口。
下一秒，整张脸都皱缩了起来。
“靠……酸炸了。”
那种酸味像是顺着舌尖一路钻到了脑门，酸得他眉毛鼻子全挤到了一起，差点当场把杯子扔出去。
罗少天也喝了一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点评：
“其实还好。橙子本来就是这个味道。你刚刚又没加糖。”
“……”
林雨盯着那杯橙汁，沉默了两秒，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来今天心就够酸的了，结果还来这一套……”
他说着，拎着杯子走到食堂角落的长椅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长椅是冰凉的不锈钢，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透上来的冷意。
他把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弓着背，低低地垂着脑袋，盯着远处人来人往的大厅看。
学生端着餐盘跑来跑去，三五成群说笑的。
每个人都像是有自己的轨道，有自己的日常。
而他现在缩在这个角落里，捧着一杯酸得要命的橙汁，像一只刚淋完雨还被人踹了一脚的流浪狗。
如果这时候真有人路过，指着他笑一声：
“看，那家伙好像一条狗诶。”
林雨觉得自己大概也没什么立场反驳。
罗少天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长椅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响。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食堂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像是在顺着某条思路慢慢往前摸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说起来……”
“嗯？”
“你觉得……人可能会出于什么原因喜欢上一个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林雨却几乎没怎么思考，张口就答：
“长得好看啰。”
罗少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能更具体一点么？”
“具体一点？”
林雨吸了口橙汁，被酸得微微一抖，还是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胸大、腰细、腿长、皮肤白……最好不要打耳洞。”
“……”
“怎么了？你问得那么学术，我当然按最本能的标准回答啊。”
林雨白了他一眼，随后又补了一句，
“而且说实话，这很合理吧？”
罗少天皱了皱眉。
“只看外貌吗？”
“啊？”
“我的意思是，除了外貌，就没有别的原因么？”
“别的原因？你要说别的原因，那肯定有啊。”
林雨晃了晃杯子里的橙汁，语气倒是一下子顺了起来，
“性格好、家境好、有礼貌、温柔、声音好听、能陪你聊天、打游戏厉害、做东西好吃、有共同爱好，甚至星座合不合、MBTI搭不搭……这些都算。”
“但问题是——”
他抬起头，看着食堂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和罗少天的影子，
“这些东西，都是慢慢挖出来的吧？”
“你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总不能跟祖国人一样自带透视眼，一眼就把人家的内在、童年创伤、价值观和灵魂构造全看明白吧？不能吧？”
罗少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咯，一开始你能看到的，就只有表面。”
“她脸好不好看，身材顺不顺眼，气质对不对味，声音是不是让你舒服，眼睛是不是会让你想多看两眼。”
“你先是觉得她外貌不错，你馋了，心里有一团火被点着了。然后，你才会想进一步去了解她。”
“这有什么可羞耻的？”
林雨说到这里，居然还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说白了，这就是基因在替你做初筛。”
“告诉你——诶，这个女人，适合你。你自己可能都还没反应过来，但你的身体先帮你投票了。”
“基因不会骗人。”
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地响着。
食堂里的灯光落在两人脚边，把湿漉漉的地砖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罗少天低头沉思了片刻，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以前也确实有过这种感觉，看来我们是一样的。”
林雨扭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一样的？那你怎么也没有女朋友？”
罗少天想了想，语气依旧平稳：
“按照你的说法，喜欢是一团火。但是我遇到很多女生的时候，心里的那团火……一直都燃不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微微皱着眉，像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追索原因，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星座的原因。”
“星座？”
林雨差点没被橙汁呛住，
“靠，不是吧兄弟？你长这么正经一张脸，结果私底下信这玩意儿？那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吗？能信吗？”
“是吗？”
罗少天倒是一脸坦然，半点不觉得羞耻，
“可我觉得……还挺准的。”
他低头想了想，像是在盘点自己那一长串“无感名单”，
“之前那几个我拒绝过的女生，好像都跟我不太合。”
“什么对什么？”
林雨一瞬间八卦魂都被点燃了，连那点失恋的苦味都被冲淡了些。
“……双子、射手、水瓶、狮子、处女、白羊。”
“嘶——”
林雨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睁圆了，
“你这是在念十二星座负面教材是吧？”
他低头掰着手指，
“双子戏多、黏人。”
“射手太直来直去，容易一脚把你踹下悬崖。”
“水瓶……太疏离，跟她恋爱像在和空气谈。”
“狮子太强势，凡事都得她说了算。”
“处女太挑剔，爱说教，动不动就想把你改造成人形收纳盒。”
“白羊嘛……冲动，嘴快，伤人。”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咂了咂舌。
“还真被你凑得像模像样。”
罗少天点了点头，神情居然还有点认同。
“你看，有点玄学吧。”
“玄你个头。”
林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这只能说明你运气不好，刚好扎堆碰上这些星座而已。万一你以后再遇到个天蝎，结果照样挂掉呢？那你总不能说天蝎也不行吧？”
“可能吧。”
罗少天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仍旧没什么波澜，
“但按照你刚刚说的，喜欢是一团火，那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我燃起来？”
“啧——”
林雨听得一阵牙酸，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上火候了。”
他小声嘟囔着，话里那股羡慕酸味根本藏不住。
“那看来你是另一种类型。”
“什么类型？”
“日久生情呗。”
林雨揉了揉鼻子，靠在椅背上，语气慢慢放缓下来。
“不是那种只看脸的一见钟情，是那种……一开始也没觉得多特别，但相处久了，慢慢觉得‘这人还不错’，然后有一天发现，好像就放不下了。”
“这年头，这种男人其实很少了。”
“生活节奏那么快，谁有那个闲心慢慢烧水、慢慢炖汤、慢慢发酵感情啊？”
“大家都急得很。”
“尤其是女生，判断速度比男的快多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很多时候第一眼就筛掉了，后面你再死缠烂打，也不过是老套路，没什么用。”
“靠谱的，反而是她一开始就没把你当讨厌的人。”
罗少天听得很认真，轻轻点了点头。
“而且——”
林雨说着，视线慢慢飘向食堂里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
“如果不是因为有点喜欢，人家为什么要在你身边陪着你？”
“男女之间，可不存在什么绝对纯洁的友谊。”
“说白了，要么看得上，要么看不上。”
罗少天看了他一眼。
“不是有男闺蜜这种说法么？”
“男闺蜜？”
林雨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老掉牙的笑话，
“男闺蜜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男备胎。”
“享受被男人照顾、被男人宠着、被男人当宝贝供着，但自己又不想真正付出什么。”
“所以就吊着呗。”
“能给你一点甜头，让你觉得自己有机会。”
“可你一旦真往前走一步，她立刻又会退回去，说什么‘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
罗少天沉默了两秒，随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哦……有道理。”
“所以啊，日久生情这种事，已经很少见了。”
林雨继续往下说，
“毕竟你身边不太可能凭空出现一个非常单纯的人，单纯到只以‘朋友’身份留在你身边，不图你什么，不防着你什么，然后你再慢慢因为她的闪光点喜欢上她。现实里哪有那么多这种好事？”
“……”
罗少天没接话。
他低着头，似乎真的在仔细地想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如果能有的话呢？”
“啊？”
“我是说……”
罗少天抬起眼，看着他，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呢？”
“……”
林雨愣了一下。
这问题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但下一秒，他还是条件反射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只能说明你将就了。”
“将就？”
“对啊。”
林雨摊了摊手，一脸“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的表情，
“因为日久生情的前提，本来就是双方一开始互相看不上啊。”
“既然一开始没那种‘火’，没那种‘馋’，那后面就只能是你慢慢习惯了，慢慢觉得‘这人还不错’，然后退而求其次地接受她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偏过头，狐疑地打量了罗少天一眼。
“你这条件……不至于吧？还有人看不上你？”
“谁知道呢。”
罗少天语气平平，
“说不定人家真的看不上我。”
“那你就按你刚刚说的做呗！”
“我刚刚说的？”
“对啊。”
林雨一副“你怎么转头就忘”的表情，抬手比划了一下，
“你刚刚不是说——就算官宣了也有机会，结婚了也有，打爆婚车的车轴，把人抢回来都行吗？”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把自己那股失恋窝囊气转化成中二热血的渠道，
“所以啊，拿出那种把婚车车轴打爆的决心去追啊！”
“拿出那种‘今天就算全世界反对，老子也要把人抢回来’的气势去争取啊！”
“该表达就表达，该死缠烂打就死缠烂打，当然别太下头。”
“总之，能用的招都用上。”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我是不行了，但你的话应该做得到。”
“那如果她问我——”
罗少天盯着他，问得格外认真。
“‘你为什么喜欢我’，这种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哈？”
林雨先是一愣，随即又翻了个白眼。
“这有什么难的？”
“当女孩子问你这种问题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大概率已经有答案了。”
“她问你，不是真的要你写论文答辩。她就是想听你表个态。”
“你这时候顺坡下驴，借坡下驴，顺着那个气氛，随便编个听起来靠谱点的理由，人家如果本来就不讨厌你，十有八九就成了。”
“随便吗？”
“随便。”
“会不会不负责任？”
“拜托——”
林雨都快被气笑了，
“人家要的是一个态度，不是你给她写报告。你真要一本正经从宇宙起源讲到人格互补，她可能还嫌你烦呢。”
罗少天却仍旧不依不饶：
“如果我一定要好好回答呢？”
“啧……那你就说——因为你在我眼里是最特别的呗。”
“或者说，因为你对我很温柔，因为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安心，因为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反正GALGAME里不都这么写吗？”
“原来你的恋爱经验，来自那种游戏吗？”
罗少天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微妙。
“喂！”
林雨一下子不乐意了，耳根都跟着有点发热，
“你不要瞧不起GALGAME好不好！”
“像我们这种死宅，就是很吃这一套啊！”
“那里面的恋爱逻辑有时候可比现实里真诚多了，至少人家会把话说清楚，不会像现实里这样拐弯抹角、吊着人玩……”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自己都低了下去。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灰沉沉的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一点点漏下来，像是谁终于想起来还欠这世界一点亮色。
食堂外头湿漉漉的地面开始泛起光，水坑里晃着天边那片被冲洗过的蓝。
整个世界都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林雨看着窗外，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团闷气里把自己拽了出来。
他把空掉一大半的橙汁杯往旁边垃圾桶一扔，拍了拍裤子，站起身。
“没事我先走了哈。”
“……那你还好吗？”
身后传来罗少天的声音。
林雨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胡乱抓了两下头发，语气听起来居然还挺轻松。
“还好啊，还好啊。”
“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就当无意间看了一部NTR本子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一点，
“郁闷而已，这种真心实意不被珍惜的感觉……太廉价了。”
“谁也不想自己喜欢一个人，喜欢得那么扯淡，对不对？”
“不过无所谓了，那些破事……去他妈的吧！”
夕阳终于彻底从云层后探了出来。
一道斜斜的光落进食堂门口，把林雨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切得发亮。
而罗少天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道光，看着林雨踩在那片暖黄里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外走。
瘦，单薄，肩膀却还硬撑着没塌下去。
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话。
什么喜欢、什么星座、什么GALGAME游戏。
可偏偏在这一刻，罗少天忽然觉得——
这家伙挺厉害的。
明明那么难过，明明那么不容易……
或许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罗少天不知道。
但犹豫片刻后，他站了起来，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拍住了林雨的肩膀。
“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