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埋藏的秘密
走出校门，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了。
陆遇站在台阶上，望着这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你的车呢？”陆遇回头看身旁的少女。
林北星还在哭哭啼啼的。
女孩子就是这样，很感性。
其实陆遇也好不到哪里儿去，眼睛红红的，还有情绪堵在嗓子眼里。
但毕竟是男人，所以他不会表现出来。
看着林北星娇滴滴的模样，无奈下，陆遇只好在自己的书包里摸了又摸。
摸出来两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递给林北星擦眼泪。
林北星捏着纸团，猛吸一口气。
“陆遇，你下次再突然那样……我、我就还来哄你！”
“噗……”
陆遇一阵失笑。
他其实是想给林北星擦擦泪痕的来着。
但是这里毕竟是学校门口，他害怕被老师或者林北星的家人看见。
他陪着林北星在这风口处站了一会儿。
林北星哭够了，手里的卫生纸捏成了一团又一团。
陆遇把她那些湿漉漉的纸收走，丢到路边的垃圾桶。
“我和管家爷爷说吃了饭回家。”
林北星盯着陆遇丢完垃圾折返回来，红红的眼眶真的很像在小心翼翼偷看他的小兔子。
“那走吧……”陆遇拉住林北星的手腕，“我带你去吃饭。”
刚才高强度的卫生可把陆遇累坏了，而且他这几天本就没怎么吃饭，这会儿是饿得不行。
林北星被他牵着走，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跟在陆遇身后。
手腕和手心连接的地方汗湿湿的，林北星低着头，声音很轻的说道。
“还说什么让我不管你，那以后身体换了怎么办！”
哭过之后，少女的语气怨怨的。
陆遇慢下脚步，视线放得很远。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从踏入这所高中的时候，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整个人迷茫，看不见未来。”
林北星的视线始终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她渐渐慢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所以……”
“可以告诉我了么……”
陆遇回头看她，林北星的头发上落了灰尘。
尽管陆遇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已经够小心翼翼了。
但她的衣服和发间还是有些许落灰。
陆遇伸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发，林北星接着说道。
“我以前不敢问……因为陆遇你总是在躲避这些问题，我害怕揭开你的伤口。”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又无法帮助你。”
“「不要把我置身事外」这是陆遇你交给我的话。现在，我也要把这句话用在你的身上。”
“陆遇……你告诉我，好吗？”
陆遇停下手中的动作，他顿了顿，伸出指头，将林北星落在耳边的长发挽在了耳后。
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沉重，后又被他坏坏的笑意一带而过。
“你牵着我走，我就告诉你。”
不给林北星拒绝的余地，陆遇已经将手举了起来。
林北星小小地犹豫了一下，脸蛋上的红润本就没有褪色，这会儿变得更红了。
她捏住了陆遇的手腕，微凉的体温再接触那片滚热之后，有些心惊肉跳。
陆遇感受着身旁这只小兔子羞怯的举动，得逞之后，嘴角不由得上扬。
但很快，涌入的回忆就让他陷入了沉重之中。
那段段不堪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陆遇的嘴角露出一丝丝苦涩。
这是他从不愿意想起，也不想对任何人诉说的事情。
但唯独林北星……
陆遇看清了今天的自己。
刚才的那番觉悟绝不是意气用事。
他不想看见她在为自己落泪，看见她绞尽脑汁为他解决办法、为他抄写那一百遍的罚抄试卷。
陆遇从不想任何人对自己产生期待，因为他无法回应那份期待。
可是，现在……
面对那份炽热善良的、义无反顾的眼神，陆遇动摇了。
他对仁杰说过，在「做」和「不做」之间，一定要选择「做」。
前者说不定会后悔，但后者，一定会后悔。
遗憾已经留下了，可他还有时间去弥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珍重这最后的时间。
“……”
“我从小学的时候，成绩就一直是名列前茅……一直到初中，家庭都还算和睦。”
“后来，我刚升入初中，父母总是会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情吵架，每次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母亲，我都很难过。”
“我隐约知道，他们好像在争论一件事情……妈妈口中的「那个女人」，大概就是破坏我的家庭的罪魁祸首。”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但我不想这样下去、也不想看见老妈哭不完的眼泪。”
“我找我爸商量，我爸笑着对我说，「没有那回事，我只爱你妈妈，我只爱你」。”
陆遇说到这里，眼睛里的无奈凝固住了，化作了一道道寒芒。
他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他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他会为这个家庭付出一切，还清房贷、带我妈去旅游、中考结束后会好好陪我……但是他有一个条件。”
“他让我好好学习，如果拿下年级第一、拿下全市最好的成绩，那他就对我妈道歉，并且履行他的诺言。”
陆遇冷笑了一下，摇摇头：“可能他当时没有想到，他只是随口的一句话，我居然真的能做到。”
“我当时成绩虽然好，但也不至于年级第一，更不可能是全市第一……后来我咬牙复习，几乎与社会脱轨。
就像你之前对我说的那样，融入不了周围的同学，我听不懂他们聊的话题，新的游戏、新的动画片、新的游乐场，我对电子游戏的记忆还停留在俄罗斯方块，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都有3D游戏了。”
“后来呢，我放弃了一切社交，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孤苦伶仃的学了三年……整整三年。”
陆遇停下脚步，路灯离他很远，在他和林北星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想抱你。”
在行动之前，他这次有好好询问林北星的意见了。
林北星还沉浸在陆遇给她说的那番话中，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害羞地点头：“啊……嗯……”
于是陆遇将她轻轻搂住。
林北星明显感觉到陆遇的身体在发颤。
曾经让他歇斯底里的愤怒已经化作平静的水，陆遇的语气很平静。
“三年后，我拿着全市第一的成绩回到家……”
“他交给我的，是他和我妈的一张离婚协议。”
“他的孩子三岁了。”
“和那个女人生下的。”
“他和我约定的誓言，其实都是假的，我傻傻等了他三年，他却早就抛弃了这个家庭。”
“三年啊，在那段心灵最脆弱的阶段，你知道这三年有多根深蒂固吗？”
“为了他，为了那句「男子汉的誓言」，我虐待了我自己，做了自己不想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林北星，你说，我当时努力的、含着手电筒深夜偷偷学习的、傻傻守护着承诺的自己……是什么呢？”
“努力和励志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到头来只是感动了我自己。”
“所以，这是一个励志的悲剧，越努力就越不幸福的悲剧。”
“陆遇……”
陆遇其实已经将自己的故事说得很清楚了，但林北星一时间难以消化。
陆遇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剜在她的心头，让她难以呼吸。
她张了张柔软的嘴唇，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遇……”
“先别说话……”陆遇温声道，“我想先抱抱你。”
陆遇的双腿有些无力，他抱着林北星的身体，慢慢地蹲下。
其实那些情绪早就发泄过无数次了，现在翻出来，就像是打翻的垃圾桶。
恶心、反胃，但收拾收拾还是要装回桶里，埋藏在内心深处。
良久之后，陆遇又接着开口。
“后来，他跟那个女人跑了，他和我妈协议离婚，抚养我到高中毕业。我现在一个月三千的生活费，有两千是他出的，我妈是普通的打工人，每个月工资就三四千，能拿出一千给我已经很难了。”
“大学的费用很高，学费、学杂、生活费，这些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本就放过了我自己，所以，我对大学一点奢望也没有。只想快一点踏入社会自食其力，说不定打工两年，工资涨了，我还能补贴我妈。”
“所以，高中三年我都没有学习欲望，看见书本我就反胃、想吐……一心想着如何报复性的放纵自己、讨好自己，再然后，我就成了现在的我。”
“我说完了。”
陆遇松开林北星的怀抱，和她的脸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有些昏暗又冷清的街道上，晚风徐徐吹来，吹在陆遇变得轻松的脸颊上。
“其实说出来也不难过嘛……”
陆遇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和路边的灯一起，落在林北星的眼睛里。
“我还以为我会哭呢……可能是以前就哭够了吧。”
陆遇伸手捏了捏林北星已经愣住的脸蛋。
“怎么样？这样的故事是个悲剧吧，听了会哭鼻子吧？”
“我、我才不会哭鼻子……”
林北星抽了一口气，把脑袋侧开。
嘴上说着不会，实际上眼泪啪嗒嗒的掉。
陆遇的经历完全是林北星这个温室里长大的女孩子不敢想的事情。
但她能想象得出，初中毕业时，那个绝望的、陷入痛苦的陆遇。
陆遇把自己的裤兜和书包都搜了个遍，再也没能摸出一张卫生纸。
他甚至把自己的袖口伸过去给林北星。
“给你擦眼泪。”
没想到林北星真的用上了。
她把脸埋进陆遇的肩膀上，哭得抽抽提提的。
“呜，陆遇，你好惨……”
“嘘，我可不惨啊！”
陆遇轻轻怕打着少女娇弱的后背，语气放得尤其温柔。
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遇到你……我已经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