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小孩子
最后林北星还是和陆遇坐上了同一辆网约车。
网约车是按公里数计费的，林北星负责把陆遇送到了中央别墅的大门口，之后放下陆遇原路返回。
陆遇试着推脱了几次，但林北星坚持以「路远，陆遇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为理由，要把陆遇送回去。
然而陆遇都是根老油条了，他以前半夜打游戏饿了的时候，经常跑去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觅食，他知道要怎么保护好自己。
反而是林北星这个对街道不熟悉、容易把自己弄丢的「男孩子」才需要保护。
但陆遇拗不过她。
他在车里看着窗外，安安静静地坐了半小时。直到车辆缓缓停下，才回过神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陆遇和林北星甚至都没多聊两句，车上有第三人在场，所以各自都显得有些拘谨。
陆遇推开车门下去，还不忘回头叮嘱林北星。
“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别熬夜，回家好好休息。”
“知道啦……”
陆遇又像是老妈子一样反复嘱托，大概对于驾驶位上的司机来说，他这个「女朋友」是相当体贴的类型。
林北星乖巧地坐在后座位点头，她没有选择下车，毕竟这个位置可是高危地带。
陆遇关了车门，目送网约车扬长而去。
车走远了，月亮明明晃晃的挂在天上，不远处繁华的大都市光影交错。
这个时间段的购物中心出奇的热闹。
但是在这片满是绿化的中央别墅区里，那边的繁闹又显得有些寂寥。
陆遇把书包背好，拉了拉肩膀上的书包带。
他已经很多次回到过这个地方了，和前面的几次一样，这次的陆遇依旧是提心吊胆的。
望着林北星离开的方向正准备收回目光，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便闯入了陆遇的视野里。
黑色的轿车漆面光滑，街灯落在流线型的车身上像一条条明亮的灯带。
“刚准备给你打电话。”
车窗摇下，女人画着淡雅的妆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轻轻地看了过来。
陆遇手中的书包带一紧，闷着脑袋，勉强端出了林北星专属微笑。
“刚到家，妈妈。”
此刻的陆遇就算是还有三分醉，那也差不多吓得清醒过来了。
他深知自己不能在林玲面前露出破绽，一丁点喝了酒的反应都不能露出来。
“一个人？”林玲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陆遇点头，“嗯……”
“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下次让同行的同学送你一程，不然就打电话叫张管家去接你。”
“我知道的，妈妈……”
「林北星」还是那个说话弱气，逆来顺受的「林北星」。
林玲又看了他一眼，抬手将车门解锁。
“上车。”她扬了扬下颚，示意陆遇坐到后座位上去。
这里虽然已经在中央别墅区的大门口了，但要达到林北星家里，还需要穿过一条幽暗的小路。
陆遇走过去，确保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稳当，步伐绝不飘忽。
打开车门，坐上柔软的真皮沙发，陆遇悬着的那颗心都还没有落下来。
好在今天吃的是火锅，火锅味道很重，能轻易盖过别的气味。
所以陆遇的身上应该没有酒味，而他刚刚还喝了大量矿泉水，呼出来的气体被稀释了不少，不至于会被猜出来。
可是当陆遇觉得自己应该侥幸逃过一节的时候，林玲的声音从驾驶位上传了过来。
“你喝酒了吗？”
林玲常年混迹在人情世故之间，对烟酒的气味尤其的敏感，有时候想要搞定客户，从对方身上的香烟和酒气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喜好，这是在商业战场中必备的技能。
所以陆遇一上车，她便闻到了那一丝淡淡的酒气。
陆遇脸色一白，抓着裙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但他的眸子依旧是清澈明亮的，语气格外的坚定。
“没有……”
“是吗。”
“嗯……晚上吃了火锅，在大堂里吃的，周围有人喝酒，啤酒洒了一些出来，可能踩到了吧。”
陆遇不知道自己解释这么多会不会漏出破绽。
但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也只能想到这样的解释了。
有怀疑吗？
陆遇抬起目光，透过后视镜偷偷地看了林玲一眼。
林玲在专心致志地开车，但这条别墅外的小路平时根本就没车辆和行人。
所以她分出神来，同样看了陆遇一眼。
四目交错。
可陆遇并没有选择躲闪，而是依旧坚定地看着她。
林玲是了解自己的女儿的，且不说自己的女儿压根不会说谎，就她女儿的性格，真要说谎了，不可能这么淡定。
所以她很快便打消了自己的顾虑。
“是吗……”林玲打了一圈方向盘，别墅楼外的自动门缓缓开启，她需要将车辆倒入车库里。
“你是坐刚才那辆小白车回来的？”
林玲在不经意间问了这么一句。
陆遇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但是又转念一想，林北星还在那辆车上，陆遇不保证林玲是不是看见了林北星的身影，她特意这么问了一句，显然是有所察觉的。
陆遇不敢冒这个险，他宁可再撒一个谎。
“没有喔……送我回来的是出租车。”陆遇温柔的说道。
虽然语气平缓又坦诚，可他内心都紧张到嗓子眼了。
林玲把车停进车库里，在熄火之前，她转过身来对陆遇说。
“我不反对你偶尔和同学一起交流，但你的心思还是应该放在学习上，高考临近，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北星。”
“我知道的，妈妈。”
“最近听高老师说，觉得你性情改变了，她说青春期的女孩子会变得懵懂又敏感，让我留意一些。”
其实林玲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陆遇听在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
这些话，既然都来自林北星的钢琴老师「高斯」的嘴里。
那也好解释得通了。
上次陆遇在用林北星的身体和高斯交流的时候，那个敏锐的女人便察觉到了异常，她还警告陆遇不要考虑学习之外的事情，当时还特别强调了关于青春和恋爱的话题。
她大概在林玲的耳边说了一些什么，才导致林玲的警惕性这么强。
那个女人……果然是不好对付啊。
陆遇咬了咬牙，白皙的脸颊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是这样的，妈妈。”
他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林玲便转过身，同样地认真听他说。
母女之间的沟通就是需要这样，侧耳倾听。特别是在烦恼最多的青春时期，有时候让青春期的孩子敞开心扉或者心门紧锁，往往都在一瞬间。
陆遇的表情沉着冷静：“从您生下我开始，我这辈子都在学习各种东西，学习走路、吃饭、画画、语数外……但我一直有一种东西无法学会。”
“我没有学会「拒绝」。”
“从没有过反抗，没有说过半个「不」字。我其实也有很多不喜欢的食物和不喜欢做的事情……
我现在，想要试着发现自己的喜好和厌恶。如果我不喜欢做某件事情的话，可以直接告诉妈妈吗？”
陆遇端正地坐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尤其坚定。
和之间的欺骗隐瞒不同，这是发自内心的坚定。
林玲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
然后她呼了一口气，难得的笑了一下。
“你能主动告诉我这些……我很感动。”
“其实在上次你大姑说我「不是在养女儿，而是在养机器」的时候，我已经思考过这种问题了……”
“没事的，林北星，如果你有什么不喜欢做的事情的话，就告诉我吧，我们可以试着一起克服……
你爸走得还是太早了，他丢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我既要扮演母亲的角色，也要担当起父亲的责任，有时候……确实很难平衡。”
林玲其实很少说一些交心的话，她时刻都需要强大的内在来保护自己的脆弱。
即便是在女儿面前，她都无法放下自己的面具。
上次在晚宴上的触动算一次，这次在夜晚的车里，她心底平静的湖泊再次泛起了涟漪。
陆遇看着她有些闪烁的眼睛，大地色的眼影有些化掉了，她的眼睛和林北星一样，里面仿佛装着万千星辰。
“妈妈才是……”
“没必要太累了，现在的生活水平已经足够好了，您应该慢下脚步，好好享受生活才是。”
不知怎的，林北星的母亲让陆遇联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虽然她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截然不同的家庭环境，但是都身为母亲，身为单亲妈妈。
她们其实挺相似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拼尽全力。
“你说的是啊，北星……”林玲的语气透着无奈。
“可是我慢下脚步之后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这个社会上一旦停止前进，那就意味着失去价值。”
林玲从车上下来，陆遇跟着她一起下车。
夜里清凉的空气让陆遇又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低着头，还在思考那番话的含义。
成年人的社会，陆遇不了解，但绝对不轻松。
那是现阶段的陆遇无法看见的东西。
林玲在这个时候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陆遇的脑袋。
“小孩子就不要想这么多了，愁眉苦脸的。”
陆遇捏着手里的书包带抬头，“妈，我不小了。”
林玲笑了一下。
“你在妈妈这里，永远都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