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比我自己更重要 5K
伏特加比林北星想象的还要辣嗓子。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是被火点燃了，从胃再到食管，再到嗓子眼。
身体仿佛有一把火在蔓延。
陆遇这副身体的代谢快，吸收也很快。
喝下去的酒，不过十分钟，身体就开始产生了反应。
从燥热开始，再到全身有火在燃烧。
再往后，林北星就没什么太多的感觉了。
身体变得很轻，眼皮很重。
睁眼和闭眼之间完全没有反应，因为她已经迷糊得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了。
林北星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自己的脸上蹭过去，她觉得应该是煤球在闹，可是伸手的时候，她碰到的却是玻璃杯。
清脆的碰撞声在脑后响起，林北星觉得，自己应该是把陆遇的水杯摔碎了。
她想回到床上去，可是天花板在旋转，脚底也在旋转，连她坐着的椅子也在转。
头晕得感觉不到身体，仿佛她只要再动一下，下一刻的自己就会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去。
“唔……”
眩晕的感觉突然在下一瞬间消失。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林北星看见的是被粉色蕾丝边包裹的窗幔。
面前是被精雕细琢的欧式木桌，桌子上铺满了学习资料和试卷。
她趴在桌子上，头顶的中央空调释放着冷气，柔软的窗帘被轻轻吹起。
林北星打了个寒颤。
感官从燃烧的烈火来到了寒冷的冰窖。
“换回来了。”
陆遇的猜想没错，她的「自我保护机制」，保护的并不是她本人的身体，而是免于她的意志遭受不苦难。
一旦她所在的身体受到伤害，她的意识就会逃离那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
林北星呆呆地望着面前凌乱的书本，有些惘然。
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明天的月考不用愁了。
可是，陆遇现在的情况会很糟糕。
如果可以的话，林北星更愿意承受这一切。
而不是让陆遇来替她承受。
北极小星星：陆遇？？
北极小星星：你怎么样了？？
从浑浑噩噩中反应过来的林北星，第一时间给陆遇发过去消息。
十秒钟对她来说还是太长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信。
于是迅速起身，将手机揣进兜里，奋不顾身地从二楼的书房跑了下去。
一楼的厨房里，佣人阿姨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木瓜牛奶走过来。
撞见迎面而来的林北星，她疑惑了瞬间。
“林小姐，这是今晚的……”
“我出去一趟。”
说话间，林北星已经来到了一楼的大门前，一只手抓住了金属门把手。
佣人阿姨直接呆住了，谁也猜想不到，这大晚上的林北星一个人会想去什么地方。
“您这是要去哪……”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让张管家送……”
“不用了，替我给妈妈说一声。”
记忆里的林北星一直都是逆来顺受的，她唯唯诺诺，胆小温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雷厉风行。
看着她急切的情绪和奔跑中飘飞的长发，佣人阿姨甚至都来不及阻挡她，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夜里。
“这是怎么了……”
佣人阿姨僵硬着端着托盘的手，嘟囔了一声。
林北星几乎是跑出去的。
今天夜里的风很大，冷气刮在脸上像是一把刀片。
气喘吁吁地来到繁华的街道上，视野里，绚烂的霓虹灯在黑色的眼眸里摇曳。
林北星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精准的报出了陆遇家的地址。
车辆刚刚启动，林北星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看见来电备注。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抬起发颤的手指，摁下接通键。
“喂，妈妈。”
“这么晚，你要到哪里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冰冷。
“妈妈，今晚我有急事。”
林北星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手紧紧地握住手机，像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我可以……不回家么。”她用颤抖的语气说道。
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冷了几分。
“为什么。”
“妈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多重要？”
“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林北星的回答出乎了林玲的意料。
安静的出租车内，林北星度过了漫长的沉默。
“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林玲冰冷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林北星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去学校那边……”
她这句话并没有撒谎，因为陆遇的出租屋就在学校附近。所以她前往的方向，就是江水一中。
“见谁？”林玲又问。
“朋友……”
男朋友，也是朋友吧？
林北星并不觉得自己在撒谎。
她只是表述得不够清楚而已。
林北星不断地在给自己焦虑的心境找到合理的自我解释，她从来都没有勇气，想要跨过内心的障碍，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必须去？”
“嗯……必须要去。”
“几点回来？”
“我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林北星知道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紧张得都在发抖。
她从没有做过违逆母亲的事情。
更不可能亲口给母亲说，自己要在外面过夜。
这是曾经的林北星想都不敢想的对话。
“明天一早就是月考……我会在学校附近找个酒店入住。”
林北星用颤抖的声音诉说，微弱的语气逐渐变得卑微，更像是一种乞求。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林北星看着通话计时，觉得这漫长的六十秒钟就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我给你订一个房间，我要看见你今晚住在里面，并且是你一个人。”
林玲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会这样毅然决然地在外面过夜。
可林北星的语气却又在传递给她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感觉。
林玲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会违忤她的。
她那个牙牙学语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她似乎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林玲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在控制自己的女儿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也很难处理。
可实际上，林北星是在外面过夜过一次的。
那次的林北星离家出走，后来她对这件事情只字不提，那件事情也成了她们母女之间互相刻在心里的疤。
从那次之后，林玲也进行过深刻的自我反省。
尽管周围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劝林玲适可而止，她的雏鹰已经能够展翅翱翔，她应该放手了。
可是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女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长大。
她还需要她。
“我答应你，妈妈。”
林北星这边没多犹豫就同意了林玲的要求。
她坚毅的回答没有给林玲留下任何余地。
林玲又沉默了。
她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各让一步。
“事情结束之后，给我解释清楚原由。”她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林北星很用力的点头，以至于林玲那边也听出来了她所有的果断：“好。”
电话在这里便挂断了。
林北星看着手机屏幕，恍惚了一会儿。
她听不出来自己的母亲是在生气还是着急。
她觉得，大概两种情绪都有。
放下手机后，林北星靠在出租车劣质的皮革沙发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妈妈准备暂且是搞定了……
可陆遇那边的情况，林北星完全没有底。
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消息……
林北星根本不敢想，现在的陆遇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自责替代了所有的情绪，随后不安的感觉在全身上下蔓延。
付了出租车的钱，林北星几乎是从后座位上跳了下来。
夜晚的老街好黑。
幽暗的路灯仅仅能照亮墙体的轮廓，深巷的尽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阴影在朝她延伸过来。
林北星好害怕。
她从没有大晚上一个人在街上过。
仓皇地看了一圈周围。
由于陆遇的出租屋地址实在是有些偏僻，出租车停下的位置并不精准，林北星在黑巷里面前辨别出方向，之后疯似得跑了过去。
小区楼外的门卫大爷尽职尽责地坐在藤椅上乘凉，听见身旁有动静，他睁开眼睛往林北星身上瞥了一眼。
得出「这个小姑娘无害」的结论之后，大爷又摇了摇藤椅，并没有阻拦林北星的去路。
林北星顺利进入小区，顺着单元楼往上走。
来到陆遇的房门外，她蹲下来，很快便找到了事先放在缝隙里的钥匙。
那条缝隙有些肮脏，里面全是蟑螂老鼠留下的痕迹，林北星二话不说，将手指伸进去将钥匙掏了出来。
站在铁门前的林北星有一瞬间的犹豫。
良好的素质教育告诉她，不管进入谁的房间，都应该先敲门。
但此刻的林北星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她不顾一切地将钥匙插?入门孔里。
“咔咔……”
铁门打开，林北星冲了进去。
“陆遇！”
进门的一瞬间，林北星闻见了浓浓的酒水味道。
刺鼻的气味甚至熏得眼睛难以睁开。
林北星看见了地上碎掉的玻璃片，那里溢着一层透明的液体。
林北星猛地发现，在交换身体之前，她打翻的并不是陆遇的水杯，而是剩下的那大半瓶伏特加酒！
“陆遇！！”
陆遇坐在电脑椅上，扶着胸口喘气。
他剧烈的咳嗽了两声，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空气里的味道太刺鼻了。
陆遇抬起朦胧眼睛，他的眼睛周围在发红，脸颊也是异常红润，林北星知道这是喝醉了的表现。
他显然对林北星的到来感到诧异。
陆遇微微一愣，虚弱的声音听得林北星的心都在发颤。
“我死了？”
“你在说什么！！”
林北星快步过去将他搀扶住，陆遇迷糊地抬头。
“你是幻觉吗，为什么我的幻觉这么真实。”
“……”林北星一时间觉得又好哭又好笑。
“我是……你的林北星啊……”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喊道。
陆遇晕得找不到方向，前几次想要站起来都被地板滑倒又坐了回去，这会儿有人扶着他了，他终于软趴趴地站起。
双腿刚发力，忽然又有些不稳，陆遇跌跌撞撞地向前，林北星用尽力气扶着他，引导他坐到了床上去。
陆遇是想坐起来的，但是身体一沾床，人就倒了。
他刚想再次坐起，却被林北星一把按住了肩膀。
“躺好……”
“等等……”
陆遇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用力地看着林北星，似乎想要将她看得更真切一点。
“我不会是在天堂吧。”他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林北星直接笑哭了，眼泪顺着眼位滴落。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
“因为有你在的地方都是天堂。”他用闷闷的声音说道。
林北星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都醉成这样了，居然还能说骚话。
果然，陆遇的坏，是坏到骨子里的坏！
林北星把枕头拉过来，垫在陆遇的脑袋下方。
陆遇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
酒精其实是一种醇香的气味，但是这种东西作用在人身体里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林北星引导陆遇躺好，她一直膝盖跪在床边，抬手摸了一下陆遇的脸。
陆遇的脸很烫。
林北星没什么生活常识，也不知道醉酒的时候应该怎么处理。
她就这样跪在半跪在陆遇的床上，拿出手机现场搜索答案。
网上说，喝酒之后身体发热、头疼的话，是可以冷敷的。
可是陆遇家里没有冰柜，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毛巾用冷水打湿，然后放在他额头上。
下定决心，当林北星准备动身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抱住了。
陆遇的双手抬了起来，他的手很热，把林北星抱住的时候，像一团火。
“你要去哪。”他用带着嘶哑的嗓子问道。
“去给你弄水。”
“我不喝。”
陆遇把她抱得很紧，仿佛生怕失去她那样。
林北星的身体软了下来，坐在床边，任由他抱着。
她感受着陆遇滚热的身体，还有他迷糊到无法聚焦的双眼。
突然好心疼好心疼。
于是林北星挪了挪腿，跪坐在陆遇的腰侧，弓下身，手掌温柔的拂过陆遇发热的额头。
“对不起。”她轻轻说道。
陆遇还有一些神志，他还没有醉到断片。
林北星忽然的道歉让他脸色顿了一下。
陆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道歉干什么……”
陆遇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放在少女纤瘦的背脊上，温柔地抱着她。
林北星撑着双臂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把身体软下来，趴在陆遇的胸口上。
她的身体凉悠悠的，像一块天然的微凉玉石。
但是这块玉石又很软，抱在怀里很是舒服。
“你很有勇气啊，小兔子。”
陆遇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林北星的长发很软，很顺，溢在指尖像是一团棉花。
果然，用自己本体的手摸林北星头发的时候，是柔软又幸福的。
陆遇搂着她抱了一会儿，抱着抱着，陆遇感觉到自己脖颈上有一片湿湿的触感。
怀中的少女在微微颤抖，她瘦弱的肩膀在抽泣。
陆遇叹了一口气。
“哎……”
“哭什么呢……”
“身体不是换回来了吗。”
“呜、可是……”林北星趴在陆遇身上，娇软的身体和陆遇的胸膛贴得很紧，她亲昵地蹭了蹭陆遇的脖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我最后还是伤害陆遇的身体了……”
“喝点酒又没事……”陆遇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她。
“伤害身体无所谓，只要不伤害我心灵就行，我心灵可脆弱了。”
酒后吐真言，这是陆遇在正常状态下，绝对不会说的事情。
陆遇知道自己有多脆弱。
曾经的遭遇和这三年来的摆烂生活，让陆遇养成了一种逃避的心理。
现在，他从逃避的阴霾中走出来了，将一切都交了出来。
毫无保留的交给了怀中的少女。
所以他很脆弱的，弱到一碰就碎。
他的身体可以承受一切打击，但唯独心灵不行。
陆遇一直想要掩盖自己的这一份脆弱。
所以他总是奋力的在林北星面前扮演一个强大可靠的形象，为林北星，他能把一切担子都挑过来扛着。
而他之所以想给林北星足够的安全感，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并没有安全感。
只有让林北星觉得安心了，他才会稍微安心那么一点点。
林北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陆遇的这些心情。
但是经历过这么多次身体交换，体验了这么多次「陆遇」的角色后。
林北星能够理解了。
“陆遇……”
她小小地抽了一口气，把胳膊支起来，低头去看陆遇。
陆遇轻轻地望着她，他看见了林北星正在闪烁的眼眸。
陆遇皱了皱眉，把搭在林北星腰上的那只手收回，在林北星的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等一下……”
陆遇开口阻止道。
“先别说。”
“你能不能等我清醒的时候再说，我想听得清楚一点。”
因为他大概猜到了林北星想说什么，陆遇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被一秒猜中的林北星羞红了脸颊。
她都鼓起勇气了。
这样会再而衰三而竭啊！
“那我不说了！”林北星红着脸蛋大声道。
“别啊……”陆遇嚎了一声，“先存着嘛，明天给我说。”
“没意境了，不说了！”
“不可以啊林班长，这事儿我先给你记住了，别以为我醉了就记不……”
陆遇的嘴里还在抱怨，可是他眼睛里的光突然暗下来了一些。
一个柔软的，湿漉漉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陆遇的脸湿乎乎的，他正准备用手指去触碰，却被林北星一把抓住了手。
林北星将脸蛋凑到陆遇的耳边。
少女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带着软软的、轻飘飘的气息，吐出了两个坚定的字。
“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