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
“铛铛铛——”
高高的钟楼前，随着摆锤沉重的声音响起，青石砖上惊起一排白鸽。
身后是火红的晚霞，时钟敲响了六下。
现在是傍晚六点钟。
距离高考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陆遇独自坐在江边，这里的视野开阔，斜斜的草坪上，江风一圈圈吹出风浪。
身下是老旧的长排木椅，江河对面是一览无遗的繁华大都市。
吹了一小时的冷风，陆遇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沸腾起来的鲜血都还没有冷静下来。
他看向自己的手心，在那里，手指因为紧张还有些发凉。
“嗡嗡——”
书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陆遇沉浸已久的眼眸微微一动，眼睛里撞进了万缕光线。
他迫不及待地看了一下来电人备注。
不是他最期待的那一个，但也并不失望。
“妈。”
“高考结束了吧？”
电话那头，母亲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似乎光是听见这样的声音，陆遇就能想到自己母亲对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
“今天本来是要请假来江水市的，但是被老板叫去做工又耽搁了很久，现在想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对于陆遇，她似乎一直都带着一份歉意。
其实陆遇从来都没有生过她的气，也没有因为三年前中考受到挫折而迁怒于自己的母亲过。
曾经因为不够懂事，而从没有照顾过自己母亲的感受。
但是至始至终，陆遇都认为，自己的母亲离开那个人渣父亲是正确的抉择。
“没事，妈。”陆遇的脸上有一阵阵晚风轻拂过，风儿不急不躁，很温柔。
“我这边考场隔得远，你来也找不到的。”
或许对于每一个高考生来说，高考结束之后能有亲人来为自己接风洗尘，这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可这对于陆遇来说根本没必要。
自己的妈妈是个普通的打工人，假不好请不说，两个市区还相隔很远。
而且陆遇从小到大的性格本就很独立，从幼儿园开始就自己睡一间房，上小学之后就自己上下学，高中的时候甚至直接一个人在外租房子住。
他是一个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性格，而作为陆遇的母亲自然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这些性格的，她对待儿子总是会小心翼翼，这次也是如此。
所以，陆遇的母亲总是会特意保持这种适当的距离，从不会去打扰他。
连临近高考的这最后一段时间，她都是在三番五次地拿下手机之后又选择放下，那条编辑在对话框前的消息来来回回删了无数次，最后也没有选择把消息发送过去。
陆遇并不觉得一个人走出考场有什么不妥，他从不会孤独。
能让觉得孤独的那个人，他还在等她回来。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沉浸已久，有些犹豫不决。
她其实很想问自己的儿子考试情况。
可是她这三年几乎都不在陆遇身边，在陆遇的学习上也从没有操过心，这个时候又有什么资格去故作关心呢。
陆遇放不放弃学业对她来说都可以接受，她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儿子能够活得开心。
至于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
“明天要回家吗？”
片刻后，女人才缓缓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陆遇却没有犹豫的拒绝了母亲的邀请。
“房租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所以我暂时先不回来。”
听见陆遇的回答，母亲也并不觉得意外。
她的孩子早就独立长大了，这是她很早以前就已经坦然接受的事情，她也从没有想过要束缚这只向往天空的雄鹰。
“小遇打算这个暑假怎么过呢？”她又温声细语地问道。
陆遇思考了一下。
“暂时还没想好，可能会去做一段时间的暑假工吧。”
陆遇望着天边烈火般燃烧的残阳，思索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
“我还想陪我女朋友。”
“嗯……”
陆遇的母亲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有那么一个女朋友，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反对这种事情。
自己的儿子已经成年了，任何对错，她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陆遇又说：“您想见她吗？”
“如果小遇愿意让我见见她的话……我很想见一见。”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呢。”陆遇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反正，迟早都会见的……”
脑子里试着想了想，如果突然要带林北星去见自己的老妈，那只小兔子还不得吓得把身体都给换了？
“不过，妈，您已经见过她了。”
“欸？什么时候。”
陆母当然不知道，上次去陆遇家和自己相处的那个人其实根本不是陆遇，而是她未来的「儿媳妇」了。
陆遇自然也不会告诉她。
自己的身体总是会被那个可爱温柔、但又气势汹汹的少女占领这一点……
当然，等以后老妈的接受能力强了，还是会找个机会告诉她的。
“同班同学呢，刚开学的时候家长会上，您应该看见过。”陆遇说。
“这样吗……”
陆母试着想了一下，但确实对这件事情没太多印象。
毕竟那个时候的陆遇除了和同桌玩得好以外，好像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简单的对话草草结束，又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母子之间的交谈机会少，想聊的内容很多。但真正能聊出来说的，就只有那么几句。
陆母这边完全沉默了，良久后，陆遇清朗的声音才混着一阵轻轻地叹气说出来。
陆遇和自己的母亲沟通起来从来都没有障碍，只是很多事情他不愿意说，陆母也小心翼翼地从来不敢问罢了。
刚好，趁着这个电话，陆遇也有事情要告诉她。
“妈……”
“嗯？”
“我想上大学。”
陆母那边瞬间没了声。
陆遇安安静静地望着清澈的天空，等待着母亲回答。
江水的浪声在耳边吹拂，头顶有白鸟飞过。
天边的每一只白色小鸟身上都映着晚霞的光芒，犹如披上了一件件金色的薄纱。
陆母这边。
比起是一种不知所措，更多的还是震撼。
她这三年以来，对陆遇没有过分毫的学习要求，陆遇就这样放弃学业烂下去，她也心甘情愿地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陆母在上次去陆遇家，看见陆遇桌子上摆放的那些书本的时候，就曾经想象过，陆遇会不会重新振作起来了。
可她仍然如往常那样，从来都不敢细问。
她害怕揭开陆遇的伤疤，更害怕伤害陆遇。
半晌后，陆遇又缓缓开口。
“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情。”
“以前我为了我爸拼命学习，后来我知道人这辈子应该为自己而活。”
“现在，我找到那个我想要为她而活的人了。”
“妈，我已经给了我自己一个答案……”
“那就去吧。”
陆遇的母亲头一次开口打断了陆遇想说的话。
她切实的回答给了陆遇十二分的安心。
他很庆幸。
他的为数不多的这十八年人生，虽然经历了无数次坎坷，但每一次，都有人在身后无条件的信任他、支持他。
“大学费用的话，不用担心，妈会给你出的。”
“想去做什么的话，就去做吧，妈会永远支持你的选择。”
“妈……”
听了这番话，陆遇的气息开始有些颤抖。
他捧着手机的手越发的冰凉，手指紧紧地扣在耳朵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炎热的夏季，手机屏幕因为长期贴合脸部，已经蒙生除了一层薄薄的汗。
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更多的还是泪水。
“谢谢你，妈。”
“哪儿有儿子对自己的老妈说谢谢的，你对我，从来都不用说这个字。”
陆遇好似听见了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
虽然嘴里说着从不需要儿子道谢，但是当陆遇这番朝她表明自己的真心的时候，陆母还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这高三最后的暑假，就好好的享受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妈，打工就不要去打了，这是你最难忘的一次暑假，也是人生当中唯一一段没有任何顾虑的时间。”
“好好做你想做的事情，陪你想陪的人，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
“等到了大学，你再开始焦虑，再开始规划自己的人生也不迟。”
女人发自肺腑的声音带着一份母亲的知性和宠溺。
陆遇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明明林北星不在自己的身边，但陆遇始终是那个不愿意掉眼泪的青涩少年。
“妈，高考还没出成绩呢，您就这样认定我这三个月就能考上大学吗。”
“这有什么……”陆母笑了一下。
她自然是不会从口中说出什么「妈永远相信你」，这种让孩子有莫大压力的话的。
她只是温柔地说道：“不管结果如何，对妈来说都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我的儿子有了目标，不再迷茫，我就已经很满足啦……”
听见电话那头，母亲由衷的笑声，陆遇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破开。
在母亲的面前，他似乎从来都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脆弱。
妈妈的怀中，是他从呱呱坠地开始，第一次放声大哭、也是唯一能够展现柔弱的地方。
陆遇掩面抽泣一声。
江边没什么人，少年的哭声被风传得很远。
“对不起，妈。”
“以前的我，让您操心了……”
“但是这次，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