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对自以为是的人说NO
思念或许能够存在，情感的奇迹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确实存在。
但是，无根之水终会枯竭，已死之人所残留的偏执与思念是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存在的。
除非，有别的力量介入。
纯粹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这片黑暗又不止如此。
上野北伸出手掌缓缓握紧，感受着这个似是而非的魔女结界——黑暗的深处透露着魔女的气息，整个结界也充斥着那份熟悉的污秽魔力，但站在这个结界内，却能很直观判断出这里并非魔女结界。
“与其说是魔女结界，倒不如说像是魔女结界外裹了一层纱布，这个结界夹在魔女结界与现实之中……”
纯粹的黑暗中，同样漆黑的人影开始浮现，但整个结界的色彩和人影身上的深黑色是完全一样的，这人影飘浮在结界中，用肉眼无法观测，唯一能确定其存在的，就只有魔力感知所勾勒出的“轮廓”。
“还有，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很不可思议呢，这个结界里，时间居然是静止的。”
上野北的瞳孔中燃烧着魔力，魔力痕迹所勾勒出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
这里就像是深海海底，远离了太阳的温暖与光明，仅留下冰冷刺骨的黑暗。
在动用魔力制造光源的时候，他感受到了结界所传来的阻碍，就好似这个结界内不允许光的存在一般，但他身上毕竟是有buff加持的，一抹光亮终究是从他指尖绽放，照亮了这处绝对黑暗的结界。
“父亲……船……”
也是在这时候，一个模糊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了过来。
上野北愣了一下，挑起眉毛。
“是中文？”
不知名的魔女喃喃自语着，嘴中蹦出来的话语却是中文，很显然，这个魔女并非这个国家的魔女，而是从另一个国度渡海而来。
“那孩子……它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它说它正在找父亲乘坐的船……它在大海上没有目的地漂流着，海浪与潮水将它送到了这里，而它也在这里停留了下来。”
模糊的黑色人影也从一边飘了出来，魔女的气息消失了，留在这片黑暗中的只剩下上野北和他面前的幽灵。
“魔女……在找父亲？”
上野北不由得愕然。
“它有自我意识？”
“仅仅是跟此刻的我一样，残留着某种不得不去完成的执念罢了，只要一天找不到它父亲的船，它就会一直在大海上漂流。”
魔女是不存在自我意识的，尽管刚刚飘过去的魔女看似能够说话，而且也有明确的目标，但它的本质依旧是某个死去的魔法少女的残留，连灵魂都被彻底扭曲，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是这样啊，那你之所以能够存在这么久，而且还能掌握这样的力量，也是依托于它吧？”
上野北没有着急开打，而是跟眼前的幽灵聊了起来。
他不会放它离开的，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这时候也没有主动挑起争端，而是心平气和地回答起他的问题。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的意识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可以说是一片混沌，但是，在某一天，那个孩子漂到了悬崖底下，在那里休息并且留了下来，我是在那段时间认识它的。”
“从发现它之后，我每天都在跟它对话，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和那孩子也渐渐有了不一样的联系，得益于它的支持，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之前遗忘的情感也紧随而至从心底满溢出来，我意识到了我得去找到梦，而那孩子也愿意将它的力量借给我，它留在了这里，拯救了将要消失的我，支撑起我的存在，并且将力量分享给了我。”
……对话？
这还是一种交流。
在眼前幽灵，即惠的口中，魔女却好似有了自我意识，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所说的“对话”并不是有逻辑有目的性的沟通，而是某种更加无序的，与思考无关的“交流”。
魔女没有自我意识，却有本能，这便是它们“沟通”的桥梁。
上野北点了点头，示意他理解幽灵所说的话。
“嗯，我之前就发现你身上的魔力了，虽然藏得很隐蔽，但我还是能察觉到一点，那确实是魔女的力量。”
“你要去杀死那个孩子吗？”
惠反问一句，那没有五官的黑色脸庞正对着上野北。
“……它是魔女，我见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现在这魔女还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攻击性，但他不能保证这只魔女永远不伤人，更何况以魔女的本质，在遇到了这些敌人后，他也很难放对方一条生路。
只有全部净空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吧？
他和丘比一直都在努力了，待到百年后，地球上再也找不出除了小圆她们以外的魔法少女与魔女的时候，他和丘比的计划就算是成功了。
“你杀了它的话，我很快就会消失了……我本来就该消失了的，只是它帮了我一把，而没了那孩子的支持，回忆与思念总归是要随风散去的。”
“嗯……你已经放弃反抗了吗？”
“我赢不过了你。”
惠摇了摇头，那看不出表情的脸庞依旧是朝着他，上野北却能从中感受出一种落寞。
“我感受到了，你很强大……你比所有人都强，那孩子本能地惧怕你，和它相比，你好像才是真正的怪物。”
现在的上野北，即便在常态下也是相当无解的了——魔女之夜的魔力自然不用多说，而后续他还拿到了鹿目圆的魔力，尽管鹿目圆的“无所不能”是常驻buff而非魔法，他也拿不到，但以那种资质许愿的鹿目圆本身就具备超越魔女之夜的魔力，现在两者的魔力统统汇聚在他身上，他现在的魔力衡量单位估计都可以用“几魔夜”来形容了。
在大海上漂流的魔女不能算是弱小，但在他面前，当真与刚出生的婴儿无异——不能说是毫无威胁，只能说是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甚至于他还能“挤进”这个结界而不是把结界给撑爆，就已经是他掌握力惊人了。
“我原本想抢走那个粉发女孩的身体，我能感受出来，她是仅有的能和你对抗的人，而且有了她的身体，我一定也能很轻易就接走梦……但是，我失败了，就算附身在她身上，我也掌控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很特别，我在她面前连挣扎都做不到。”
“而昨晚的行动失败了，我就彻底失败了，我迟早会被你们找到，那孩子也会被你们找到，接着你们就会把那孩子消灭掉，而那孩子死了，我也会跟着死去。”
眼前的黑色人影轻描淡写地描绘着它的死亡。
“那么，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上野北接着问道。
眼前的黑影并非他的生死仇敌，和他其实也没什么矛盾，他出于立场与本心来此结束这个故事，但这不意味着他内心冷如寒霜、毫无波澜。
在沉默了一会后，惠才是接着开口道：
“在约定的日子到来的时候，我和梦一起来到了这里，那时候，我穿上了我最喜欢的衣服，打扮成了我最喜欢的模样，甚至于将我和梦系在一起的缎带，我也选择了最可爱，最好看的缎带。”
“那一天的天气很好，我是头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海，海平面一片蔚蓝，海浪层层叠起，连绵不绝，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好像被海浪冲刷而过，内心都干净了不少。”
“梦在最后的时候其实有犹豫的，她跟我说起了家人的事情，说起了我的爸爸、我的奶奶……我感受到了，她其实并不想就这么死去，但我想要独占梦，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最后也还是说服了她……”
上野北微微抿嘴，眼眸微垂。
“犹豫或者后悔都是可以原谅的，只要梦跟我一起跳下去，我和梦就永远在一起了，她就永远只属于我了，我也永远只属于她，她之前的犹豫通通可以被原谅，我完全不在乎。”
“然后，就到了我们一起跳下的时候了……为了我们不会分开，为了即便躺在海底的我们也能永不分离，我和梦用缎带将我们的手脚牢牢绑在一起，而我们则是抱着对方，就像是话剧里的恋人一样相互拥抱，我们将在海底永眠，在海底融为一体，化作泥土，化作礁石。”
“我们跳了下去，掉进了海里，被海浪给淹没，海水涌入我们的呼吸道，我们很快就没办法呼吸，就算是身体本能的求救反应，也因为手脚被绑住而毫无意义，那时候感觉很难受，溺水而死真的很痛苦，但只要一想到能和梦永远在一起，我就不在挣扎了，在最后解脱的时候，内心也彻底解脱。”
在这片寂静的空间内，唯有死者的低语在继续，平淡的话语却带着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愿意聆听死者最后的遗言，即便是面对数年前的故事，他也能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那时候，梦的手还绕在我的脖子上，紧紧抱着我……我很受感动，几乎想要哭出来。”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我比梦更早接受大海，主动寻求与大海融为一体，于是我要比梦更早走，梦就跟我的尸体绑在一起，被潮水淹没，缓缓下沉，虽然梦也有挣扎，但事先绑住手脚是正确的，她逃不掉的……本该如此。”
“是海浪，海浪将梦和我淹没，但海浪又带着梦和我的尸体回到了海岸上，我失败了，梦没有死，或许是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活了下来，但她和我的尸体被冲上海岸以后，她很开就被附近的人送去了医院，然后活了下来……”
这在日记的最后也有提及。
上野北轻轻点头，
那本日记的主人便是梦。
这件事情最后被定性为“两个少女失足落崖”，也就是一场可怜的意外。
而在医院苏醒后的梦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在其中述说了她对失去惠的悔恨，也数次提及了她或许该跟惠一起沉入海底，通篇都描绘着孤独与迷茫。
也是在写下这篇日记后，梦就将这本日记放在了这个悬崖附近——松树林就在悬崖附近，往后走就是了，而日记存放在于松树林深处的神龛中，未尝没有怀念惠的意思。
但是啊，梦已经将日记留下了，她主动将与惠相关的最后的事物留在了她与惠最后拥抱的地方，而且在离开了惠以后，也坚强地生活到了现在。
或许，还留在过去的，只剩下在过去就已经死去的惠吧？
现在的惠本就是过去的残留，它没有未来，也看不见这数年的变化，它只是偏执地履行着数年前的约定，想和梦永远在一起罢了。
“……结束了吗？”
听完了惠的自述后，上野北主动开口问道。
“我的故事结束了，但你的故事还没有，梦的故事也还没有……我已经是注定会消失的了，但在最后，我想将‘杀死梦’的事情托付给你。”
“……？”
上野北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他微微皱眉。
“我说过了，魔法少女的诅咒已经不再是无解的难题，如果梦还活着，那她也不必担心会变成魔女，她没有死去的必要。”
“不，这是我和梦的约定，我们说过的，无论重生多少次，都要一起迎来死亡。”
“我们一定要在一起，永远都在一起。”
只能说……很抽象。
上野北深吸一口气，眼前幽灵的逻辑是如此蛮横，但却又觉得，它莫名带着一丝可怜。
是的，这是一个早已逝去的灵魂，即便已经死去，它却还在执着于生前的誓言。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在先祖身躯所残留的沙砾上，在海风与海浪的见证下，我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你，你永远不会忘记我的话，你得帮我杀死梦。”
某种微弱而又确实存在的古怪感觉萦绕于心头，上野北忽然惊觉——眼前的幽灵，还真的将某件事情“托付”给了他。
“不，我不会接受的。”
但是啊，它似乎还是没能理解他的存在。
这样微弱的“誓言”，于他而言没有任何约束力，甚至当他拒绝的那一刻起，心头的古怪感觉就当即散去。
“对于你的故事，我深表遗憾，也很是怜悯，但我不会替你做任何事情，就算是给梦小姐带一句话，我也不会接受。”
“惠小姐，你已经死了……”
上野北停顿了一下。
“但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