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没有回应的忏悔
“什么？！”
克拉克一下挺直腰杆，外面的千春也气息一滞，连带着整个马车都晃了一下。
菲娅耸了耸肩。
“就是字面意思。”
“这……”
克拉克眼中浮现明显的动摇，如果精灵公主失去记忆，那么他刚才的一系列行动可谓小丑般令人发笑。他为此十指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鼓胀起来。
“一个月前，我被米尔坎迪斯神圣国的不沉之月所伤。在我看来，以前的精灵公主已经消亡，我只不过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如果不是安娜塔西雅非说我就是多菲莉娅，把我挽留下来，我可能已经去世界树大陆的其他地方生活——我想说的是，我既想不起克拉克是谁，也忘记了精灵王耶利多的事情，对我而言，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从未接触的全新事物，我们是陌生人。”
像是不死心那样，克拉克皱着眉追问。
“你既然想不起我是谁，为什么刚才一句话也不说？”
“你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么。我倒是可以把你丢出车厢，踩在你身上让你强行听我说话，但你是安娜塔西雅的生父。”
因为顾忌着安娜塔西雅的立场，所以才没有动用暴力，这句话菲娅并未说出口，说出来了只会让安娜塔西雅为难。
菲娅的前半句话让克拉克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给菲娅说话的机会，但当菲娅说到后半句时，他又抬起头来了精神。
“大言不惭。即便你是前所未有的天才，这个距离下也没可能打败我。”
“你要试试？”
“来就来。”
说着，克拉克拍了拍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上衣，一副放马过来的姿态。
只不过，就在菲娅准备动手的时候，千春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你们要打去外面打，这辆车是我的东西，弄坏了我要找你们赔双倍。”
“千春，你觉得我会输给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精灵？对付她我都不用站起来。”
“省省心，你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么，她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强，而且安娜在这里，你要是还想当一个好爸爸，就别做让你女儿为难的事。”
“……”
千春的话让克拉克语气一滞，像是要把不快全部吐出来那样，克拉克翘起二郎腿，长长吐气。
“罢了。虽然你失去记忆，但你还是耶利多的女儿。”
克拉克目光落在菲娅身边、低头不语的安娜塔西雅身上，他的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一个人会因愤怒失去理智，但却不会时时刻刻都处在愤怒当中，克拉克并非不懂反省的废物男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吸引维拉妮卡和千春。如今他冷静下来，回想起安娜塔西雅刚才的话，以及现在安娜塔西雅低头不语的卑微模样，他不禁心生愧疚。
虽然安娜塔西雅脸上的罪人烙印没有消除，但安娜塔西雅的状态无疑比以前好上数倍，长公主不仅没有虐待安娜塔西雅，还给了格外的优待，让她随侍身边。如果安娜塔西雅跟在自己身边，自己不可能给予安娜塔西雅这般稳定而优渥的生活。
意识到这，克拉克左右瞥了眼他所处的，堆满了脏衣服与各类杂物的车厢，身穿精灵卫队制服与披风的安娜塔西雅与这里格格不入，简直像跑进贫民窟的贵族大小姐。
真正愧对安娜塔西雅的人是自己。
相比于一心放在维拉妮卡身上的自己，真正把安娜塔西雅当成亲人对待的人只有长公主，所以刚才安娜塔西雅才会与自己针锋相对，维护长公主的立场。
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求安娜塔西雅离开长公主和自己一起走，简直是天方夜谭，安娜塔西雅会答应自己才可笑，自己从没想过安娜塔西雅的感受，只是一昧觉得王族是自己的仇人，自己的女儿理应和自己站在一起。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握紧的十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克拉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那样艰难。
“……对不起，刚才对你出言不逊，这些年安娜塔西雅给你添麻烦了。”
菲娅不禁对克拉克微微侧目，克拉克刚才还一副要找自己麻烦的凶厉模样，现在却突然低下头来向自己道歉，转变令人吃惊，真实的克拉克也许没看起来那样不堪。
她无奈地说。
“你能理解安娜塔西雅的想法就好。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我不觉得你是个好父亲。”
甚至不是个好丈夫。
克拉克如同败军之将般低下头。
“错了就是错了，我不反对，你对安娜塔西雅比我对安娜塔西雅更好。”
克拉克将话头转向安娜塔西雅。
“我还有机会弥补么……安娜塔西雅，我会想办法把你母亲救出来，等那时候，我们可以三人一起离开希利瓦尔，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虽然克拉克这么说，但菲娅能从克拉克的语气里感受到克拉克的心虚，他并没有底气，声音里只有请求。
回答克拉克的，是安娜塔西雅毫无迷惘的声音。
“我不会离开殿下。”
克拉克沉默半晌。
“我尊重你的选择，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耶利多，但我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亏欠你太多了。”
伴随扑通一声，克拉克突然双膝跪倒在安娜塔西雅面前，深深低下头去。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安娜塔西雅。”
喂喂……
克拉克的突然之举让菲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安娜塔西雅的家事，她也不便插手，而且克拉克一个大男人，尤其还是安娜塔西雅的父亲，当着外人的面跪在自己女儿面前，让自己这个第三者如坐针毡。
难怪这个男人能吸引维拉妮卡，尽管克拉克看起来像放弃了男人与父亲的尊严，但这个举动反而令人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认错误，或者说，这世上敢于承认错误并请求宽恕的人少得可怜，至少菲娅想象不到自己父亲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我说了，我从没有怪过你。”安娜塔西雅缓缓地说，“那些事情换作谁都一样，我生气的是你不明事理，把殿下和精灵王混为一谈。”
“那千春的事——”
“要解释去和维拉妮卡解释，我不想干涉。”
“我……”
话只说了个开口，克拉克便忽地住嘴，那张胡子拉碴的沧桑脸庞浮现更加浓重的愧色，他忽然明白了，安娜塔西雅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和维拉妮卡当成真正的父母看待，所以才会是一副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无论当初一句话不说就离开王宫也好，还是现在另找了个女人也罢，既然安娜塔西雅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父亲，自然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更不会为了这些事情感到烦恼，她在意的人只有长公主，只把长公主看作她的亲人。
看似原谅了自己，实际上是自己早已失去被原谅的资格。
下意识的，克拉克想埋怨菲娅，认为是菲娅抢走了她的女儿，就像当初精灵王抢走他的妻子一样，现在精灵王的女儿又用卑劣手段夺走他女儿的心。
然而这个想法才刚冒出脑海，一股强烈的耻辱感便冲入他大脑，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失去理智，他的理性告诉他，只有那些无能的、只知道抱怨的男人才会把错误归结给长公主，事实是如果没有长公主，他们父女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当初长公主给过他机会，让他留在王都，陪在安娜塔西雅身边，是他自己没有珍惜机会，独自离开。
一切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仿佛一下老了十岁，克拉克脸色苍白起来，他颓然地低垂着头，失魂落魄地坐回原位，一手遮着脸，另一只手轻轻朝菲娅摆动。
“你们走吧，走吧……”
充满请求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但却又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像克拉克自己想到的，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孽，是因果报应。
菲娅悄悄看向安娜塔西雅，安娜塔西雅正看着如同没了灵魂的克拉克，湛蓝眼眸中充满了悲哀与可怜，然而这份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安娜塔西雅便站起身来，恢复平日里那副正经口吻。
“走吧，殿下。”
“啊啊……”
轻轻点头，菲娅跟随安娜塔西雅一起离开车厢。
映入视野的是驾驶座上看过来的千春，千春在看向安娜塔西雅时，神色中明显闪过紧张与愧色，不过她很快就把目光放回到菲娅身上。
“你们说完了？”
“嗯。”
“那个，公主大人，你不会回去以后突然回心转意，给精灵王打小报告吧？”
“放心，我会装作没遇见过你们。千春小姐不是听见了吗，我失去记忆了。”
“就因为听见公主大人失去记忆，所以我才拿不定主意啊……”
应该是在担心自己找回记忆以后突然调转矛头，但这显然是多余的担心。
“比起这个，千春小姐还是想想今后与维拉妮卡见面的时候，你该和维拉妮卡说些什么。”
“那也得见面了才行。我和克拉克今晚在这附近扎营，就不和公主大人你们一起走了。”
这样最好。
菲娅在心中回答。
以安娜塔西雅和克拉克之间的关系，要是一起回王都，整个旅途的氛围都会变得微妙。
在以『飞行』离开马车前，菲娅突然回头看向被远远甩在车后的深渊，现在菲娅只能看见那铺满原野的夜光灯茎，已经见不到深渊的影子。
“千春小姐和克拉克经常遇见蜘蛛女郎吗？”
千春的狼耳动了动。
“蜘蛛女郎？是说那些长得像人类的蜘蛛？那些蜘蛛长长生活在深渊附近的悬崖下，我和克拉克已经看习惯了。不过目睹深渊出现还是第一次，肯定是这里的领主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才引得神怒。”
说到最后，千春的声音里已然多了些调侃。
“原来如此。”菲娅微笑着回答，“那我们就此别过了，有缘再会。”
“有缘再见，你也多开点窍，别只把安娜当成花瓶带在身边。”
这样说着的千春停下马车，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菲娅一阵皱眉。
“管好你自己，就这样。”
不再多言，菲娅率先用『飞行』离开马车，安娜塔西雅紧跟上去。
直到离开千春的马车有了一段距离，安娜塔西雅才飞到与菲娅并肩的位置，难为情地道歉。
“对不起，殿下，父亲对您说了过分的话。”
“这多少在我意料之内，虽然没能亲手给他个教训，但结果也差不多。安娜塔西雅不用特地为了这个道歉。”
安娜塔西雅已经给了克拉克最为沉痛的教训，自己也就没必要再做多余的事，说到底自己就没打算把克拉克放在心上，如果不是克拉克突然朝自己道歉，以及跪下来向安娜塔西雅请求宽恕，克拉克都不会在自己脑袋里留下多少记忆，自己只会把他当成被仇恨蒙蔽双眼，折倒在生活中的歇斯底里的男人，这样的人世间要多少有多少。
“可属下也让殿下您感到困扰……”
回想起菲娅那番为难的、请求似的神情，安娜塔西雅心中一阵自责。
“那完全是安娜塔西雅想多了。”
菲娅连连摆手，安娜塔西雅现在这副柔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抱抱她宽慰，可惜这里是空中，做出那种动作只会让人感到猥亵。
“我说不用放在心上就不用放在心上，无论如何，这都不应该是安娜塔西雅道歉，该道歉的人只有克拉克，而他已经道歉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不要把时间和心思浪费在上面。比起这个，赶紧把深渊出现的事情传达给这里的领主，然后加快脚步回到王都，才是眼下的首要事项。也不知道王都里的人听见我失去记忆后会是什么反应，只要想想就觉得头大。”
由于察觉到安娜塔西雅又露出自责神色，菲娅不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着安娜塔西雅的面说自己因为失去记忆而困扰，在安娜塔西雅那边，会被理解成“因为我护卫不力所以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菲娅下意识想牵起安娜塔西雅的手，但手还没伸出去，她就又改变了主意，她看向安娜塔西雅那阴沉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侧脸，然后用食指戳了戳。
安娜塔西雅顿时肩头一跳，瞪大双眼吃惊地看着菲娅。
“殿下？”
“我不喜欢安娜塔西雅这副表情。”
菲娅皱起眉头，不高兴地鼓起脸。
“可是……”
安娜塔西雅不知该作何是好，不是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是比起“说什么”，菲娅现在的表情更加吸引她。她从没见过精灵公主露出这副如小女生一样的表情，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居然充满了闹别扭，如果不是耳边拂过的风声告诉安娜塔西雅，这里确实是现实，她都要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不过就算是梦，也一定是美梦。
真可爱。
让人想抱起来。
虽然年龄比自己小，但却如避风港一样可靠。
“安娜塔西雅？”
“啊，抱、抱歉，殿下。”
“都说了不用道歉，我们已经飞过马车了。”
“诶？”
安娜塔西雅连忙低头看过去，事实正如菲娅所说，在安娜塔西雅走神的这段时间里，她们已经飞到马车前面。
真是失态。
自己居然会像喝了迷魂汤一样走神，肯定是刚才和父亲闹了不愉快，又突然看见殿下的可爱模样，所以才一时迷失自我……让人难为情。
“快点回去，已经能看到前面的山了，米露不能驾驭山路。”
“是！”
看到菲娅先一步离开的背影，安娜塔西雅双手用力拍了拍脸醒神，然后连忙追上，远远将千春的马车甩在地平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