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过去、现在与将来的公主生活
入夜。
正如安娜塔西雅说的那样，当王宫里的贵族知道作为长公主的菲娅回到王宫后，顿时如嗅到花香的蜜蜂那样蜂拥而至。每个人都对菲娅失去记忆一事极为在意，区别只是有的人表达委婉，有的人则开门见山地将问题说出口。
光一个下午，菲娅就与超过十位贵族见面，这十几个人并不是像二王子身边的年轻贵族那样，只能算贵族候选，他们全部是有头有脸，拥有爵位的贵族。
其中既有帝国宰相这样的大臣，也有名字长到念不完的侯爵与伯爵，原本这些拥有封地的贵族应该待在自己的封地里，但希利瓦尔最近并不太平，菲娅回来的时机正好是各大贵族齐聚王都，商讨大事的时候，所以双方才能见得如此及时。
至于那些在王妃之后来的、地位不那么高贵的贵族，时间关系，菲娅没能见到。
大贵族不同于年轻贵族，他们不会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一股脑问菲娅各种问题，他们总是单独面见菲娅。这么做倒不是出于拐弯抹角的贵族礼仪，而是同一阵营之间的贵族，利害关系也不完全一致，有些问题难免涉及颜面和自身利益，单独见面，可以省去很多想说又说不得的尴尬。
因而那些地位较高的贵族便先与菲娅见面，身份地位不那么高的贵族与大臣则只能往后面排，等到菲娅送走最后一位伯爵的时候，时间已经到晚上。
虽然菲娅觉得自己可以继续接见，但第五王妃尤琳莎以菲娅失去记忆，需要时间慢慢适应为理由，强硬地替菲娅谢绝那些贵族，让他们明日再来，加之尤琳莎自己也以身作则，离开菲娅的宫殿，菲娅便因此闲下来，继续寻找长公主可能留下其他线索。
作为结果，菲娅一无所获，尽管宫殿里到处是长公主生活过的痕迹，但也仅此而已，除了那本册子，菲娅再没有看见其他人类联盟语，或者明显是留给自己看的文字。
如果不是长公主把线索藏在宫殿以外，就只可能是长公主对她能成功一事并没有多大把握，或者是时间来不及准备“遗言”之类。总之，在寻找长公主的笔迹上，事情陷入僵局。
现在正是晚餐时间。
“嗯……”
望着这张铺着纯白餐布的贵族餐桌，菲娅忍不住暗自感叹，精灵贵族日子过得异常奢靡。光面前这张长桌，就从餐厅的壁炉一直延伸到门口，宽阔到足够举办大型宴会。
虽然各色料理并没有多到把餐桌摆满，但也绝对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吃完的程度，何况料理还是以肉居多，稍微吃一点就会把肚子填饱。
不用猜菲娅也知道，长公主会浪费大部分食物已经是默认的规矩。
至于料理的种类，肉类料理以各种说不出名字，但看着就有食欲的肉排居多。比如被烤成冒油的金黄色，散发油脂香味的厚厚肉排与动物腿肉，还有将肉切碎后压制成饼炸熟，冒着热气的肉块之类。
单独把这些肉排放在白色餐盘内就已经很诱人，更要命的是厨师还特别把它们摆在绿色蔬菜上，在像是西蓝花和生菜的精美蔬菜点缀下，哪怕只是油脂与盐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都令人食指大动，让菲娅想到一些上流餐厅。
美中不足的只有菲娅喜欢吃味道重一些的料理，像这样几乎不加调味料，或者只有黑胡椒与蛋黄酱的料理，偶尔吃一次还好，天天吃便一定会觉得味道太淡，不适应这种口味。
当然，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世界有吃的东西就不错，看看柏恩城里对火纹蛙肉都趋之若鹜的人们，那种狼吞虎咽争先恐后的模样，只要是个能吃的肉食，都会感激涕零。
“料理不合殿下口味吗？”
发现菲娅只是望着餐盘没动静，一直守在菲娅身边的金发女仆柯丽塔问道。正如菲娅猜想到的那样，柯丽塔是长公主手下组织的一员，主要职责是为长公主传话以及警戒靠近长公主的可疑人。
柯丽塔的询问令守候在墙根处的其他女仆一颤，今晚的料理正是出自这些女仆之手，放在过去，她们虽然不会因为料理不合长公主口味就被开除，但如果安娜塔西雅发现长公主食欲不振，那么这些女仆当日的薪水就会消失。
菲娅轻轻摇头。
“我很好。”
“那是下午和各贵族大人们的商谈让您心烦？您可以和柯丽塔说说，虽然柯丽塔无法为您排忧解难，但可以充当倾听者。”
“也不是觉得心烦……”
就像自己预想的，和大贵族的交流并没有让自己觉得不适，如同自己对惊悚事物有极高耐性那样，自己即使知道对方是位高权重的贵族与大臣，也没觉得谈话时有压迫感。潜意识里总有一种“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普通人”的念头，菲娅可以肯定，这股念头并非来自长公主的立场，而是更深的、更高层次的东西，就像自己对国王的位置不感兴趣那样，自己已经去过更高的位置。
可那种更高的位置是什么，菲娅实在说不上来，这种如同盲目自信的东西给自己带来困扰的同时，也实实在在的帮助自己克服怯场心理，菲娅也就没有太在意，毕竟在大贵族面前对答如流是个优秀技能。
而面对贵族与大臣们的担忧，菲娅的表现与面对年轻贵族时一样，只要拿出声势浩大的魔法，声称自己的魔法能力有增无减，贵族与大臣的担心便减轻许多。
长公主过去不爱说话的冷漠人设在此时成为巨大助力，贵族与大臣担心问得太多会令菲娅不悦，因此总是只挑重讲，没有问让菲娅头痛的细节。
“既不是不合口味，也不是有烦心事，那是因为……？”
柯丽塔面露疑惑之色。
菲娅轻轻叹气。
“我想说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吃饭么。”
一个人吃饭太安静，加上身后还有这么多女仆盯着自己，让人觉得不自在，氛围也很诡异。
柯丽塔以符合皇家女仆的优雅微微躬身。
“您一向如此，如果您希望有人陪您一同用餐，柯丽塔可以命人请第五王妃、第六王妃和第七王妃大人来与您一同享用。”
“不，那个就……那个就不用了。”
一是太麻烦尤琳莎妈妈她们，二是自己有些害怕被硬塞食物。
倘若餐厅里只有自己，或者这里是野餐的氛围，自己还能出于“就算撒娇也不会有人看见”的心理，红着脸吃掉王妃妈妈们送到自己嘴边的食物。但餐厅里守着至少五位女仆，要自己这个长公主当着这么多女仆的面被众多王妃母亲喂食，总感觉会被女仆暗中嘲笑“长公主失去记忆退化成了小孩子”，“太幼稚了”之类的话。
可恶。
假如自己是八岁不到的幼女，就不用顾忌这顾忌那，可以欣然接受这一切——反正自己是幼女，女仆们只会觉得自己和王妃妈妈们的感情很好，不会嫌自己幼稚。
可恶啊可恶，长公主为什么不能再小点。
当菲娅在心中深深遗憾的时候，柯丽塔眼珠一转，继续建议。
“那……请二王子殿下或者莉提殿下过来？如果陛下在王宫，今日肯定有陛下陪您，可惜陛下前几日去了南部。帝国最近不太平，到处都有地震。”
“嗯？到处都有？是不是还有峡谷一样的裂缝，或者说深渊？”
菲娅的发言令柯丽塔眼睛一下睁圆，表现出非常吃惊的神情。
“殿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秘密，还没有在王都里传开。”
“哈啊，在回来的路上，我遇见过一次。那一下少说吞噬了上千只魔物，我还以为这是偶然事件，原来希利瓦尔全境都有了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最近连边境的乡下贵族都跑到王城来商议要事，我想肯定不会简单。但只要陛下回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殿下不用太担心。”
但愿如此。
不知为何，菲娅心中有种不祥预感。
早在众多生灵随神明一起从原生大陆搬到世界树大陆之前，深渊就已经存在于世界树大陆上，并且在过去数万年里，世界树大陆也从未出现过深渊。如今不仅被限制在原生大陆的混沌受暗裔掌控，就连深渊也突然出现在世界树大陆上，假如把枯萎凋零的圣树也算进去，三件事加起来，简直像在预示着什么东西，让人内心不安。
米尔坎迪斯神圣国得到过天启的神谕，这个末日预言总不该成真。
就算要来，也请等过个几千年自己死了以后再说。
继续想下去也不会有结论，现在的自己知道的仍然太少，而且比起长远的事，还是专心眼下更要紧。
首先自己得准备明天与贵族大臣在朝堂上的会见，然后是与爱琳丝蕾特取得联络，再然后是调查圣树，想办法恢复圣树之舞，与精灵神沟通，接着还要同时进行寻找克蕾雅、为安娜塔西雅摆平责难等等，事情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左手撑头，右手摆弄着餐盘上的餐叉，陷入思索的菲娅眉头微微皱起。
“下午我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告示已经命卫兵张贴出去，负责您安全的禁卫军第二队成员，也会在白天到平民区寻找您说的女孩，如果那位叫克蕾雅的女性在布洛瑟姆，用不了几天就会找到我们。”
“记得事先通知王城的守城士兵，别到时候人来了把克蕾雅拒之门外。”
“好的。”
“还有，安娜塔西雅呢，怎么还没有回——”
话说了一半，菲娅突然支起身子，安娜塔西雅身上有罪人烙印，又是禁卫军成员，可能压根就不像这些女仆一样住在自己的宫殿。
她扭头看向柯丽塔，语气严肃了一些。
“安娜塔西雅在哪？”
“应该还在军部。”
自己进入王城是上午十点，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安娜塔西雅怎么样也该回来了才对，菲娅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在军部？莉提呢？”
“这个……我不知道。下午我一直在操办殿下您交代的任务。”
带我去军部——话音还未落下，伴随嗒嗒的脚步声，几个人便出现在餐厅门口。
除了菲娅想到的安娜塔西雅，还有米露和第五王妃尤琳莎，里面并没有莉提的影子。
看三人站位的顺序，似乎是自己的妈妈把安娜塔西雅和米露带到宫殿，此时安娜塔西雅和米露都换上了以黑色为底，带白色荷叶边和女仆头带的女仆装，另外还配了质地上乘的白色吊带袜，光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像是在感到不好意思那样，安娜塔西雅双手交叠在腰前，微微泛红的脸也侧向一旁。
“殿下……”
而相比于安娜塔西雅的难为情，米露直接在女仆目瞪口呆的表情里，踩着学生风格的圆头小皮鞋快步跑到菲娅身边，满怀期待地看着菲娅，像在展示自己这身衣服那样，米露左右转动身体，让女仆裙摆飘来荡去。
“主人。”
应该是想要自己夸奖她。
菲娅微笑着摸了摸米露的脑袋。
“很适合米露，很可爱。”
“嗯，就是不方便用剑，以后我就穿成这样叫醒主人。”
每天都叫自己起床……要是被这么可爱的小女仆叫醒，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多多赖床，捉弄米露。
——只要想想就觉得很惬意。
“殿下，这位女孩是……”
虽然穿着女仆装，但稍微有点眼力的女仆都知道，米露不是和她们一样的女仆，柯丽塔用对待客人的态度，微笑地看着米露。
“啊，忘了介绍，这是我的……”
“奴隶。”
在菲娅思考的时间里，米露突然接上话，而这个回答令柯丽塔脸部肌肉牵了牵，笑容里多了一丝尴尬。
菲娅赶紧解释。
“不是这样，米露身上没有奴隶契约，她更像我的妹妹。”
“不要妹妹。”
“那就是虽然不能当成公主殿下，但也绝不能看成普通女仆的关系呢。”
柯丽塔干净利落地无视米露的抗议。
而在这段时间里，尤琳莎也带着安娜塔西雅坐到菲娅对面，但坐下的人只有穿着白色纱裙的尤琳莎。
“尤琳莎妈妈是……？”
知道菲娅是在为自己的来意，颇有贵妇风范的尤琳莎一脸无奈。
“我知道你放不下心，所以就替你把安娜塔西雅带过来，她觉得自己给你和莉提添了很大麻烦，不好意思见你——看来我猜的没错，桌上的菜动都没动，正好我也没吃晚餐，我可以和多菲一起吃吗？”
“这种事情不用问我尤琳莎妈妈也一样可以做啦，这里随时都欢迎尤琳莎妈妈。”
“是吗，多菲你真的变了。”
露出高兴而欣慰的笑容，尤琳莎让柯丽塔拿来餐具，至于餐厅里那些惊讶于菲娅与尤琳莎关系变亲密的女仆，则被两人撂到了一边。
“多亏莉提求情，军部的人决定等明天见了多菲你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置安娜塔西雅。但军部不同于其他地方，里面的人一向古板，安娜塔西雅的事不会轻松翻页。我的娘家虽然是军部所属，但父亲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被我说动，我帮不上什么忙，多菲你得趁夜里多想想法子，好在明天的朝堂上说服那群顽固老头。”
“这个包在我身上，我已经有大致想法了。”
尤琳莎挑起眉头，表情有些惊讶。
“什么方法？军部的人做事讲究规矩和条理，过去在多菲你成为三主塔之一前，军部的人都不怎么让着你，最好别指望用诡辩说服他们。”
“用拳头就好了吧。”
反正自己也记不起他们谁是谁，揍起来也没心理负担。
出乎菲娅意料的是，自己的母亲不仅没有劝阻自己，反而双眼一亮。
“嚯，不愧是我的女儿，很有我的风范。只是你打得过吗？那些老古董能在军部呆那么久，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我虽然从宰相那里听到，多菲你可以无咏唱使出第四位阶的火雨，可双拳难敌四手，军部的人很多。”
“尤琳莎妈妈也太小看你的女儿啦。”
不知不觉间，菲娅已经代入女儿的身份，她毫无察觉地继续说道。
“不论来多少个人都没问题。”
能用拳头解决的事，绝对比动嘴皮子来得轻松。
“殿下还是多思考思考……”
“这里没你的事，安娜塔西雅。”
不等安娜塔西雅把话说完，尤琳莎便皱起眉让安娜塔西雅闭嘴。尤琳莎把安娜塔西雅带到菲娅面前，不代表她轻易原谅了安娜塔西雅，她不过是在讨自己女儿的欢心。
安娜塔西雅只好闭上嘴。
这番冲突让菲娅一时有些微妙，她既想帮安娜塔西雅，但又理解尤琳莎作为母亲的心理，她对安娜塔西雅投以歉意的神色，赶紧将话题转移到一边。
“尤琳莎妈妈，莉提呢？莉提应该和安娜塔西雅在一起才对。”
“啊啊，她在自己的寝宫。她不像多菲你一样，在王宫里有很大话语权，她是因为贪玩，才被背叛者找到机会绑架到米尔坎迪斯神圣国。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布洛瑟姆，迎接她的除了检查身体，还有训斥。听说第三王妃从下午开始就一边哭一边训斥，直到刚才我来的时候还没停，小半个寝宫都能听见第三王妃的大喊。”
“总感觉能想象出来……”
菲娅已经能脑补出莉提耷拉着脑袋跪在第三王妃面前，苦兮兮地挨训的画面。
虽然很可怜，但既然莉提被绑架是因为莉提贪玩，那还是让莉提好好被教训一顿比较好，如果不是遇见自己，莉提可能已经成为混沌的饵食，这一点也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