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荒芜与死寂之地
一如往常的，菲娅在进行圣树之舞的学习。在过目不忘以及对身体超强的掌控力加持下，深月花了四五个月复原的圣树之舞，菲娅仅仅一周多就掌握了七七八八，如今已经学到会让深月进入依凭状态的阶段。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耶利多当初对菲娅尝试圣树之舞这件事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所以菲娅并没有告诉耶利多，自己在悄悄学习圣树之舞，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安娜塔西雅等少数几个人，在菲娅的设想里，只要自己将圣树之舞学习至深月的阶段，并且没有展现出深月那种被依凭的模样，耶利多就该相信，圣树之舞并不会对自己造成影响，从而允许自己接手圣树之舞的复原工作，直到见到精灵神。
除了解决克蕾雅的诅咒，菲娅本身也对精灵神这个存在很感兴趣，她实在想看看，能被称为神的生命究竟是什么模样。
“好了，就到这里。”
正当菲娅心里想着这样的事情时，深月突然叫停菲娅。
菲娅不禁停下动作，睁开眼好奇看回去。
“怎么了？”
“菲娅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如果有急事，还是先处理急事为好，圣树之舞不急这一两天。”
身穿巫女服的深月如同老师一般教导着，自从她见到记录水晶里自己失去控制的模样后，深月便知道耶利多和菲娅不让她继续圣树之舞的原因，那种模样确实不正常，其中肯定有隐情。
“啊啊……”
没想到自己已经把心不在焉表现在动作里，穿着黑色短礼裙的菲娅苦笑起来，她放下神乐铃，走到卧室的沙发上坐下——由于魔法试验场有安娜塔西雅、莉提和米露使用，所以菲娅便把自己的卧室当成练习区。当然，这不是说莉提和米露她们占用了整个试验场，而是菲娅不想让自己跳舞的样子被别人看见，这种感觉类似于当众唱歌，羞于自己的嗓音见人。
她拿起一旁水杯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然后轻声说道。
“只是一些小事，我在想早上做的梦。”
“梦？是那个像圣树的人影对你说话的梦吗？”
说话的同时，深月绕到菲娅身后，像是在为菲娅揉肩膀那样，双手搭在菲娅肩膀上揉捏着。菲娅知道深月不是在讨好自己，这只是像朋友间无意识的接触，她轻轻点头。
“嗯，就是那个梦。那道金色人影说什么‘很快就要见面了’，‘我会依约完成你的愿望’之类的话。”
一般来说，这些话会给人以鼓舞，然而因为那个如同巨大海星般的金色人影给菲娅的感觉十分诡异，所以菲娅并没有对实现愿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感到期待。
至于海星的本体，倘若这个梦不是潜意识根据已有认知整理出的妄想，就只可能是像自己在藏书库里的书中所看到的，是某个强大的灵魂借助梦境向自己诉说，假设梦里那个人影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她只可能和一个东西有关。
那就是圣树。
自己最开始做梦时，那道女声在向自己求助，希望自己能帮帮她，她会满足自己的一个愿望，而随着圣树之舞的复原，自己和克蕾雅一起清理圣树里的黑焰魔物，那道女声向自己传递的话语也渐渐变成“就是这样”、“很快就要见面了，我的孩子”一类充满期待，甚至是为自己加油鼓劲的话语，非要把梦和现实联系在一起，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菲娅觉得诡谲的事，在深月看来并没有不妥之处，因为没见过那只金色海星的模样，单从金色海星说的话判断，在深月的认知里，那只海星是善良的、需要帮助的存在。深月满怀期盼地说。
“说不定那是精灵神大人在鼓励菲娅，只要通过圣树之舞连接上精灵神大人，精灵神大人的光辉就又能照耀希利瓦尔。”
照耀希利瓦尔吗……
从希利瓦尔失去巫女算起已经过去六千年之久，如此漫长的时间，精灵族不但没有没落，反而成为全大陆首屈一指的强国，反观能与神明沟通的米尔坎迪斯神圣国，却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如果不是两国之间隔了一片大海，米尔坎迪斯神圣国恐怕早已被希利瓦尔吞并，实在难以判断精灵神的回归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况且当初耶利多让深月嫁给王族，只是为了强化王族的统治，并没有想过真让深月复原出完整的圣树之舞，倘若当初耶利多知道，深月确实有复原圣树之舞的能力，他还会不会允许深月活着，现在看来都是一个问题，毕竟没有哪个国王希望自己的权力与威信被人分走一部分。
好在深月在自己劝慰下不再复原圣树之舞，而只要由自己来当这个巫女，国王权力被分走一事就用不着操心。假如没见过耶利多，菲娅肯定会担心耶利多会为了权力不顾一切，但如今见过耶利多，她已经知道耶利多不是个会为了权力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人。
菲娅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只是微笑着随口附和。
“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真想看看精灵神大人是什么样子啊……”
嘴里喃喃着，深月如同信徒那样十指相扣，低下头祈祷。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克蕾雅适时加入话题。
“菲娅应该快学到深月被依凭的地方了吧？有感觉到不舒服吗？”
“不止没有不舒服，除了在跳舞的过程里觉得五感变得更敏锐，我连和圣树连接上的感觉都没有。”
“感官变敏锐就是和圣树联系上的象征哦，小菲娅自己没感觉到，但我和克蕾雅小姐看的很清楚，在小菲娅你跳圣树之舞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在随小菲娅一起律动，小菲娅和圣树之间的亲和力比我还高，如果去圣树下跳圣树之舞，肯定会让地上的雪花都飘起来。学习能力强就是好啊，只是努力几天就抵我好几个月的程度。”
“深月是从零到有，我不过是捡现成的，这不一样啦。”
至于让地面的雪花飞起来，菲娅总是脑补到雪龙卷一类的画面，比起美感，更让人觉得恐怖。
“不不，”深月格外认真地竖起食指摇了摇，“我的直觉告诉我，小菲娅复原圣树之舞的速度会比我快得多。照这个趋势下去，等到明天，小菲娅就会学到我最后复原的地方了，希望那位陌生的小姐不会出现在菲娅身上。”
深月口中陌生的小姐，是指依凭在深月身上的灵魂。虽说如果让深月继续复原下去，己方就有与那个灵魂对话的可能，但深月太弱小，谁都无法肯定这不会对深月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所以圣树之舞不能由深月继续。
“那天附身在深月身上的人会是谁？听菲娅的说法，她好像很恨精灵族王室。”
菲娅曾对克蕾雅说过六千年前巫女消失的可能原因，克蕾雅这句话是在暗指，那位附身在深月身上的人到底是精灵神还是已死的巫女。
菲娅摊了摊手。
“不知道，反正只要复原了圣树之舞就能知道结果，现在着急也没用。比起这个，克蕾雅，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着去深渊看看了。”
既是为了知道深渊之下究竟有什么东西，也是为了检查圣树树根有没有蔓延到原生大陆，同时还要为之后克拉克带走维拉妮卡做准备，尤其是最后一件事，不提前检查好深渊就不可能达成。
“下午就去吗？会不会太急躁了，嗯……我不是反对菲娅的意思，只是我听说把绳子绑在身上再下去才能保证安全，虽然找一根好几千米的绳子对一般人很困难，但如果是王室，应该能命令工匠做一根吧？”
“就算能做出几千米长的绳子，也肯定派不上用场啦，到时候光是绳子本身的重量就足够拉断绳子了，我的想法是我们一起下去，克蕾雅停在我上面五十到一百米的距离，那样如果我出现问题，克蕾雅也能及时用工具把我拉上来。”
菲娅并不是毫无准备，她看了许多有关深渊的记载，基本上，能从深渊里回来的人大都是在身上绑了安全绳，准备了大量体力恢复药和魔力恢复药的存在。那些富有冒险精神的探险家一边走下深渊，一边在深渊的崖壁上钉钉子，每下一段距离，就会在钉子上做一个绳结，这样即使遇见危险，他们也能依靠做好的落脚点和绳子爬回岸上——从没有用『飞行』魔法下深渊后还能活着回来的人。
这样看来，深渊里很可能存在禁止飞行的区域，比如下到一定距离后，『飞行』魔法就会失效——当然也可能是更直接的禁止使用魔法——所以使用『飞行』的人有去无回，依靠物理手段的探险家却能活着回来。
如此一来，只要让克蕾雅在上面为自己提供保护即可，至于可能存在的魔物，对自己而言不是问题，自己最不怕的就是魔物。
“那要告诉你父亲吗？之前菲娅说去深渊的时候，他说他也要保护你的安全。”
“……那不太好吧？”
“也是。”
经过菲娅提醒，克蕾雅若有所思地点头，两天前菲娅和克拉克商议救维拉妮卡出来的事宜时，克蕾雅就在一边旁听，她也意识到，如果让耶利多知道有人下了深渊还能活着出来，并不是好事。
“你们有事瞒着我？”
深月一副十分介意的样子问。
菲娅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轻轻摆手。
“一些陈年旧事，深月不知道也没关系，今天的圣树之舞就到这里吧，我得再去找一趟维拉妮卡。”
“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么……”
因为深月那双冰蓝眼眸中流露出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失落，菲娅不禁摸了摸深月的头笑起来。
“深月实在想知道的话，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告诉你。”
「菲娅变成深月的妈妈了。」
克蕾雅用『讯息』对菲娅调笑。
菲娅手中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回应。
「深月本来就不是什么妈妈，她一直生活在深山里，缺少和人交流的经验，心理年龄比我还小。克蕾雅帮我确认一下耶利多的位置，我要再去找一趟维拉妮卡。」
「找维拉妮卡？那天的事情她同意了吗？虽说是为了让她和克拉克在一起，但那个过程她应该不会轻易答应吧？」
「她确实很犹豫，不过在看见克拉克给我信物，知道克拉克活不久了以后，她就说她要时间考虑考虑，我现在去是为了确认她的想法。」
「我知道了，如果耶利多去找维拉妮卡或者你，我会立刻提醒。」
「嗯。」
暗中交流完毕，菲娅和克蕾雅下意识相视一眼。菲娅向深月交代不要对仆役透露自己和克蕾雅的行踪，自己和克蕾雅会很快回来后，二人便各自凭着幻海的云月与幻象魔法，从窗户离开房间。
◇
荒芜的、寸草不生的世界。
空气弥漫着怪异红雾，连天空都呈现铁锈色，令人不得不闭上双眼的强风席卷地表，刮起一阵又一阵沙尘，压抑而死寂的氛围在此生根，让人喘不过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岸充满活力，跃动着浩瀚生命力的景象，沐浴在金色中的花圃沿着山坡朝下铺开，中心则是巨大而圣洁，长满嫩芽的圣树。尽管只有一道几公里宽的深渊相隔，但两边却是地狱与天堂的差距，如此鲜明的对比使人不得不感慨自然的神奇。
这里是圣树另一边，充满死寂的开阔大地。
“难怪没有人从这边偷袭圣树，这片大地本身就很不妙啊。”
双脚落在地面，解除了幻海的云月伪装的菲娅低声喃喃，她之前就好奇，为什么没有人从圣树的对岸偷袭圣树，如今亲自来到这里才发现，这片大地存在自然形成的『噤声之城』，甚至连空气都有夺走人魔力的效果，没有人能在这里长待。
克蕾雅弯下腰拈起土块，食指和拇指只是轻碾了碾，凝结在一起的土块就像失去水分了那样，迅速化为棕红色的沙子随风飘散。
克蕾雅皱起眉头。
“既没有元素也没有魔素，这里的土壤已经死了，如果在这里使用魔法，魔力会很难恢复，不，实力不够的人踏入这里，自身的魔力都会被空气吸干，更别提恢复。菲娅没问题吗？”
“嗯，我还好。”
从圣树的一面下去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二人选择来到深渊对岸的红色大地，从这片荒芜之地深入深渊。
“这里发生过第八位阶乃至第九位阶级别的战斗，那场大战夺走这片土地生机，我猜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在书上看过哦，万年前精灵圣子和暗裔中与绝对恶齐名的首领在这里大战，让原本狭窄的深渊变成现在这般几公里宽的模样，克蕾雅说的战斗应该就是那场吧。”
“偏偏选在圣树附近战斗，也不怕破坏了圣树。”
克蕾雅像是在无奈那样叹气，随后她嘴角弯起一个好看弧度，双臂朝菲娅微微打开。
“我们怎么下去？我抱着菲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