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雨飘摇的冷夜王室
这里是灰色城堡内面积最大的会客大厅，大体上偏远贵族的城堡都是如此，首先注重安全，不能被敌人轻易攻破，其次才是舒适，所以这类城堡往往缺少窗户与通风口，连排水系统都几乎没有，采光与卫生条件极差。
因此，落入石砖、木板缝隙的食物残渣往往很容易生霉发酵，有时走道上还会弥漫死老鼠的腐烂臭气，加上仆人的汗酸味以及长时间未清洗而覆盖上一层泥的发黑墙壁，这类城堡的舒适程度实在堪忧，一踏入其中就能闻到救济院特有的馊味与油腻腻的碗碟味道。
当然，这只是偏远贵族的情况，他们住在边境，面临随时被外敌与悍匪入侵的窘境，不得不这样，内地贵族的居住环境要比他们好上许多。
而且对比平民，城堡哪怕再不堪，也比漏雨透风的木屋强许多，再加上城堡往往有壁炉与篝火，另外还有仆人服侍着更衣做饭，贵族的居住环境还是远非平民所能比。
现在，原本应该是尤莱顿伯爵招待菲娅的大殿，正被菲娅用来招待拉德里克与缇露露等兽人，虽然大厅里只有摇曳的橙红色篝火充当光源，略显昏暗，但在兽人们小声惊呼以及大口扒拉食物的声音加持下，大厅里充满热闹与活力，让人想到祭典之夜。
菲娅坐在最上席，而拉德里克等兽人则坐在距离菲娅一米之外的小桌上，这种不同于希利瓦尔招待客人的风格是受兽人影响，所有人分开坐在半米见方的小桌上，食物也采用分餐制。
轻抿了口仆人端上来的果酒，菲娅迟疑地移开杯子，表情微妙起来——这杯如同泛绿水体的淡绿色果酒不仅卖相不好，口感也十分酸涩，难以想象这是仆人说的“最上品的酒”。
“所以，为了避免被尊王派的人追杀，你们才逃到希利瓦尔，和尤莱顿伯爵做交易？身为殿下的仆人，我不该说落井下石的话，但恕我直言，你们这种做法也太冒险，万一尤莱顿伯爵不答应你们，你们岂不是要被抓来当俘虏？我不觉得尤莱顿伯爵那样的人会放过你们，尤其他还劣迹斑斑。”
安娜塔西雅的发言令拉德里克低下头来，尽管拉德里克长着一颗龙头，但谁都能看出来，此刻拉德里克正在羞愧。
当菲娅带着拉德里克、缇露露以及受伤的兽人来到城堡时，纳格也从城堡里搜查出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其中不只有尤莱顿伯爵贪污的帝国物资，还有尤莱顿伯爵与冷夜帝国领导者往来的书信，冷夜王国许以尤莱顿伯爵金钱和貌美的兽人女孩作为报酬，要求尤莱顿伯爵为冷夜王国提供希利瓦尔方士兵的动向。
值得一提的是，尤莱顿伯爵要求冷夜提供的兽人女孩全部是未成年少女，每个女孩的年龄看起来都很小，据这些女孩说，一旦她们成年，尤莱顿伯爵就会把她们送回冷夜王国，是个不折不扣的萝莉控，联想到缇露露年幼可爱的外表，很难不认为，尤莱顿伯爵收留作为敌国王族的缇露露另有目的，如果不是有月龙拉德里克守护，缇露露或许已经遭到毒手。
另外，关于缇露露与月龙拉德里克逃到尤莱顿领的原因，其中因果较为复杂，按照月龙拉德里克的说法，他们之所以逃到希利瓦尔，是因为他们遭遇了本国人，也就是冷夜王国士兵的袭击，不得不逃难至此。
正常来说，只要不是一次来近万名兽人士兵，拉德里克一人就能将他们赶走，但受限于缇露露的身份以及兽人的传统，拉德里克不能在其他兽人面前暴露自己巨龙的身份。
几乎所有巨龙都是暗裔的一份子，一旦拉德里克暗裔的身份暴露，很快就会被兽人群起而攻之，他身边的缇露露也会受到牵连，不仅如此，缇露露王族的地位也会不复存在，兽人信奉力量与血脉，以强者为尊，依靠为人憎恶的暗裔的力量，哪怕对方是王族，也一样会被瞧不起。
倘若拉德里克展露真身，今后缇露露再想返回冷夜，会变得格外困难，这正中尊王派的下怀，他们巴不得前任王族虎人族的威严扫地，被所有兽人唾弃。
至于让拉德里克以半龙人的外表对战兽人士兵，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拉德里克的实力会大打折扣，半龙人状态下的拉德里克只能发挥不足平时三分之一的力量，不能保证可以带着缇露露与她的追随者全身而退，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选择离开冷夜，逃到尊王派追兵不敢过来的希利瓦尔。
安娜塔西雅的发言令拉德里克喉咙里涌起苦涩。
“这个……这里毕竟是希利瓦尔，吾想到就算遇见不测，吾也能变回龙身，所以没有仔细考虑，如果知道尤莱顿伯爵是此等无耻之徒，吾便不会带缇露露来到这里。”
说到这，拉德里克站起身，覆盖深紫色鳞片的龙爪搭在胸前，朝菲娅的方向行了一礼。
“精灵公主。谢谢你为吾等拆穿尤莱顿伯爵的真面目。”
“小事一桩，我才要感谢你，如果不是拉德里克出现，我都不知道尤莱顿伯爵侵吞帝国拨给灾民的物资，暗地里与冷夜勾结。”
说到这，菲娅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安娜塔西雅，因为失去禁卫队长的身份，所以安娜塔西雅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坐在菲娅身边，哪怕菲娅强调安娜塔西雅可以坐下来，安娜塔西雅也执意站着，就菲娅观察，安娜塔西雅之所以这么固执，是因为精灵塔的魔法咏唱者在这里，她不想因为她的无礼之举，让自己被那三个老头扣上管教无方的名头。
“尤莱顿伯爵现在在哪？”
“被关押在牢里，早前我看见一些贵族在收拾东西，似乎准备逃走，那可能是与尤莱顿伯爵同流合污的人。”
“先不管他们，去把尤莱顿伯爵挂起来，帝国不需要吃里扒外的贵族。”
一边说着，菲娅一边面无表情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对于该杀的人，她不会有一丝仁慈，她反感的是屠杀没有反抗之力的弱者。
忽然间，坐在菲娅手边的莉提凑过来小声提醒。
“尤莱顿伯爵是世袭的伯爵哦，如果不先押送到王都审判就私自杀掉，即使姐姐您是王储，也会被其他贵族联合起来抗议，不对，不说是姐姐，就算换成父皇来，也会变成那样。”
菲娅看了眼安娜塔西雅，后者并没有反对莉提的言论，显然莉提说的是事实，不过菲娅还是无动于衷，她较真地双手叉腰。
“那我倒要看看，谁敢反对我处置一个吃里扒外，出卖帝国的败类。”
反对自己的人早已消失，没有人敢说自己的不是，如果不是不能指望尤莱顿伯爵训练的士兵去抓尤莱顿伯爵手下的贵族，自己还要把那些贵族也一并抓了挂在城门口。
没有反对，安娜塔西雅站直身体，眼神坚毅地回答。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不愧是姐姐啊……总感觉看见姐姐以前的影子，人说杀就杀了。”
莉提由下向上投来敬畏的目光，菲娅不禁摸了摸莉提的小脑袋，以此缓解莉提的恐惧。
“如果他只是出卖消息，我还不会当下就杀了他。”
在来尤莱顿领的路上，菲娅见到无数饿得骨瘦如柴，路都走不稳的穷人，起初她以为是尤莱顿领受灾，道路受损，导致物资无法及时送到每个人手中，然而事实是尤莱顿伯爵压根就没把东西送出去，这样的贵族不杀，难解心头之恨。
“做得好。”
如同大人一般，米露深以为然地吃着烤饼点头夸奖。
菲娅忍不住莞尔。
“我还没有落魄到要让米露夸奖的地步。”
见到菲娅与拉德里克结束话题，桌下的一位老者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哪怕他作为十二高阶精灵塔之一的管理者，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月龙，要知道，月龙是所有巨龙种中最擅长使用魔法的种族，如果能得到月龙的认可，从月龙那里窥见一点龙语魔法的门路，对他这个级别的魔法咏唱者，意味着也许能借此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假如不是有高阶魔法咏唱者的矜持，他早已激动地走上前去抚摸拉德里克的鳞片——月龙一身都是宝。
“阁下真是月龙？据我所知，高傲的月龙不会变成龙人，更不会向外人行礼。”
“那只是俗人的偏见，若有需要守护之物，吾等月龙愿意牺牲一些东西。”
“可你的龙角更像幼龙，说到底你是暗裔，怎么会与兽人和我们精灵坐下来说话。”
提到龙角，拉德里克神色不悦起来，他双手抱胸，冷哼一声。
“哼，你没有见识过，不代表不可能发生，精灵公主不论魔法还是肉体力量都强于吾，向精灵公主行礼，乃理所当然之事，何况精灵公主能使用第九位阶魔法，吾等还没有愚蠢到与创造奇迹之人作对。”
“呃……”
被拉德里克用长辈般的语气训斥，老者顿时尴尬起来，如果是来到尤莱顿领之前的他，肯定会对拉德里克的说法嗤之以鼻，并认为拉德里克不是真正的月龙，他在撒谎。但他白天已经见识过菲娅展示的、瞬间恢复大片地脉的魔法，即使是以他的见识，也认不出那是何种魔法。
归根结底，能让天空眨眼间从白昼变成黑夜的魔法，本身就已经踏足第七位阶领域，更别提那恐怖到令他都喘不过气的魔力威压，恐怕奇迹魔女、绝对恶之流也不过如此。
这一路上他和另外两位老者肠子都已经悔青，长公主的这份实力绝对够当他们的老师，哪怕只是稍微指点他们一二，都能让他们受益匪浅，再不济，他们也能向长公主寻求恢复地脉的一两段咒文，从中窥探魔法的真谛，高阶魔法与寻常魔法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两段咒文，读者都能从中窥探出咒文编译者的巧思与毕生总结的经验。
然而他们与夏因亲王一样，被长公主当成蠢猪戏耍，天真地以为长公主真的失去记忆，然后对着长公主表露不满，被长公主分辨出他们以前只是虚情假意地阿谀奉承，永远失去了请教长公主这条通往更高阶的捷径——越是这样想，他就越为此懊恼，恨不得穿越回几天前，给那时的自己狠狠来一巴掌。
根本没脸见人！
反正都没有脸，干脆破罐破摔！
心中鼓起勇气，这位年老的魔法咏唱者表情谦卑起来，他恭维地笑着，请求拉德里克。
“月龙阁下，我停留在第六位阶足有三百年之久，一直想在魔法上有所精进，然而我已经把所有能接触到的魔法都学习了一遍，却至今没有任何突破，我想可能只有学习龙语魔法，才能让我的魔法能力有所进步，我的意思是……我想用我的财产换取您传授我龙语魔法，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不可能。”没等老者说完，拉德里克便一口拒绝，“你们精灵与吾等巨龙的身体差异巨大，你们不可能发出吾等巨龙的声音，况且你身为精灵的一员，为何不向这边实力更强的精灵公主学习？如果吾擅长精灵魔法，吾一定会向精灵公主请教。”
“这……”
一时间，老者的脸色犹如吃了虫子一样难看，另外两名坐着的老者则一边为他们没有站起来丢脸庆幸，一边又为这几天的愚蠢之举后悔。
只有纳格一脸笑意，他精明地为老者转移话题。
“月龙阁下的意思是，您是为了保护这边这位叫缇露露的白虎小姐，才愿意屈尊与兽人待在一起，并且缇露露小姐是冷夜王国里势微的一方，前段时间还遭到冷夜现在的执政者暗杀，所以才不得不逃到希利瓦尔来，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拉德里克赞许地点头。
“缇露露是前任国王最末位的孙女，也是当下血脉最接近冷夜正统王室的王族，只要缇露露平安长大，迟早能获得颠覆冷夜现任王族的力量，所以冷夜现在的王室对缇露露忌惮不已，想方设法追杀缇露露。如果不是冷夜里仍有忠于正统王室，愿意保护缇露露的部族，吾等早就暴露身份，缇露露也会因此失去拿回王位的资格。虽然缇露露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她的灭族之仇必须得报，属于她的东西谁也无权抢走，吾会帮她夺回王位。”
语气越发坚定，拉德里克转向坐在上位一言不发，品尝着尤莱顿领特色烤饼的菲娅。
“吾先前说的偿还人情也在于此，精灵公主，如果缇露露成为冷夜的国王，吾在此替缇露露承诺，今后冷夜绝不侵犯希利瓦尔的领土半步，冷夜北部原属于狮人族的秘银矿脉，也全部交由你随意处置。”
“……”
并没有立刻回答，菲娅只是继续手中的事。
拉德里克的承诺看起来美好，实则可有可无，首先希利瓦尔幅员辽阔，不缺矿脉，甚至本身就是魔法矿石的出口国；其次，就算冷夜不承诺绝不入侵希利瓦尔，他们也没那个实力入侵希利瓦尔；最后，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缇露露能成为国王的基础上，如果缇露露不能成为国王，一切便无从谈起。拉德里克这是想拉自己入水，帮缇露露成为冷夜的国王。
且不说这压根不是偿还人情的态度，首先如果想拉别人入伙，这点报酬完全不够看，没有一点诚意。
何况自己是希利瓦尔的长公主，不是随随便便的路人，不能想帮谁就帮谁，为邻国扶持一个强大的领袖，对希利瓦尔没有一点好处，最好的邻国应该是弱小但不混乱的状态。身为帝国的长公主，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做出不考虑将来的决定——自己已经不是独自一人。
尽管被拉德里克投以灼灼目光，但菲娅却像没看见一样，另一边的克蕾雅见状苦笑起来，她将银发撩至耳后，主动出言缓解尴尬。
“拉德里克先生，您开出的报酬可不像在偿还人情。缇露露小姐的遭遇确实可怜，可要一国王储因为对方身世可怜，就像勇者一样出手帮她夺得王位，这是只有在哄小孩的睡前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这世上身世悲惨的孩子要多少有多少，缇露露有您保护，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您完全可以带她去别的地方平静地度过一生，您有这份实力。”
跟在克蕾雅之后，莉提也像读懂了氛围那样，以一副充满活力的天真表情接话。
“也可以就这样住在我们的王都布洛瑟姆哦~缇露露很可爱，也不是我们的敌人，只要姐姐开口，父皇肯定不会说什么，啊，正好可以和伊莲小姐还有芙莉德小姐她们住在一起，那里有很多年龄与缇露露相仿的孩子，一定会生活的很快乐。”
“伊……伊莲？还有芙莉德大人？”
坐在拉德里克身边，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缇露露突然抬起头，她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在意，不仅瞪圆双眼，连白色的耳朵与尾巴都轻轻抖动起来。
这次轮到菲娅惊讶，这位叫缇露露的年**孩明显知道伊莲与芙莉德的存在。
“缇露露认识伊莲和芙莉德？她们可是魔女。”
“我……我也是魔女……”
拥有一双神秘紫眸的缇露露慌忙将手伸进衣服，很快便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徽章，明明脸庞已经浮现不好意思的羞红，她却还是努力捧着徽章，将其展示到菲娅眼前。
“不过……不过是见习的……”
“原来是自己人么。”
菲娅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莞尔，也从储物背包里拿出一枚圆形徽章，比起缇露露手中的徽章，菲娅手中的更加精致，用料也更扎实，一眼就能看出比缇露露手里的高贵许多，其上还有一团形似蘑菇云与描绘巨大爆炸的神秘纹路。
“你好，我叫多菲莉娅，我也是魔女，灾焰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