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猎龙的冒险者
空气中弥漫火灾的焦糊味，老人和小孩的哭喊混合士兵的粗鲁咒骂一起灌入耳膜，充斥空气的恐惧情绪令拉比尔一阵皱眉，借助四周房屋燃烧发出的明亮火光，他看向被集中在村子广场上的老弱病残。
与凶残而聪明的魔物相比，这些蛇人族的村民简直比史莱姆还好对付，史莱姆没有智慧，不会恐惧，即使把它的同伴杀掉大半，剩下的史莱姆也还是会出于猎食本能爬上来，而这些村民只要抓出一个人，其他人便会为了他的安危乖乖就范。
实在是无趣且低级的工作，如果不是为了钱，自己说什么也不会跟过来，只有跟强者战斗才能获得提升，尤其是生死之战，那种游走在刀尖上，稍不留神就会送命的快感，只是想想，全身发抖的酥麻感就从尾脊骨一直窜上拉比尔的整条脊柱。
还是早点干完活回去吧，听说冷夜向希利瓦尔宣战，只要自己继续充当冷夜的佣兵，就迟早能和希利瓦尔的士兵……不对，是与希利瓦尔那传说中崇高的精灵塔魔法咏唱者一战，那些沉浸于魔法的疯子究竟能展现多大能量，着实令人期待。
想到这，拉比尔目露凶光，如同真正的反派一般，向被集中在村子广场上的人们大喊。
“领头的是谁，站出来！”
“我……我！”
拉比尔话音刚落，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便从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村民中站起身，在这一瞬，拉比尔瞥见其他村民眼中流露的意外与惊讶，他眉头皱得更紧，朝一旁的狮人族士兵摆了摆头。
“把他拖出去，杀了。”
“是！”
“等……等等，大人，我才是村长！”
见到两位身负大剑的狮人族士兵将青年架起，另一位藏在人群中间的老者颤巍巍地举手，浑浊的眼睛里既有恐惧又有求情。
拉比尔这才冷笑。
“这不就对了”
冒险者最看重的能力只有两个，一个是足够的实力，另一个是出众的眼色与应对能力，前者能保证自身能活着完成任务，后者则可以让他们在委托者那里拿到更多报酬，这便是乙方，沟通能力与技术同等重要。
而拉比尔在成为冒险者的这四十多年生涯里，积累了极为丰富的为人处世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刚才那名青年绝不是村长。在人类与兽人里，只有拥有崇高威望的人才能成为村长，而威望往往要靠时间积累，所以村长多数都是年龄超过四十的人，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拉比尔朝拖走那两名青年的狮人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下，接着他让老者站到自己面前，刻意拿出小刀把玩，恫吓这位村长。
“我问你，缇露露在哪？我只是拿钱办事，王族和你们的矛盾我不想掺和，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就不会多叨扰你们。”
“缇……缇露露？我不认识。”
“哼，邻村的人已经告诉我，缇露露和一群兽人来了你们村这边，你却说你们没见过？”
为了逼迫老者交代，拉比尔不客气地拎起老者衣襟，将其拉到自己身前，兽人就是这样吃硬不吃软，不来点硬菜不会乖乖就范。
老者瞬间露出惊慌神情，恐惧令他颤抖着双手慌忙指向希利瓦尔。
“他们从这边……从这边走了！”
“果然逃去希利瓦尔，早点交代不就没有这么多麻烦，我们走！”
拉比尔一把放下老者，直接朝老者指向的方向奔去，但他才刚往前跨出一步，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便突然抓住他肩膀，冲他摇了摇头。
“那边是精灵的领地，希利瓦尔不比冷夜，乱来会招惹杀身之祸。”
“我们几个第五、第六位阶还怕什么？大不了抓了人就走，难不成他们还会派几个第六位阶的魔法咏唱者满大陆追杀我们？”
“你别忘了那个把魔将吊死在城墙上几十年的精灵王，那个变态是第八位阶。”
“他国王还能没事跑到这小小的边境？”
“先派人进去探探风，谨慎一点准没错。”
沉默寡言的男人皱起眉头，与他相处多年的拉比尔知道，他其实已经心生退意，但为了冷夜国王给予的报酬，拉比尔不得不大喊。
“过于谨慎只会延误战机，别忘了把那个女孩带回去的报酬！”
“要去你去，我不去。”
“我去就我去！”
说着，拉比尔直接走向老者指向的方向，而他的同伴则像习以为常了那样，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他，这两个男人是队伍中实力最强的两名第六位阶，他们性格完全相反，经常这样吵架。
而趁着拉比尔离开，说话淡漠的男人接过拉比尔指挥，开始命令将村子围起来的几十名狮人族士兵。
“把他们杀了。”
“住手！”刚走出两步的拉比尔立刻转身，他的眼睛里已经浮现怒意，“你知道我说一不二，他已经告诉我们那个女孩的去向，你杀了他，让我出尔反尔？”
“替雇主解决后顾之忧是我们的任务，如果这群人把狮人族至今还在追杀前任王族的事情说出去，你觉得我们今后还能在冷夜混么。”
“怕什么？他又没给我们额外报酬让我们封口。”
“我们绝对不会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绝对不会啊！两位大人，我发誓！”
接在拉比尔的话之后，村长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急色跪下来请求，同时还不忘记向拉比尔连连磕头，如此举动令拉比尔对冷漠男人的不满更甚，他有他的原则，冒险者虽然是受人鄙夷的职业，但同样是冒险者，有的队伍口碑好，有的队伍口碑差，他不想让自己的队伍蒙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他上前一步，粗暴推开冷漠男人。
“让开！今天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对他们动手！”
“你疯了？一群兽人有什么好同情？再说你承诺的是你不会叨扰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别和我玩文字游戏，这和同情没关系，承诺就是承诺，你以为我们队伍为什么能维持到今天？别逼我，我是认真的。”
拉比尔神情变得无比严肃，火光映照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让人心生胆怯。
然而冷漠男人却没有退让，他一把抽出自己的长剑，摆出一副随时都会暴起杀人的姿态。
“拉比尔，唯独这次我不能纵容你胡来，冷夜的委托是其他地方的两倍，这次任务走漏风声，我们今后就别想来冷夜赚钱，退下！”
“你敢！”
不等拉比尔抽出武器，冷漠男人便已经把长剑对着村长脑袋挥下，千钧一发之际，身材魁梧的拉比尔选择一把推开冷漠男人，但就在这一瞬，一股强烈无比的寒意侵袭上拉比尔全身，他感到自己仿佛脱光衣服站在极寒之地，冰冷带来的疼痛直达大脑深处，让人升起发自心底的战栗。
无数次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经历告诉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寒冷绝非自然现象。
是敌袭。
『厚土壁垒』
身体朝一侧跳开的同时，拉比尔展开深黄色魔法壁垒，他的体表也跟着覆盖上一层坚硬的浅黄鳞片，这是他在深入圣子遗迹时，从遗迹里掌握到的魔法『祖灵加护』，看起来只有薄薄一层，但实际防御性能远超第四位阶的『厚土壁垒』，正是因为这个防御魔法的存在，才让他拥有与巨龙正面战斗的资格。
只不过在今天，他即使用出『祖灵加护』，心中的不安也没有丝毫减少，强烈的危机感依然包裹住他心脏，以至于有一两年没有过胆怯想法的他第一次心生逃跑之意，这种感觉就像他儿时头一次遇见苍狼一样，充斥鼻腔的兽臭与血腥味直冲头顶，完全无法升起战斗的勇气。
然后，不等他多想，一股热流迸射到他脸上，他非常熟悉这种温热是什么，这是锐器砍断肢体后，泼洒在人身上的鲜血，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受伤——或许是被砍断了手，但他却并未感受到自己的防御魔法被人击破，他顾不得停留，连忙后退，查看刚才停留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那位村长的血吧。
尽管村长死了等于违背诺言，但拉比尔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突如其来的恐惧打乱了他的镇定，冒险者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自己的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只有遵守这一条的冒险者，才能在身处险境时活着回来，他希望这些血液是自己的同伴杀了村长的结果，但他心里却隐隐有截然相反的答案。
“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他睁开被血黏着的双眼，他便已经听见同伴的惨叫，刚才的冷漠男人正捂着冒血的右肩连连后退，而他握着长剑的手臂则整根掉在地上，长剑在地面翻滚，发出刺耳的铛铛声。
至于村长，正呆呆坐在原地，呆愣的样子显然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
快逃。
虽然没看见敌人，但拉比尔的潜意识已经告诉他，他和对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能瞬间致残一位第六位阶实力者的敌人，绝不是好对付的家伙。
只不过还没等他咏唱『高速飞行』，一道冷冰冰的女性声音便令他收住脚，好像只要他开始咏唱魔法，死亡就会降临到他头上。
“欺负弱者就这么好玩么。”
拉比尔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穿黑色礼裙与黑色礼鞋，将白发收束成侧马尾的精灵正亭亭立于空中，手上的附魔之刃跟着滴落点点血迹，女孩的外表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容貌却已有倾城倾国的雏形，鲜红眸子里透露出的冰冷让人不敢靠近分毫，仿佛一具制造死亡的人偶。
“你……你是谁！”
神情冷漠的男人强忍剧痛，从储物道具里拿出药水洒在伤口上，拉比尔能感受到的实力之差他也同样能感受到，所以他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击，而是选择拖延时间，让伙伴聚拢在一起。
“我们是受冷夜国王夏佐·里安委托的冒险者，从未见过阁下，阁下为何攻击我们！”
只要报出冷夜国王的身份，这个有着小女孩外表的怪物应该会给一些面子吧，拉比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小女孩就是精灵，借用了精灵身体的亡灵才是正确答案，不少衍生出智慧的不死生物会借用他人尸体，行走在生者的世界，这样的人无法从外貌判断她究竟有多强。
然而出乎拉比尔意料的，手持附魔之刃的白发少女并未放下敌意，只是饶有兴致地轻哼。
“想用冷夜国王的名头吓唬我？如果你们知道我的名字，一定会后悔到想把嘴巴缝起来。”
“阁下是……”
站在半空的白发少女微微仰起下巴。
“多菲莉娅·亚莉克希亚·尤希尔，希利瓦尔的长公主。”
如同下楼梯时踩空了一步，拉比尔心中咯噔一声。
是谁不好，偏偏是希利瓦尔的长公主！这家伙不是披着生者皮的亡灵！
拉比尔的脸色瞬间铁青，希利瓦尔作为北大陆头号强国，但凡在希利瓦尔周边国家生活过的人，就不会不知道希利瓦尔长公主的名头，年纪轻轻便企及第七位阶，是史上绝无仅有的天才。
如今冷夜向希利瓦尔宣战，他们又恰好承认自己是冷夜方的人，这位死神一般的长公主完全有杀死他们的理由，他们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喝！”
拉比尔还在思考该如何挽回局面之际，只剩一条手臂的冷漠男人已经对菲娅使用魔法，三道缓缓漂浮的蓝紫色诡雷从三个方向朝菲娅飘去，其不稳定闪烁的雷光饱含令人心惊胆战的魔力。
而与之一同的，拉比尔的其他同伴也朝菲娅释放魔法，谁都知道精灵公主是魔法咏唱者，只要不给予她咏唱咒文的机会，以最快速度用最热烈的魔法施以疾风骤雨的攻击，也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
五光十色的各色魔法瞬间将夜空照亮，雷光、火焰、冰刃乃至穿刺之枪如同不需要消耗魔力一般被抛射出来，接二连三的烟雾先后以菲娅为中心炸开，然而所有人却都没见到飞溅的血液与化为碎片的肢体，这些情急之下使用的魔法仿佛都砸在空气里，什么也没发生。
完了，全完了。
拉比尔心中发出痛苦呻吟。
他本想通过交涉换取同伴的性命，但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交涉的机会，长公主身为魔法咏唱者，敢独自出现在这里说明她一定有帮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的同伴根本用不出威力强大的魔法，这些魔法肯定都被长公主的帮手提前挡下来，就像长公主用隐身魔法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一样，她的帮手也肯定会一模一样的魔法。
白夜女神啊，我虽然确实想和强者切磋，但从没想过和这种级别的对手交战啊！
呻吟归呻吟，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后退的选择。拉比尔跟着拿起大剑，准备用近战取得优势，但伴随一道拂过全身的强烈气浪，拉比尔便眼睁睁看着他的同伴如同割麦子一般，一个接一个瘫倒在地，有的口吐白沫，有的则直接失去意识。
一瞬分出胜负。
他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的对手。
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战斗？这真是精灵能展现出来的实力？拉比尔可以肯定，自己的同伴即使面对巨龙都不会如此不堪，可在这位精灵公主面前却如同蚂蚁一般被揉捏，这种不给人喘息机会便迎来死亡的挫败与弱小感，简直比面对绝死魔将时还要惨烈……
不等拉比尔反应，冷冽的肃杀气息便已直奔拉比尔头顶，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拉比尔想都没想便把大剑双手横在头顶，然后，伴随轻微的擦碰声，菲娅的附魔之刃在大剑上敲了一下——因为这个男人先前的举动，菲娅没想杀了他。
眼中有着一些赞许，菲娅轻轻点头。
“不错的反应，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带着你那些还没死的同伴离开这——别想把士兵也一起带走，他们我另有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