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被秋后算账的火猫猫
清晨冷风拂过脸庞，穿过后颈与耳垂的丝丝凉意，令蜷缩在床上的诺菈睫毛微微颤动。
她下意识为这打扰自己安眠的冷风皱起眉头，虽然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应该起身关上窗户才能继续睡，但舒服的睡姿加上大脑的胀痛，她一点也不想动弹，于是她便一动不动的继续蜷缩着睡觉。
如此时间过去大约一刻钟，时有时无的凉风终于让她的意识渐渐从模糊不清到完全苏醒，她缓慢睁开双眼，伸手挡住从窗户射入的光线，沙哑的声音充满苦痛。
“呜，头好痛……”
没有人回应她，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片，似乎她被整个世界抛弃，强烈的丧失感包围她全身，她强忍头痛和酸软的四肢，爬起来观察周围。
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宽敞房间。
朴素而整洁的床铺、呈灰白色的石制天花板与地板纤尘不染，对面床铺上还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被褥，书桌上放满各式化妆品，空气飘荡着淡淡的香水味道，灰尘在阳光下肆意游弋，是一间简朴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屋子的主人肯定相当喜欢并且经常打扫这里。
熟悉的画面。
——不对，这里是女仆的双人宿舍。
自己现在是女仆！
完蛋了！
意识到的瞬间，诺菈便像被电击了一般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掀开薄被起床，女仆的起床时间应该是五点半，而现在太阳都快晒到自己的屁股，毫无疑问，自己迟到了，而且还迟到的相当久。
为什么塔莉娅不提醒自己起床？诺菈心中抱怨，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她把手伸向放在床头的女仆装，然后，她忽然察觉薄被下的自己穿着宽松睡裙。
不，我不可能穿这样的衣服，说到底我根本没有穿睡裙的习惯。
兽人不像精灵那么纤细讲究，诺菈小时候的生活条件十分恶劣，即使长大成为圣子，她的生活习惯也没有改变，认为只有软弱不堪的女孩子才会穿睡裙睡觉，如果不是场合需要，她甚至礼裙都不会穿，所以她绝不可能穿睡裙这种轻飘飘的东西入眠。
也就是说，自己的衣服是别人帮忙换上的？可以自己的警觉，如果有人在睡觉的时候悄悄靠近自己，自己肯定会察觉并醒来。
等等……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的动作渐渐停下，眼神和眉毛间浮现苦闷，她有些想不起昨晚的事情，记忆仿佛被人挖走一块，一片空白。
“记得是在餐厅和柯丽塔喝酒……然后……然后……”
昏昏沉沉的大脑令诺菈思考无比迟钝，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拿起床头水杯猛灌一口，然后一边脱下睡裙，一边思索。
“好像是去找了克蕾雅……浴场……对！是浴场！”
一想起克蕾雅，诺菈便满心欢喜，虽然因为喝醉了酒记不太清，但她隐约想起，她昨晚抱着心爱的克蕾雅，在浴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克蕾雅告白，并且还把一旁想分开自己与克蕾雅的那只乌鸦精灵气哭败逃。
不仅如此，自己还成功亲到克蕾雅的脸，尽管克蕾雅一开始回避了自己，但最后还是认可了自己的地位，即使后来其他女仆想把自己与克蕾雅拽开，自己和克蕾雅也紧紧黏在一起。
再后来的事情诺菈就记不清楚，大概是自己做得太过分，被气急败坏的菲娅打晕。
此外，诺菈还记得自己在浴池里大吐特吐，她的脸颊浮现潮红。
嗨呀，真丢脸。
心里这样想，诺菈举手投足间却满溢喜悦，如果不是嗓子和脑袋痛，她甚至想轻哼欢快小曲，跳进床上胡乱翻滚，如同蛆虫一般蠕动跳跃。
自己对着克蕾雅告白，被克蕾雅承认，虽然克蕾雅大概是看在自己说了可以排在菲娅之后的话，所以才勉强认可自己，但答应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欣喜。
“哼哼~”
在如此情绪加持下，诺菈甚至觉得给菲娅当女仆都令她心情愉悦。今天必须得好好努力，认真侍奉菲娅，不论菲娅如何打骂，自己都老老实实接受，谁让自己抢了菲娅的东西，是自己理亏，菲娅生气也理所当然，就大度地把她当成大小姐宽容吧！
脸上飞起难以抑制的高兴，诺菈翘起嘴角，思绪难以控制地畅想今后三人的甜蜜生活，要是自己能找个方法平息菲娅的不满，让她可以接受自己就好了。
心情愉悦下，穿衣服的速度也变快许多，甚至隐隐作痛的脑袋都充满幸福感，诺菈迅速去洗手间洗漱完毕穿戴好女仆装，开始对着镜子做最后的整理。
而后，她的目光瞥见双手，于是忍不住联想到昨晚抱紧克蕾雅时，双手感受到的柔软触感，虽然当时的克蕾雅身上混杂了菲娅的味道，皮肤也湿漉漉的，但触感却……
——稍等一下。
诺菈忽的注意到一件令她脑袋上挂满问号的事。
克蕾雅有那么骨感且瘦小吗？
她越想越不对劲，并且还回想起昨晚的克蕾雅似乎比她还矮，这显然不可能。
当时的克蕾雅胸前紧绷绷的，脸蛋一口下去全是精灵的味道，好像还说了她不是克蕾雅这样的话……
隐约间，诺菈脑子里浮现一个让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她的潜意识察觉到这个可能，并且这个可能还在她心中迅速放大，但她的大脑拒绝接受，二者矛盾之下，她对着镜子的表情逐渐变冷发硬，充满迟疑。
“不可能，如果那不是克蕾雅，身上怎么会有克蕾雅的味道，而且抱着的人要是菲娅，我肯定早就被推开……”
越说到后面越没底气，诺菈回想起昨天自己如同八爪鱼的表现，自己是第七位阶实力者，用尽全力之下，区区几个女仆没可能拉开自己，就算这个数量乘以一百也不行。
难道昨天自己真的喝醉，把菲娅当成克蕾雅了？那自己岂不是对着菲娅蹭来蹭去地撒娇不说，还亲亲舔舔了菲娅的脸？甚至这一切是当着克蕾雅的面，自己在所有人眼前呕吐了一整个浴池？
不不不，绝不可能，这么丢脸的事情要是真发生，自己还是赶紧找个深渊跳进去自我了结，不对，自我了结都洗刷不了这份耻辱，自己肯定会成为历史上最丢脸的圣子，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嘲笑的笑柄。
想到这里，诺菈背后浮现冷汗，她全身紧绷，连女仆皮鞋里的脚趾头都紧紧蜷缩着，她只想赶紧从窗户跳出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大山里躲起来，过与世隔绝的生活——不，也许即使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每每想起这件事时，自己都会在山间嚎叫着狂奔，忍不住给自己几巴掌。
到时候变成附近村落的怪谈也说不定，比如“魔物森林里有会怪叫的魔物”之类。
事实上诺菈现在已经尴尬并耻辱到想满地打滚，不仅耳朵，连尾巴尖都开始冒起熊熊火焰，女仆装发出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啊啊啊啊啊！我怎么这么蠢！干脆当火猪族算了——！
因为条件不允许，诺菈只能在心中大喊，她从梳妆台一步跳到床上，如同精神病发作一般，不顾刚整理好的长发与衣服，踢动着双腿，抱住枕头胡乱翻滚。
如此抽搐的时间过去足足几分钟才结束，气息凌乱的诺菈大口喘息着，这对她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疲惫的她望着天花板，心中渐渐涌起侥幸。
也许……也许自己没抱错人，或者抱的人不是菲娅。
毕竟记忆模糊不清，妄下断言还太早。
如果那是克蕾雅自然好，即使不是克蕾雅，也可能是莉提、米露或者缇露露之中的人，当然也可能是艾丝蒂尔，那样的话解释成自己喝醉了就好，哪怕丢人，也只丢了一点点，总比抱着菲娅强，否则要是菲娅拿这个嘲笑自己，自己非得咬舌自尽不可，永远都没办法在菲娅面前抬起头来。
对，就是这样！我肯定错把莉提和米露当成克蕾雅，一会儿得好好对她们道歉，还要把浴场清洗干净。
真难为情，给大家带来这么大麻烦。
心中充满希望，诺菈气喘吁吁地起身，重新整理衣服与头发。
人遇见巨大变故时，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认为这是梦，觉得只要赶紧醒来就没问题；即便发现这不是梦以后，侥幸心理也不会消失，她会在第二时间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诺菈便是如此，现在她深深认为，她昨晚抱着的人不是菲娅，而是别人。
走廊外传来零星脚步声，显然有人靠近。
应该是来喊自己起床的人吧，大概是柯丽塔女仆长。
诺菈的紫色竖瞳中多了几分畏怯，她还记得柯丽塔昨晚对她说的话，如果她起不来，就要让她头顶水桶罚站一天。
区区一天，总比昨晚抱了不该抱的人强。
诺菈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然后转向房门，她已经整理好衣装，只等柯丽塔女仆长进来。
咔嚓。
刻着精致雕花的白色房门从外推开。
但映入视野的人不是将金发绑成侧马尾的柯丽塔，而是绑着披肩双马尾，有着乌黑长发与瑰丽红眸的菲娅，此外，菲娅身后还跟着克蕾雅与安娜塔西雅几人，其中克蕾雅、莉提与艾丝蒂尔的表情有着隐隐的笑意，安娜塔西雅与柯丽塔的表情则十分难看，尤其是柯丽塔，已然脸黑到全身散发浓郁杀气，诺菈甚至觉得，柯丽塔随时会上来活活掐死自己。
毕竟昨天在浴场吐了那么多，女仆长会生气也理所当然。诺菈自我安慰着，她表情略显僵硬，突如其来的人群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无论如何，先道歉再说，是自己睡过头的错。
“呃……抱歉，我起来晚了。”
“既然已经醒了，那我也不用客气，诺菈，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吧？”
柯丽塔面无表情地、充满杀气地踏出一步。
明明柯丽塔的实力不如自己，诺菈却还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朝她扑来，她收拢肩膀，怯怯地低垂下目光，迟疑地说。
“给大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十分抱歉……”
“除了大家，最应该被你道歉的人呢？殿下给你放了一天假你就得意忘形，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出现在这。喝醉酒玷污殿下的浴场不说，还公然当着所有人面不成体统地趴在殿下身上！如果不是看着尤琳莎王妃的面子，我昨晚就把你大卸八块，我们女仆的脸都被你这个新人给丢光！”
柯丽塔言辞激烈地呵责，而诺菈则张大嘴，瞪圆了眼睛，姣好而妖异的脸庞满是难以置信。
“趴在殿下身上……是指……是指菲娅？”
“除了长公主殿下还能是谁？你记忆混乱不清了么！”
“哈……哈哈……不可能，绝不可能，我闻到的分明是克蕾雅的味道，怎么会是菲娅，柯丽塔女仆长，您别开这种玩笑……”
“非要我把记录水晶给你看，你才肯死心是么。”
柯丽塔冷着脸把手伸进口袋，眨眼便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水晶。
在见到水晶的瞬间，诺菈感到全身的血流速度骤然加快，呼吸急促，脸庞也飞速变得滚烫通红。
她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柯丽塔身后的克蕾雅一行，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众人的表情却颇为微妙，艾丝蒂尔目光瞥向一旁，显然不想掺和，只有缇露露半捂着嘴，小心翼翼地提醒。
“柯……柯丽塔小姐说的全是真的哦……昨晚诺菈小姐喝醉以后，把菲娅大人当成克蕾雅小姐告白，又亲又舔……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就像这样，”仿佛在还原场景，莉提格外有活力的四肢缠住缇露露，然后用极富弹性的脸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缇露露的脸，语气夸张地说，“克蕾雅~我的克蕾雅~呜呜呜~我爱你~”
“噗嗤。”
“莉提，要适可而止。”
“莉提小姐，您、您抱得太用力了。”
艾丝蒂尔没忍住噗嗤笑出来，米露则面无表情地拉住莉提后领，制止莉提，然而一般人看不出米露的心情，菲娅看得出来，米露其实也在忍笑，以昨晚诺菈的表现，能不笑才奇怪。
事情到了这地步，傻子也知道柯丽塔没骗人，诺菈只感到隐隐作痛的大脑砰的一下炸开，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慌忙朝克蕾雅伸出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克蕾雅，我——！”
但菲娅抢在那之前叹了口气，将柯丽塔拉到自己身后。
“好了，你要害羞和解释可以留到以后，我不是来看你笑话，而是来说正事，圣亚莉克希亚节最忙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你不是要借魔法咏唱者处理悲泣山脉魔物的暴动么，趁着父亲刚处理完政事，现在正是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幽冥之地的冬季攻势已经过去，帝国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转移到西边的亚弗列格，现在不去找我的父亲，下次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话音落下，菲娅抬起眼，瞥向诺菈那张红到仿佛能烧开水的脸。
“另外再给你一个忠告，你以后还是离酒远一点，免得你再抱着自己的情敌告白个不停，弄得现在宫殿里人人都知道你暗恋克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