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不安与焦躁
又是那个梦。
充满鼻腔的烧焦味道令诺菈抽了抽鼻子，她又来到这个她无比痛恨的夜晚，漫天大火与升腾起的火星一起照亮寂静夜空，燃烧的茅草屋如同滔天火柱，将皮肤炙烤到升起阵阵灼痛，一切都在诉说这里将化作废墟。
不对……
站在火场中的诺菈眉头紧皱，现在这个梦与她见过无数次的梦有些许区别，只是其中变化不够明显，以至于她一时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
她站在原地思考许久，直到身旁倒塌下的房梁再度发出爆响，她才终于意识到不同之处。
村子里太安静了。
以往她来到梦中时，四周除了大火，还有人们发出的凄厉惨叫，那是人们哭喊着求饶与士兵的残忍狞笑声，而现在她什么也没听到，除了火焰燃烧，再没有其他声音，空气安静的可怕。
奇怪。
尽管她异常讨厌这个梦，但当梦毫无预兆地发生变化，成为另一个陌生梦境时，她还是会心生担忧，她下意识扭头望向周围，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在梦中行动，她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木桩，这意味着她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梦。
哪怕这只是梦，无法影响现实，能亲手报仇的快意也涌上她心头，强烈狂喜促使着她在火场中奔跑，循着记忆里的画面拼命寻找，她感到火热鲜血顺着血管奔向四肢，全身仿佛有取之不竭的力量，甚至连风都在推动着她前进，激动使她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在火场中爬行的自己，但这里不只有她，还有村庄里的其他人，以燃烧的房屋为背景，脸上布满灰尘与黑烟的火猫村民们站在一起，他们对面则是围成半弧形的火猫士兵，本该身为加害者的士兵仿佛在害怕什么，呼吸格外急促，倒映漫天火焰的眼睛里遍布惊惧，连双腿都控制不住的发颤。
所有人，包括诺菈在内，视线全部集中在士兵与村民之间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礼裙、犹如夜之妖精般透露出优雅与冷酷的黑发精灵，周围熊熊燃烧的烈焰成为她最好的衬托，似乎这位精灵少女是从火焰中诞生的、为一切不洁之物带来死亡的化身，那张姣好白皙的矜持侧脸上充满淡漠，仿佛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蝼蚁。
多菲莉娅。
熟悉的样貌令诺菈呼吸一滞。
她看着菲娅一只手抱起年幼时期的自己，另一只手则缓缓将剑从面前的贵族身体里抽出，似乎是贵族不开眼招惹了菲娅，于是菲娅将其一剑抹杀，这名贵族瞪圆双眼，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他张大嘴巴想说什么，但却无法发出声音，士兵的恐惧也来自此，杀死贵族在冷夜是株连家族的重罪，平常人想都不敢想。
但从火焰中诞生的死神并未停手，她甩了甩长剑，像丢垃圾一样将贵族甩到一旁，接着微微仰起下巴，看向刚抵达这里的诺菈，那双红宝石般瑰丽的红瞳里不带有任何感情，以至于第七位阶的诺菈都觉得如坠冰窖，心脏狠狠颤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称为灾焰的魔女么——”
砰。
心脏猛地紧缩，诺菈如同踩空一级楼梯，全身猛地一震，梦中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她从梦中苏醒过来。
“呃……”
熟悉的头痛。
仿佛脑袋里的血管胀大整整一圈，昏昏沉沉的感觉与胀痛一齐袭上她神经，她觉得嗓子像冒烟了一样干哑生疼，四肢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除此之外，屋子里还有股难闻的酒气，熏人的味道让她连连皱眉。
如此状况她经历过，那是她在布洛瑟姆给菲娅当女仆时，宿醉后的体验。
等等，我喝酒了？
恐惧涌上心头，躺在床上的诺菈全身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自己又喝醉了！
“嘶……”
脑袋涌起剧烈疼痛，诺菈不禁闭上双眼，痛苦地扶住太阳穴，直到疼痛渐渐退下，她才重新恢复思考能力，喉咙的不适使她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清甜甘冽的水滋润喉咙，她才全身放松下来，回想昨晚的事。
自己先是见到女神的真身，在屋子里憋闷了一下午，直到菲娅来找自己，双方差点打起来，自己才终于恢复一些理智。
意识到这，诺菈的脸部肌肉僵硬地牵了牵，她想起昨天菲娅对她说的，如果她非要一个不论何时都可以信任的人，那菲娅就来当那个不会抛弃她的人的话……说出这句话的菲娅实在有勇气，换作自己来，肯定说不出那种难为情的发言，不对，自己光是当听众，就已经觉得脸上像着了火一样烧得慌。
诺菈脸上涌起红晕，她尚且有自己是女性的自觉，虽说菲娅也是女人，但那番让人觉得帅气的话，还有那副坚决的表情，都让她脸红心跳，情不自禁地想去相信菲娅，甚至有种站在神明身前的渺小感。
说成是魄力也不为过吧？
“不……还是别想她。”
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大脑，诺菈将菲娅认真承诺的模样甩出脑海，那实在是会让人心跳加速的画面，如果换作其他青春期的少女，肯定已经双手把心捧过去，认为那就是自己的白马王子。
在那之后，自己和菲娅去了月咏的酒馆，中途菲娅还被一群魅猫当作猎物，然后自己与菲娅为了坦白的事情差点争吵，再然后……
诺菈的神情渐渐生硬，脸色也变得惨白。
再然后的事情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喝了相当多的酒，并且因为希利瓦尔果酒的清甜口感，没注意到酒的度数其实很高，她仅能回忆起一些碎片化的记忆，像是菲娅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还有她觉得菲娅温柔过头，对菲娅说要是菲娅别那么温柔该多好之类。
等一下，菲娅为什么会捂住我的嘴？
诺菈忽然意识到这个严重问题，有了在浴场发疯的惨痛教训，她已经意识到自己酒品很差这个事实，菲娅不会无的放矢，她捂住自己的嘴，肯定是自己说了相当爆炸性，甚至会让自己形象崩塌的发言。
……到底是什么啊？
她好奇又恐惧，强烈的求知欲犹如蚂蚁在身上爬，让全身都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努力翻找记忆深层的东西，然后翻出一些她完全无法认同，根本不是她说的话。
比如假设她是男人，她一定会娶了菲娅这样完美的女人，还有如果她有菲娅这样强，肯定会把菲娅和克蕾雅一起娶回家之类——
什么笨蛋话。
娶克蕾雅尚在情理之中，我怎么可能对那只乌鸦精灵有想法，肯定是别人说的。
诺菈没有半点犹豫便怀疑到月咏或者莹头上，这番轻佻话语从她们两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违和感。
可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才让菲娅捂着自己的嘴？
即使诺菈绞尽脑汁思考，她也没有得出任何可能的结果，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说不定是她说了十分难为情的事，菲娅为了照顾她的面子才捂住她的嘴，进而开始思考会让她难为情的事到底有哪些。
像是她差点死在暴食魔将手下时疼到尿裤子，还有她觉得菲娅很有魅力，有时候就连她都会菲娅被迷住一瞬的事情，可这两件事是她打算带进坟墓里的秘密，死都不会说出来，她不觉得自己喝醉酒以后就会说出口，即使酒能壮胆，也不是这么个壮法。
恐怕只有去问问其他人才能知道答案，没错，应该吸取上次的教训，先问问酒馆的魅猫昨晚自己有没有失态，以此打探口风。如果失态，自己就赶紧去找菲娅道歉，如果没有失态，则可以放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那样好歹不会被人当笨蛋戏耍。
胆战心惊到骨头发软，诺菈颤颤巍巍地拿起衣服穿上，这里并非她在月咏宅邸的房间，周围处处透露出魅猫的情趣——到处是粉红色，连床都是暧昧的心形大床，这意味着昨晚她醉酒到不省人事，是莹或者月咏就地安排她在酒馆过夜。
身为族长，居然躺在这样的床上……
一刻也不想多待，诺菈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起床，随便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后便走到门口，不过她在开门前本能的感到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烈焰大剑并不在房间内，烈焰大剑是神赐武器，无法收纳进储物道具里，大概是菲娅或者莹替自己收起来。
身后少了平日里的沉重分量，诺菈不禁觉得全身都不自在，直到此刻她才觉得，菲娅昨晚制止她坦白的行为实在有远见，甚至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当时是自己的一时冲动，如果真说出来，现在肯定会后悔，对背负烈焰大剑感到羞愧。
“呼。”
先出去吧。
伸手搭在门把上，诺菈拉开木门，映入视野的是敞亮空荡的走廊，空气无比安静，此时正是上午，酒馆里没几个客人。
“早安，族长大人。”
见到诺菈出现，守候在门边的两位魅猫侍女立刻躬身行礼，这两位侍女是月咏安排来守夜的人，回想起自己的正事，诺菈故作镇定，尽可能严肃地回应。
“辛苦你们了。”她稍加迟疑，小心翼翼地问，“昨晚我喝醉以后，有发生特别的事情么，你们要如实回答我。”
“特别的事情？”魅猫侍女轻轻歪头，呆然片刻，“好像没有……族长大人回房间以后就睡着，一整晚都没有人打扰您。”
我不是问有没有人打扰我，而是问我有没有失态。
然而诺菈没办法把话说清楚，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得轻轻摆手。
“我知道了，下去吧，菲娅和莹她们在哪？”
“应该在月咏大人的府邸里，检查昨天带回来的人质。”
“说起来，没想到暗裔竟敢在女神大人眼皮底下偷偷摸摸，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还好族长大人和公主大人及时发现，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荼毒。”
一边说着，魅猫侍女一边对诺菈投来尊敬目光，粉色眼眸中带有一丝少女的仰慕之情。
然而这只让诺菈觉得刺痛，昨晚自己并没有帮到菲娅，甚至还给菲娅拖了后腿，要是没有自己，菲娅和克蕾雅解决恶魔的速度还能更快。
加之魅猫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诺菈良心不安，她不愿意继续呆下去，几句话打发魅猫侍女后便径直来到酒馆外面，如今已经春天已经过去一半，阳光变得炫目而炽热，街上行人也都默默低着头走路，在日光温暖下，她感到精神比之前好许多，宿醉带来的头痛也稍稍缓和。
虽然没能从侍女那里得到直接答案，但她们的反应足够说明自己昨晚没有失态，诺菈放下心，开始一边走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人质方面就按照昨晚克蕾雅的建议，把人质送回他们所属的部落，至于抓到的恶魔俘虏，从他们口中撬出所有情报后杀掉即可，再然后就是等菲娅把赫莉安从空中放下来，确认事情的真相。
自己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再往后推，无非是等到希利瓦尔的军队借着冷夜宣战的由头攻下冷夜王都，然后将缇露露推举为王，自己再顺势辅佐她。菲娅说的没错，通过缇露露改变冷夜积贫积弱的现状也是一种手段，甚至比把缇露露当成傀儡的方法要强很多，诺菈自认自己不是聪明的人，自己成为国王，一定会出现政策的初心没问题，但执行起来却与现状相背离的情况，有人能站出来反对自己，这是好事。
更不用提缇露露成为国王后，冷夜就能得到菲娅的支持，有一个强大而暴力的后盾比什么都让人放心，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只不过，心中这种不安而空虚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
牙齿轻咬嘴唇，诺菈眉毛轻拧起来，明明一切都安排妥当，甚至是最优解，自己就要回归正常生活，她却感到心中空落落的，无法冷静下来，可她又偏偏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只觉得莫名的紧张与焦躁。
难道是发情期使然？可发情期应该不会让人不安。
“呦，你醒了，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正当诺菈回想时，一个令她立刻终止思考的轻快声音传入她耳朵，她抬起头看向迎面走来的菲娅，然后情不自禁地脸颊一红。
之前她没意识到，现在看见菲娅的脸才想起，刚才自己做了个菲娅救自己的梦，那副冷酷而优雅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忘却，以至于连身为同性的她也被吸引，觉得菲娅充满魅力。
大概是自己潜意识里觉得菲娅很强，菲娅又两度在自己遭遇危难时现身，所以自己上午才会梦见菲娅吧，形成一遇见危险就想起菲娅的条件反射，希望有这样一位英雄来拯救自己。
明明是那只让人讨厌的乌鸦精灵，可自己却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诺菈在心中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懊恼。
往后难以启齿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她不甘地撇嘴，像在闹别扭一般轻哼。
“没什么，只是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