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哭笑不得的意外
安静的、灰尘在金色阳光中游弋的卧室，不算大的屋子里飘荡着淡淡花朵芬芳，原本屋子里的花香应该是带着苦味的、接近药屋的味道，但现在已然换作深紫色的幽兰香气。
这是诺菈的卧室，她正对着一人高落地镜左右检查衣装，她没有选择往日的常服，而是一身与红色相称的、裙摆刚刚到膝盖的白色连衣裙。以往她不喜欢这种轻飘飘的，似乎随便一动就会被看见大腿的裙子，但现在对着镜子仔细打扮后，她不得不承认，人类也好兽人也罢，果然都是要靠衣服打扮的生物。
现在的她比过去耀眼许多，火红长发在白裙映衬下显得更加夺目，整个人也变得更有少女的青春活力，倘若捧着花束站在花朵丛生的草坡上，被当成花丛中的精灵也说不定，就这样走出门也能吸引无数人驻足。
当然，她打扮成这样不是突然生起好美之心，而是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迈出第一步。
今天是将心意传达给心爱之人，简言之就是告白的日子。
意识到这，诺菈以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作勾起嘴角，窃窃笑起来，她从怀中拿出信封，食指和拇指捏着一角，粉红色信封完全不像诺菈的风格，但这确实是诺菈亲自挑选并折好，然后亲手把信装进去的成果，诺菈直到确认信封上没有折痕后，才心满意足地将信放回原来的位置。
“呼……”
她忍不住长长吐气，像在给镜子里的人打气那样，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都走到这一步，不能再紧张……”
这些天来该解决的事情都已解决完，不论是悲泣山脉的恢复工作，还是火猫族决定拥护缇露露为王一事，都已经办得十分妥当，并且希利瓦尔也把购置的第一批粮食运到火猫族内，没有需要再忙碌的事情。虽说不是所有族内贵族都认可缇露露，但反对声音很快就得到解决，如今自己终于有自由时间，可以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自己在精灵王城喝醉酒时，柯丽塔说的没错，不把心意说出口，对方便永远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克蕾雅就是前车之鉴，自己已经吃过一次亏，尽管如今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不去踏出第一步就什么也没有。
尤其现在还经过女神大人指导——那日露丝告诉诺菈，不要为眼前的事情裹足不前，别人不行的事情不代表自己也不行，准备好诚意，一口气勇敢地将心中想法说出口，包括现在的穿着打扮和时机的选择，也都是露丝的主意。
其中一点尤为重要，甚至让诺菈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露丝说明了，诺菈现在在发情期，所做的选择可能并不理智，从菲娅拒绝缇露露的事情能看出来，菲娅是个强调原则的人，如果诺菈表现的太急躁，可能会被菲娅以诺菈还在发情期内为由拒绝告白，同时诺菈自己也应该等冷静以后再做决定。
这番话简直像在预言，因此诺菈完全听从自己女神的建议，一直等到今天。
事实是，即使发情期过去，她心中对菲娅的感情也并未减少，菲娅的一举一动都在吸引她，以至于喝过的水杯都散发无穷诱惑，让人不能自已。
必须好好地把心意传达过去。
“诺菈还没准备好吗？”
门外传来露丝的声音，为了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这几天露丝没有回悲泣山脉。
露丝继续催促着。
“太在意细节反而会错过机会，那位精灵公主都在外面等了你五分钟，再等一会儿，说不定她的家眷会跑过来，你想在所有人面前把情书递过去么。”
我怎么有胆子当着克蕾雅的面告白啊！
一想到克蕾雅会过来的可能性，诺菈便双腿发软，如果说缇露露的前车之鉴是她心里的第一道坎，那么克蕾雅的存在绝对称得上第二道，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克蕾雅，如果克蕾雅生气，不论克蕾雅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埋怨与反抗，只希望克蕾雅能原谅自己，允许自己留在菲娅身边，哪怕只像仆人一样也完全没问题。
顾不得继续检查，诺菈慌忙打开门，在门口等待许久的露丝双手抱胸，一脸看后辈的莞尔。
“我可是专程跑去通知我的宝贝女儿有事情想说，才把那位精灵公主喊过来，你却让她在外面等这么久，换作是我，肯定已经忍不住推门进来找你。”
“对……对不起，我总担心衣服有没有穿好，头发是不是再整理一下才合适……”
“没人会注意那种细节，胆子大一点。记住我告诉你的要点了，先请她收下你的信，然后在把信交出去的时候大胆说明心意，比如‘我已经离不开你’之类，最后用力抱住她。”
“可这种话……肯定会被笑话……”
诺菈脸颊一下红起来，她低下头去，这种肉麻的话对她来说难度太高，更别说还要直接拥抱。
露丝不禁翻了个白眼，她像教训自己的女儿一样，砰砰敲着诺菈的头。
“你当初都能当着我的面说‘我已经找到自己最重要的人’，现在只是说给那个精灵公主听，怎么还扭扭捏捏的，别管羞耻不羞耻，得到手才是真，得不到就什么也没有，你不说是你已经吃过这个亏么。”
尽管心中知道露丝说的是正论，但诺菈还是没有勇气直接认可，她夹着尾巴，没底气地回应。
“我……我会努力的……”
“不是努力，是必须，别一会儿哭着鼻子来找我，后悔为什么没拉下脸竭尽全力。我就在这等你，快出去，她在门口左边那棵树下，躲在巷子里。”
不想再看见诺菈拖拖拉拉的样子，露丝索性推着诺菈后背，强行将诺菈送出走廊玄关，自己则悄悄切换到幽灵身体穿过天花板与墙壁，来到一片明媚的红瓦屋顶，远远地俯瞰自己这笨女儿。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某种预感，菲娅没有选择在府邸门口的广场前等候诺菈，而是选择广场附近一处僻静角落，被园艺花草遮挡的树下，她似乎也格外紧张，不断朝路口的方向窥探，仿佛在等诺菈从宅邸里走出来的那一瞬。
她肯定看出来了。
坐在倾斜屋顶上的露丝勾起嘴角，她作为死之国的公主，窥探过无数亡魂的记忆，即使没有作为人类恋爱的经验，也能看出一些端倪。诺菈与自己战斗时，让菲娅听见“我已经找到自己最重要的人”这样的发言，再配合自己神秘兮兮地通知菲娅过来，菲娅等待许久却没有着急地推门而入，很明显，这位精灵公主看出自己的女儿已经爱上她。
让人期待。
虽说不是自己亲自恋爱，但露丝却意外地感到一丝忐忑和紧张，这并非面对强敌时的害怕，而是一种对美好的向往，这是一成不变的亡灵世界不可能体验到的东西，她不禁心生悸动，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人类那该多好，这几日见到的新鲜事物比她过去百年度过的生活还要丰富，到了让她目不暇接的地步。
不，这个想法太软弱了。
她连忙否定心中的动摇，专心等待诺菈走出大门的一刻。
这个时刻很快到来，但她却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在诺菈即将走出大门之时，一位披散灰发，头顶长着白色毛绒绒耳朵的白虎族少女提前来到菲娅面前，这位少女身着紫色盛装，如同诞生于薰衣草花海的独角兽，显然也是经过精心打扮才过来。这位少女双手背在身后，手里也捏着类似信封的东西，从她娇羞的泛红表情上看，要做的事情恐怕和诺菈一模一样。
露丝见过这位白虎族少女，这是名为缇露露·露裘的女孩，也是冷夜即将登基的女王。
两个人选在同一天，甚至同一时刻告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即使是露丝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她立刻想到应该阻止诺菈出门，然而为时已晚，诺菈已经迈出大门，接着在一阵观察后发现走向菲娅的缇露露，十分自然地，诺菈愣在原地。
这下麻烦了……
不论精灵公主拒绝缇露露还是答应缇露露，都不会让诺菈好过。
呸，这个多情的种子！下流！无耻！
露丝在心中大声咒骂，但她又很快停下来，因为她想起，自己女儿要做的也是类似的事情，她真正要担心的是如果精灵公主不够多情，那该怎么办。
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生者的世界真复杂。
露丝担心之时，诺菈的心也悬到顶点，她看见缇露露，也发现缇露露藏在身后的信，毫无疑问，缇露露在做和她一样的事。
缇露露不是被拒绝了吗，怎么还……
她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双腿像不受控制了那样缓步跟上，她躲在墙角，小心偷看缇露露与菲娅的见面，尽管这里离菲娅所在的树下有一定距离，春日的早风也格外喧嚣，但她是听力不错的火猫，只要竖起猫耳，还是能听见缇露露与菲娅的交谈。
面带娇羞地、缇露露将淡紫色信封双手交给菲娅，似乎格外不好意思，她的一只脚还在无意识间画起圆圈，菲娅满脸惊讶，吃惊地张大嘴。
“这是……？”
望着手中可以被称为情书的东西，菲娅眼中充满错愕，她来之前就猜出露丝通知自己，大概是诺菈想做告白一类的事，因此早早做好心理准备，一直等诺菈出来，没想到先来这里的人会是缇露露。
“这是给……给菲娅大人的……”
没有看菲娅的脸，缇露露撇开头，双手也背在身后，但菲娅仍可以从缇露露粉红色的脸蛋看出，缇露露正在娇羞。
“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王都任职，到时候会没有多少时间陪您，所以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把我的心情告诉您……”
“我们不是说好等缇露露成年以后再谈这些吗？”
收下信的菲娅摊开双手，一脸苦笑。
然而缇露露忽地抬起头，不高兴地竖起眉毛，连尾巴都摇来摇去，露出进攻姿态。
“但这不妨碍我把我的心情再告诉您一遍不是吗！您太不解风情了！明明答应我也没什么……克蕾雅小姐都不介意，只要能和您在一起，我、我排在安娜姐姐和莉提姐姐后面也没关系。”
“这不是缇露露这个年龄的人该考虑的事情吧。”
“说这番话的您可是非把我往王位上推不可哦！您觉得我这个年龄的人适合当国王吗？”
“欸……”
这确实是无法反驳的问题，实话说，缇露露这个年龄的孩子就该好好度过童年，去做国王为时尚早。
只是缇露露的双亲已逝，没有时间给她慢慢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女王。
菲娅困扰的表情令缇露露面露满意，她像生气了需要哄的小女生一样轻哼一声。
“哼，总之我必须把心意好好告诉您，要是您忘记我，我不只要哭给您看，还要去找克蕾雅姐姐告状！”
找克蕾雅哭诉也太奇怪了吧。
菲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克蕾雅把缇露露当成女儿？那自己岂不是……
菲娅看着缇露露的目光古怪起来。
“那我先走啦！安娜姐姐可能还在森林里等我。”
“啊啊，小心点，别努力过头累到自己。”
菲娅下意识关心，但缇露露却像想起什么那样忽然回过头，她啪嗒啪嗒地跑到菲娅面前，然后忽然跳起来，像小鸟那样，小巧嘴唇在菲娅左脸轻啄了一下。
“喂……”
“这是我的印记~”
缇露露再度得意的轻哼，但眼神中却难掩羞涩之色，她飞快跑出这处僻静角落，样子更像偷吃食物被主人发现，仓皇逃窜的老鼠。
缇露露的脸说不定已经红得像苹果了。
菲娅有这种预感。
这位既像女儿又似妹妹，甚至还带着幼妻属性的女孩越来越来大胆，也不知道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了，诺菈。
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见诺菈。
菲娅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连忙看向府邸大门的方向，结果那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这家伙也太慢了吧。
不过考虑到诺菈容易羞涩的性格，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然后，菲娅眼角瞥见一只从墙角里探出的火红耳朵，起初菲娅以为自己看错，但她又凭着精灵的优秀视力，发现这只火红耳朵正一下一下地抖动。
搭配『魔力感知』反馈的第七位阶魔力，八成是那只蠢猫没错。
可能是看见缇露露在朝自己递情书一类的东西，所以不敢上前来，再考虑到诺菈面临的各种问题，比如她可能会担心克蕾雅的意见，还有自己拒绝缇露露的画面会让她也变得不自信——收不收缇露露的信对她都很难过，自己收了，她会觉得她多余，自己不收，她又会觉得缇露露没戏她也没戏，诺菈心里已经打起退堂鼓也说不定。
平心而论，这对自己是轻松事，只要不把感情说出口，自己就可以装作不知道，但对诺菈不公平，暗恋总是苦涩而艰辛，想想诺菈得知克蕾雅与自己在一起后，喝醉了在浴场里大闹的样子，还是别让她把感情憋在心里，用这段时间决定好的方法面对诺菈。
菲娅双手叉腰，毫不顾忌地大声朝诺菈喊道。
“再不出来我就走啦，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啊。”
终于，从墙角露出来的耳朵停止抖动，它的主人好像在犹豫，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走出来。
然后，菲娅看见诺菈好像在哭的脸庞，她的耳朵和尾巴一起耷拉着，泛红眼眶与眼角的晶莹液体无一不在说明她在伤心，或者说，表情里已经有悲戚和苦楚，如同失恋了般难过。
啊？
不会哭了吧？
这家伙怎么回事？
满脑子问号，菲娅下意识走上前，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又停下脚步，慢慢等待拼命调整情绪，牙齿紧咬嘴唇的诺菈过来，眼睛里满是无奈。
没想到这只性格鲁莽的火猫会在这里哭鼻子，虽然只是眼眶泛红的程度，但也足以让人改变对她的印象，明明发情期已经结束，情绪起伏还这么大。
然而一想到罪魁祸首是自己，菲娅就又笑不出来，强行绷紧表情。
我真是罪孽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