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最后的梦
轻飘飘的感觉，好像泡在温泉里。
似乎身体一夜间变得年轻，原本那种喘不上气的、肺被戳了无数窟窿的感觉消失，连带着风箱般呼呼的喘息也不见踪影，安娜塔西雅感到异常轻松，不说下楼这种小事，即使立刻去和骷髅鲸鱼战斗，也完全不在话下。
然后，包裹全身的温热消失，空无一物的世界渐渐浮上色彩。
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
空气中飘荡着新鲜泥土的芳香，浓郁的青草味让人精神一震，加上极其开阔的高地视角，一种难掩的畅快充斥安娜塔西雅心中。
直到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骑在马上，周围回荡起复数马蹄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又身处那个困扰自己十四年的梦境。
如果没错，多菲就在自己右边靠前面的位置。
意识流动到这，安娜塔西雅微微扭头，结果正如她所想，右手边前面一些的位置是那位黑发红瞳，她心心念念的精灵公主。
“呃……”
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喉咙发出异常声音。
是想利用这个梦境阻止自己吧，安娜塔西雅心想，她没有忘记先前的自己在做什么，克蕾雅叮嘱过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摇本心。
事到如今还妄图用这个梦困扰自己，虽然不知道是谁这样做，但太天真了。
自己已经认清现实，已死之人无法复生，带着忏悔之心活下去，期待未知的明天，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就像之前那样，面无表情地看完吧。
安娜塔西雅挺直脊背，按照剧本，走下这处矮小山丘，就会在接下来的山丘上遭遇米尔坎迪斯神圣国的伏兵，中途她与菲娅不会有任何交流，军队也将安静的可怕。
然而，安娜塔西雅突然发现，前面带领军队前进的菲娅突然拉紧缰绳，让马匹减缓速度，来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安娜塔西雅一愣，过去的十四年梦境从未有所改变，她甚至能精准到谁在哪一秒做了些什么。
“不习惯么。”
更令安娜塔西雅惊诧的，一向冷漠的菲娅突然向她搭话，她受宠若惊，即使知道这是梦境，也无法对菲娅的提问置之不理，这是铭刻进灵魂，可以被称作本能的反应。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看菲娅的脸，她可以从菲娅的气场上读出来，此时的菲娅不是外面的菲娅。
“是、是的。”
“不习惯也很正常，算了，时间不多，直入主题。”
“直入主题是指？”
安娜塔西雅战战兢兢地问，过去的菲娅不爱说话，不代表会像米露那样惜字如金，到了必须解释的时候，仍旧会抛出长篇大论的、难以理解的发言。
“你遇见了一些困难吧。”
“呃？”
自己是遇见困难，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安娜塔西雅心想，不过很快就释然，这是自己的梦，自己清楚的东西，面前的人自然也清楚。
“突然被丢进另一个世界，体验一番另一个自己的生活以后，又要被蛮不讲理地丢回去，正常人已经开始发疯抓狂……我要向你道歉，这是我的问题。”
“您在说什么啊……”
如果说前半句话来自自己知道的知识，那后半句话就只能用莫名其妙形容。
然而菲娅好像没听见安娜塔西雅的话那样，红色眼眸凝视前方山丘，目光仿佛穿过时空。
“到底尝试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在最后时刻找到这片紫色的神秘世界，靠着毫无根据的执念来到这边，结果却因为自己过于强大，被整个世界排斥——排斥？可能也说不上，大概只是构成我的信息量太大，这边无法容下罢了。”
“罢了，说这些只会给你徒增烦恼。你只需要理解成你本来不应该出现，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导致你出现。虽然给我带来不少困扰，但你也是受害者，总之，抱歉。”
菲娅朝安娜塔西雅微微低头道歉，尽管只是十分轻微的程度，但仍旧让安娜塔西雅大吃一惊，差点就要跳下马匹跪在地上。
“不不不，您怎么能向我道歉！还请您收回刚才的话！”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我就不应该从您这里得到道歉！”
菲娅凝望安娜塔西雅许久，她从安娜塔西雅眼睛里读出丝毫不退让的坚持，最终只得发出很难说是笑的笑声，无奈摇头。
“是么，即使遭遇这种不公待遇，你也还是老样子，好吧，就算这样做会改变结果，我也允许了，原本这不是我该有的东西，但既然得到，顺其自然也好。”
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菲娅回头望了眼军队，然后说道。
“我允许你向我提问，不论任何事情，只要我知道答案，我都会回答。”
“这个……”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
安娜塔西雅心想，这里终究是她的梦境，即使问问题，菲娅也只会回答她知道的内容。
仿佛读出安娜塔西雅的想法，菲娅微微挑起眉，明明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安娜塔西雅眼中的菲娅更多了些生气。
“觉得这里是梦，所以我是假的？”
“呃……如果不是梦，您也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吧。虽然即使是梦我也不该说这些话，但我知道，您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您已经牺牲在不沉之月的攻击下，并且问题全部出在我没有保护好您。”
安娜塔西雅深深低头，不敢看菲娅的眼睛，连带着声音也低不可闻。
“那你想把这当成赎罪？等过了这片山丘，就会遇见米尔坎迪斯神圣国的伏兵，把这当成赎罪的机会也不错。”
“您已经知道了？！”
安娜塔西雅猛然抬头。
并未否定安娜塔西雅的话，菲娅只是笑了笑。
“既然是你的梦，我知道也不奇怪。无数次出现在你的梦里，然后无数次被不沉之月杀死，害得你对睡觉产生恐惧，我还真是恶趣味，让你困扰这么多年。”
“又不是您愿意出现在我的梦里，再说都是我的责任，说成惩罚也没关系，如果我保护好您，就没有——”
“事情已经发生，别作假设，那只是自寻烦恼。”
“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面对安娜塔西雅惊叹般的喃喃，菲娅一瞬间露出意外和不解，不过转眼就变成不置可否。
“所以想赎罪吗？成功从不沉之月手中救下我，然后大败米尔坎迪斯神圣国，现在的你可以做到。”
“说不想当然是谎言，可是……可是现在的我不能留在这边，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嚯，已经找到重要的人，所以要抛弃我么。”
“不，也不是抛弃您……应该说您就是您。”
安娜塔西雅一时陷入近乎哲学的思考。
不过这番无法让菲娅满意的回答并没有让菲娅生气，相反，她自嘲地笑了笑。
“居然让你困扰，我做的还真不赖。”
“这是什么意思？”
“嗯……既然承诺不论安娜塔西雅问什么都会回答，我就破例说出来吧，设定如此，AI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不论这边的我还是那边的我，我都是我，所以不论你选择哪边，结果都一样。”
“您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我说了，只是你没听懂。”
安娜塔西雅一时语塞。
“您真狡猾。”
菲娅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哦呀？敢开我的玩笑，这可不像你。”
“您不也不像您吗？我认识的您可没有这样活泼，虽然比起真正的您来说还是太严肃了些。”
“原来还是我的问题，如果我一开始就严肃些，你也会严肃一些。”
“那我还是希望您能像现在一样，这样我就可以和您多说说话，您应该也知道，现实里的我没办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体力实在不允许。”
“不会觉得我是冒牌货，所以聊天也没意义？”
“您不是说了吗？不论哪边的您都是您。”
“呵呵，也是。”
菲娅沉默下去，而军队依旧前行着。
像是觉得一句话不说的氛围太紧张，菲娅又忽然开口，她没有看安娜塔西雅，而是目视前方。
“马上就要结束了，你真的没有问题想问？错过这次，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这个梦境也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知道梦困扰你这么久，今后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是要分别的意思吗？”
“你紧张什么？不是一直觉得这个梦是梦魇，很讨厌么，现在要永远消失，怎么还依依不舍起来。”
安娜塔西雅咬了咬嘴唇，右手也情不自禁搭上胸前沟壑。
“倒也不是依依不舍……只是我一直对没能救下您抱有愧疚，总是想着，要是能在梦里救下您一次也好，如果这个梦持续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能结束一直以来的遗憾。”
“这个就算了，正因为另一个你对这个梦念念不忘，想在梦里完成心愿，才让你出现在这边，真是麻烦，自顾自地做自我牺牲，让人不爽。”
“另一个我？是指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
“正是如此。”
菲娅没有犹豫地回答，说到这里，她突然举起手，示意军队停下，接着自己也停下马匹，双手啪的一声搭在安娜塔西雅肩膀上，如同要把接下来的话铭刻进安娜塔西雅灵魂那样，红宝石般的眼眸牢牢盯视安娜塔西雅双眼。
“听好了，安娜塔西雅，我从没有对你没能保护好我失望，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死，否则这个世界就完蛋了。至于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我要做什么，是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自作聪明想方设法阻止我，替我去死，这样就没有意义，知道了吗？”
“呃……？”
安娜塔西雅身体猛地颤了颤，嘴唇嗡动，呆呆望着菲娅。
“您……您没有埋怨我？”
“嗯，从没有埋怨过，一次也没有。”
菲娅的话语极为坚定，毫无动摇的红色眼眸中充斥认真。
突兀地，水雾自安娜塔西雅眼角浮起，她的肩膀无力耷拉下来，然而她依旧笑着说。
“就算您这么说，您也不过是我梦境的一部分，这只是我的自我开脱。”
“你会明白的，我相信你。好了，时间要到了，你可以向我提最后一个问题。”
听见时间要到了，安娜塔西雅呼吸一顿，全身肌肉紧绷在一起，她不想提问，可身体却情不自禁的动起来，一直以来她的脑子里都有一个困惑她许久，却又被她封印在意识深处，不愿意去思考的问题，她觉得现在是问出来的时候。
安娜塔西雅吞咽了口唾沫，她感到害怕，于是声音里多了许多颤抖。
“您……您当初为什么去流放之地找到我，把我带到王城？您应该憎恶我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想利用解救你的恩情，让你忠诚的侍奉我？”
菲娅的声音里多了些升调，那是疑惑的声音。
安娜塔西雅急迫地问。
“如果只是利用解救我的恩情，想让我报答于您，这世上有许许多多比我更有天赋，遭遇过更大不公的人，您救他们不是比救我更有利吗？像冷夜的圣子，甚至是冷夜还没成年的幼王。”
“也是……安娜塔西雅遭遇的不公，在这个世界连下酒菜都算不上，比安娜塔西雅更有天赋的人也比比皆是，为什么我只救了安娜塔西雅，而且还执意留在身边？”
已然变成自问自答的情况。
这个问题即使是菲娅也要沉思良久，她过了一会儿后放下抵在下巴处的右手，神色明朗起来。
“大概只是我想这样做。没有明确的目的，单纯只是‘我想’。我想把安娜塔西雅救出来，于是便去行动，就这么简单。这应该算是我作为人的、为数不多的表现。”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即使告诉我答案，我也听不太懂。”
“但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是么。”
“嗯，已经知道了，因为您想救我，所以我被您所救。”
“很失望？”
“作为被救的人，没有资格失望吧。”
或许是时间到了的缘故，空旷原野渐渐失去现实感，最先是色彩，然后是声音，接着连充盈鼻腔的青草芳香都消失不见，远处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消融，连带着整个世界一起崩塌，迅速朝安娜塔西雅奔来。
安娜塔西雅望着菲娅苦笑。
“而且这个答案比其他任何一个答案都让我信服，毕竟如果是为了得到利益救我，比我更合适的人多到数不胜数。只是您选择了我，我却没能好好给予您回报，最后还变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好了，到此为止。”
菲娅把手心朝向安娜塔西雅，一脸看着不成器的女儿的不耐神色。
“我都说了没有埋怨你，怎么还一个劲自责，我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光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话音落下，菲娅环视了一圈周围正在崩塌的世界，她感慨似地叹了口气。
“真遗憾呐……要就这样结束了。”
她面朝安娜塔西雅，后退两步，那张一向缺乏感情流露的脸头一次浮现苦笑。
“抱歉，做得不够好，让你受苦了。我要走了，虽然想说再见，但我想应该没有那个机会了。”
您要去哪？
话到嘴边，安娜塔西雅却没能说出口，这只是她的梦，即使问出来，也是无意义的提问。
那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吗？
问题浮现在心中，她突然想到答案，湛蓝眼眸里多了一丝恍然，连忙深吸了口气，站定身体，深深地、恭敬地朝菲娅弯腰行了一礼。
“十分感谢您。”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你和我自私自利的我不同，是纯粹到可以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一切的人，比我耀眼得多。”
菲娅话音顿了顿，脸上浮现认真的、释然的神情。
“所以好好地、努力地、不要后悔地活下去吧。”
菲娅朝安娜塔西雅轻轻挥手，也如同先前的士兵一般，渐渐消失在风中。
接着，崩塌的世界终于蔓延到安娜塔西雅脚下，伴随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无尽黑暗包裹她的身体与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