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不明正体的信
“数量不明么……”
踏着沉重脚步，菲娅走出阴暗潮湿的地牢，尽管现在正是深夜，但外面却依旧吵闹。
可以看见远处的城市中心匍匐着五头体长超过六十米的巨龙，他们的后肢上各挂着一个可以容纳四十多人的大号网兜，大量伤者在士兵监督下，由文官半龙人指挥着排队进入网兜内。
如果不是巨龙有着不允许其他人踏上龙背的高傲，还能装更多人。
菲娅轻呼了口比地牢清新得多的空气，回过头，望向身后的克蕾雅与蜜米儿。
“虽然情况比想象的糟糕，但也有意外收获，可以确定永恒之火与蜜米儿你为敌，该给他们一个谋反的罪名。”
“就算知道了也抽不出手对付啊，回到地上以后得先让大家转移到世界树大陆南岸，光是开垦荒地就要费不知道多大功夫，说到底族里有多少人愿意听我的话都是未知数。”
“不听话的人放着不管就好，你只需要尽到通知义务，告诉他们说龙落之地即将被混沌吞没，那些人不愿意转移，就由他们去。”
“不……”
蜜米儿没有说下去，而是移开目光，似乎有难言之隐。
菲娅没有追究，而是在脑海中整理起男人在只言片语里透露的情报——大致分为三点。
首先，永恒之火是在男人的暗裔病初次发作，前往药师那里治疗时找上男人。他们声称只要加入永恒之火，永恒之火就能让男人获得不会痛苦，永生不死的肉体。
其次，因为永恒之火告诉男人这是名为暗裔病的传染性疾病，如果他把自己有病的事情告诉其他人，那些人会将他视作瘟疫活活打死，所以他和妻女既不敢声张自己生病，也不敢贸然询问他人是否知道暗裔病这种东西，如此情况下，自然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得了暗裔病。
最后，是永恒之火指使男人来煽动伤者情绪，试图对蜜米儿不利。永恒之火的人承诺，只要男人按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会救男人的妻子与女儿。既是出于走投无路的绝望，又是出于巨龙对家庭的责任感，男人按照永恒之火的命令，拿着黑面包找蜜米儿麻烦。但最关键的问题，永恒之火是出于何种动机挑衅蜜米儿，毫无头绪。
剩余有价值的线索仅有暗裔病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菲娅不认识的模样，男人是在触碰到混沌以后得的暗裔病，这些暗裔病纹路会自行改变，并呈现暗红色，与菲娅过去见到的暗裔病有所不同。
“既然暗裔病是一旦感染就无法痊愈的绝症，便不能坐视不理。我会让西博他们挨个检查后背，排查出那些生病的人，以免他们混入正常人里。”
“然后呢？”
面对认真思索的蜜米儿，菲娅歪头问道。
“不知道，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囚禁起来，让他们在那里度过一生吧。”
那不是和等死差不多么。
菲娅在心中吐槽，却并未说出口，因为一旦提醒蜜米儿，蜜米儿肯定会反问，到时候问题就落到自己头上。菲娅不是怕麻烦，而是一旦替蜜米儿解决难题，蜜米儿就会潜移默化中依赖上自己，一遇见问题便寻求自己帮助。
如今的菲娅处于一种颇为矛盾的状态，她知道永恒之火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给予不会疼痛的肉体绝对不是随便说说，大概率和支配者脱不了干系，然而她只会在龙落之地待一个月，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万一对蜜米儿的帮助太深入，发展成诺菈那样依恋上自己的情况，到时候场面会变得相当微妙——明明是为了婚礼做前期工作，结果回去时却多带了一位陌生女人，光想想菲娅就尴尬到头皮发麻。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自恋，但无法否认的是，迄今为止遭遇的种种都让菲娅意识到，她是个相当有魅力、缺乏边界感的女人。一旦决定施以援手，便会慢慢令对方依恋上自己，加上蜜米儿才刚成年，是未经乱七八糟知识污染的花朵，这种可能性便更大。
强大和聪明不全是好事。
为什么我总遇见未婚的美少女，如果是已婚男士或者干脆无性别的石头人，就没这么多麻烦。
心中抱怨着，菲娅闭上双眼，暗无天日的孤岛上看不见月亮，菲娅只能靠身体对时间的精准感应了解时间——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黑暗中呆很久也能知道时间是几点，现在想来，这应该是过去身为AI意志的体现，包括准时起床，还有目视就能精准测距，也是如此。
“时间不早，差不多该回去休息了，明天我还有要事要去地上，克蕾雅呢？要一起回住所睡觉吗？”
嘴上这么说，菲娅却不觉得克蕾雅会答应自己，任谁都能看出今天的克蕾雅状态不对，肯定有心事——大概克蕾雅自己也发现了这点。
“我想去检查混沌，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怎么离开克莱凹城，万一混沌趁虚而入就糟糕了。”
克蕾雅一手抚在剑柄上，视线瞥向一旁。
果然，克蕾雅在害怕自己问她。
明天白天蜜米儿应该会在克莱凹城里协调撤退事宜，那时候再单独问问克蕾雅吧。
“啊，差点忘记还有这种可能，那我也和克蕾雅一起。”蜜米儿亲昵地挽起克蕾雅手臂，一脸天真地问，“不过菲娅说的事情是什么事？不是说这次来龙落之地是解除克蕾雅诅咒吗？解除诅咒的办法在地上？”
“正是如此，世界树核心里的天使告诉我，只要替她向世界树核心注入魔力，就能唤醒世界树女神，这是我之后几天的主要工作，费不了多长时间就是了。”
菲娅摆了摆手，朝回程路上走去。因为知道蜜米儿是彻头彻尾的直女，所以菲娅发现自己就算看见蜜米儿挽起克蕾雅的手，心中也没有吃醋的想法。
蜜米儿竖起眉毛。
“天使？唤醒女神大人？女神大人不是醒着的吗？是女神大人放我下来，告诉我克莱凹城没有消失。”
“蜜米儿说的女神大人不会是那个全身绿色，像幽灵一样的女人吧？身后还长着蜻蜓一样的翅膀。”
“幽……灵？应该说是圣灵才对，女神大人的气场很恐怖，看我的眼神冷漠得像冰雕，连身为龙皇女的我站在她面前都说不出话，不过翅膀……好像就是菲娅说的那样，当时我太紧张，没敢仔细看。”
菲娅和克蕾雅相视一眼，将眉毛挑起至一个古怪角度。
菲娅忍不住双手抱胸叹气。
“哈啊，你被骗了，她只是女神的代理人，那副冰冷是装出来的东西，真实身份是天使——好奇的话明天我可以带蜜米儿你再去一趟，至于现在，是睡觉时间。”
将蜜米儿的呆然表情收进眼底，菲娅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先一步走向作为临时住所的宅邸。
◇
时间来到当天清晨七点。
由于蜜米儿给菲娅与克蕾雅各自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所以菲娅没找到询问克蕾雅的机会，她一大早便起床穿衣服，着手唤醒女神的准备。
自己的魔力近乎无限，只要世界树核心能承受住，最多一天就能搞定。
“哈啊，还是宵之殿的床睡着舒服。”
面对镜子中楚楚可怜、换上一身黑色礼裙与长袜的自己，菲娅长叹了口气。龙落之地条件匮乏，贵族又都是皮糙肉厚的半龙人，因此床铺格外坚硬，以至于菲娅觉得自己睡在大号铁块上，不仅硌人，还异常的冷。
快点结束这边的事情，回布洛瑟姆结婚吧。
心中想着，菲娅理了理好衣襟，轻打响指，伴随一阵微风拂面，齐臀的墨色发丝在菲娅身后划出一道整齐漂亮的弧线。
笃、笃。
一阵敲门声响起。
菲娅挑起眉毛。
“谁？”
“我是今天值班的侍女，暗精灵营地里有人托我给您送一封信。”
“我知道了，进来吧。”
尽管心中奇怪，但菲娅并未表现在脸上，她先是对进门的半龙人侍女使用『探查之风』，确认其只有第四位阶后才接过信件。
这是一封外表呈现牛皮纸颜色的信件，其上没有蜡印，干净到不像出自暗精灵手笔。
违反常识。
菲娅去过暗精灵营地，那里的人们贫穷到有些人家一家五口只穿一条裤子，谁出门谁才有资格穿上，怎么会有可以说是奢侈品的信纸和笔，就算有，也不会是这种摸上去颇为高级的手感。
抱着可能藏毒的想法，菲娅用『意念操纵』将其举到远处打开，信封里只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纸，其上用古精灵语写着一行字，字迹整齐娟秀，明显出自女性之笔。
“嚯……「想了解诅咒就去追查永恒之火」？”
菲娅微微睁大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脸上闪过犹疑之色。
天使给的？
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世界树天使的烦人脸孔。知道永恒之火的人有很多，知道克蕾雅有诅咒的人却很少——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会忘记，要让菲娅列举一个能站在上帝视角俯瞰整个克莱凹城的人，她只能想到天使。
不。
然后又自我否定。
假使这是天使送来的情报，早在自己问起天使如何解除诅咒时，天使就该告诉自己答案，而不是说等唤醒女神才能有结果。更关键的是，天使是纯能量体，没办法接近这片几乎没有元素的地方，甚至因为那片浑浊云雾的存在，无法观测到克莱凹城里发生了什么，这是天生的限制。
蜜米儿和议政厅的五龙也不像是会送信的样子，克蕾雅就更没可能。
实在很奇怪。
菲娅抬起视线扫向半龙人女仆。
“是暗精灵送到门口的？”
“是的，是一个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小男孩，他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必须亲自交给您。暗精灵没有这种仅在巨龙贵族间流传的纸，所以守卫特地问了是谁给他的信，他说是一个自称是您朋友的人，因为全身笼罩在黑袍下，所以分不清男女。”
“你们打开过信么。”
“为了防止有人塞毒粉，我们检查过。不过您放心，我们看不懂暗精灵的语言，当时也没有魔法痕迹，这只是很普通的信。需要我们把那位男孩带过来吗？他还在守卫那里。”
将信叠好收进储物魔法，菲娅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放了他吧，和他没关系。”
“是。”
这个男孩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不用问菲娅也能猜到，对方在利用暗精灵对自己的感激，知道暗精灵一定会把信送到自己手里。
但对方送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帮助自己？还是故意制造麻烦？说到底这封信的内容可不可信都是问题。
不对。
仔细想想，其实蜜米儿有送这封信的动机。首先蜜米儿有这个能力，也知道克蕾雅的诅咒与永恒之火，其次永恒之火是给蜜米儿制造麻烦的人，蜜米儿借自己之手解决永恒之火，逻辑可以自洽——当然，菲娅不认为蜜米儿会这么拐弯抹角，倘若蜜米儿精于心计，就不会傻傻相信她的父亲还会回来，要知道，她的父亲是投入火山内消失，而自己一行就在火山之中，压根没见到所谓的老龙皇。
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先试着调查一下。不过要注意调查时得和蜜米儿错开，以免遇见危险时顺势救下蜜米儿，显得像英雄救美，引起吊桥效应。
心中决定好，菲娅轻快地拍了拍手，走出房门。
然后。
咚咚咚——
一连串急促的、好像快跌倒的脚步声传入菲娅耳朵，她条件反射地礼貌侧身，扶住从眼前一晃而过的少女。
噗。
手臂传来一阵温软触感，少女高高荡起的银色发丝也飘荡出清新果香，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似乎稍微用力就能整个举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啊……
望着眼前末端挑染了樱花粉的银色长发，菲娅一阵无奈，她将一大早就往自己怀里钻的蜜米儿推开，抻直了双臂拉开距离，没好气地调侃。
“喂，你不是不好女色么。”
“唔……呃……”
虽然蜜米儿想说什么，但嘴唇却像黏在一起，只能发出唔唔呃呃的语气词，不仅如此，她的眼皮也没睁开，呈现出『=_=』的没睡醒的模样。
仔细看下来，蜜米儿身上的礼裙歪歪扭扭，粉色胸衣的肩带更是只有一边挎上，大半香肩暴露在外，白色过膝袜高低不齐，不修边幅的外表毫无优雅可言。
既不像中毒，也没有魔力枯竭症状，一番检查下来，菲娅确认蜜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家伙没睡醒。
她皱起眉，邦邦地敲着蜜米儿龙角。
“没睡醒就回去再睡一会儿，议政厅五龙会帮你处理政务。”
“唔唔……别……别敲……”
依旧是含糊不清的回答，不过表情里多了一丝讨厌，蜜米儿像小孩子那样低着头，试图用自己的龙角顶撞菲娅胸脯。
“蜜米儿，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病还没好？！”
蜜米儿身后传来克蕾雅的声音，一身黛色礼裙，还没来得及梳头的克蕾雅从后方摁住蜜米儿肩膀，她在身上一阵摸索后往蜜米儿嘴里塞了一颗糖，随后像照顾女儿的妈妈那样，又是帮蜜米儿把胸衣肩带扶正，又是给蜜米儿套好蔚蓝礼裙，一系列动作格外熟练。
“克蕾雅，她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病，总之就是早上起不来，即使起来也会迷迷糊糊没有精神，得吃几颗糖过几分钟才能恢复正常。”
“低血糖啊……”
菲娅顿时释然，眼睛也变成『=w=』的形状，望向仍在犯迷糊的蜜米儿，眼睛里满是慈母笑意。
虽然是病，但却让菲娅感到可爱，一时间她不禁羡慕起克蕾雅，蜜米儿小时候肯定更可爱，而且是不输给自己家莉提和米露级别的。
她像对待米露那样摸了摸蜜米儿的头，然后从储物魔法里拿出巧克力推进蜜米儿嘴中，接着望向衣服不算整齐的克蕾雅。
“克蕾雅怎么没梳头就出来了。”
“我听见蜜米儿站不稳的声音就出来看看，没想到这孩子还是老样子，睡不醒还要强迫自己起床。一会儿我把她拎回她的房间，菲娅呢？”
“我先去餐厅，昨晚侍女说西博他们带来一些新鲜食材，可以做龙落之地特有的料理，我想试试看——克蕾雅也一起吧？”
“那个啊……”克蕾雅眼神微妙，移开视线，“我觉得小菲娅最好不要抱有期待。”
“有那么难吃吗？”
“小菲娅试试就知道了，他们是不给鱼去腥就把鱼煮成鱼冻，还有把各种内脏干蒸成饼的类型，我建议去地上去找人类的店铺吃早餐，不然会一整天都吃不下饭。”
“我知道了。”
菲娅瞬间打消品尝巨龙料理的念头，克蕾雅说的食物光想想就觉得黑暗，一口下去恐怕会见到精灵神和七魔将笑着朝自己招手。
“那我在这里等克蕾雅带我上去。”
菲娅漂浮起来，红润唇瓣在克蕾雅脸颊上轻啄了一下，随后如同妖精一般，裙裾飞舞着俏皮地转身拉开距离。
克蕾雅顿时鼓起嘴——脸上的红晕暴露克蕾雅在害羞。
“就知道偷袭。”
“嗯哼~。克蕾雅快去收拾好，我们一起去地上。”
如果不是蜜米儿在这里，克蕾雅肯定会回给自己一个早安吻，心中想着这样的事情，菲娅目送克蕾雅推着蜜米儿回到龙皇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