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悄然靠近的心
一路无话，菲娅在宅邸仆人们讶异的目光下搂着蜜米儿肩膀，将其送回卧室，虽说蜜米儿已经不再不安的自言自语，但菲娅并不觉得蜜米儿没事——她有种一旦放下蜜米儿，蜜米儿就会双腿发软跌倒的感觉。
明明没有遭到肉体上的打击，却像重病患者一样脆弱，倘若是蜜米儿亲手杀掉赝品厄里乌斯，菲娅尚可以理解蜜米儿承受的负罪感，可厄里乌斯是被自己杀死，蜜米儿也明白那是赝品，蜜米儿此刻的表现让菲娅难以理解。
搀扶着蜜米儿坐到房间内的精致木椅上，菲娅放下蜜米儿肩膀上的手，蜜米儿苦笑起来。
“谢谢。”
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庞显得格外虚弱。
菲娅移开目光。
“没什么。”
既然蜜米儿知道刚才的厄里乌斯是混沌，自己也把蜜米儿送回到安全的地方，眼下只需要让蜜米儿独自冷静一会儿即可，蜜米儿是龙落之地的龙皇，自己仅仅是造访此地的客人，不该做干扰蜜米儿成长的事。
菲娅拿出具有安神效果的茶包，为蜜米儿倒上一杯热茶后便准备离开。
“我再下去调查一遍，如果那里是永恒之火的据点，里面的人可能还没跑远。”
“啊啊……”
蜜米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默许的声音，她双手捧着茶杯，蜷缩起来的肩膀显得身体更加娇小，落魄无助的氛围令菲娅于心不忍。
换成缇露露和诺菈时候的自己，肯定见不得这种强打精神的无助表情，菲娅强行让自己不去在意，转身离开房间。
然后，脚步又停下来。
并非主动停下，而是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拉着自己衣角，菲娅神色一僵，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没有回头，淡淡问道。
“还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
怯怯的声音。
然而蜜米儿嘴上说着没什么，手却没有移走的意思。
……这都是在做什么啊。
菲娅不禁在心中恼火的咋舌，这句话既是对蜜米儿所说，也是对她自己所说，在手里握着美味的时候看见衣着破烂的小女孩向自己乞求食物，自己却要装作没看见，简直是一种酷刑。
该死。
心中恨恨咒骂，菲娅眉头紧锁，那双红宝石般的瑰丽眼眸里闪烁挣扎，最后浮现下定决心的神色，深吸了口气。
她转过身，拿起空杯，“铛”地一声拍在桌上，接着自顾自地从储物道具里拿出一瓶紫色果酒斟满，一屁股坐在蜜米儿身边。
“怎……怎么了？”
“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不行吗？”
“没有不行的意思。”
嘴上这么说，菲娅却从蜜米儿那双橙红色的眼睛里看出安心。
这家伙就是想让人陪着她。
怀抱不耐的心情，菲娅将果酒一口饮尽，她朝蜜米儿晃了晃酒瓶。
“你也要试试么，这是度数不高的果酒。”
“嗯。”
出乎菲娅意料的，蜜米儿点了点头，只不过蜜米儿明显不适应酒精的味道，果酒刚一入喉就咳嗽起来，脸庞也因此红润。
“你没事吧？喝不了就算了。”
“只是第一次喝有点不适应，我是巨龙，喝再多也不会醉。”
说着，蜜米儿自己为自己倒上一杯，再度将果酒灌入喉咙，喝闷酒的模样全然看不出龙皇女的尊贵。
“要是让你的部下看见你这副模样，肯定会以为出了大事。”
“……也算得上是大事。十五年没见的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我知道那是赝品，但菲娅也明白吧？那种就算是假的也要去相信的想法，今天如果没有你在，我肯定会被他欺骗。”
我不明白。
菲娅在心中回答，她一点也不能理解蜜米儿的想法，赝品就是赝品，让它多说一句话都是在侮辱本尊，好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赝品克蕾雅，自己但凡对她升起一丝欣喜，都是对真正的克蕾雅的不尊重——这和安娜塔西雅时的遭遇不同，两个安娜塔西雅都是真正的安娜塔西雅，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克蕾雅则是彻头彻尾的假货。
不过菲娅并非看不懂氛围的人，她没有说出内心想法，而是放下酒杯望向蜜米儿侧脸，换了个方式安慰。
“即使我不在那，蜜米儿也迟早能察觉到那是假货，事实上蜜米儿自己不也发现了吗？在假货说自己是去抗击混沌的时候，觉得他露出马脚。”
“我大概会装作不知道，沉溺在自己希望的世界里，菲娅把我看得太厉害了。”
一杯杯的喝闷酒，蜜米儿咬着嘴唇，压低的声音里充满苦涩。
“那是我期盼了十五年的父亲，连做梦都梦见过去和父亲在一起的画面，突然见到他，怎么可能说不在意就不在意。我知道菲娅说的没错，相信赝品就是在侮辱本尊，但实践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蜜米儿想听实话么。”
突兀地，菲娅用手臂碰了碰蜜米儿手臂，后者抬起那双微醺的姣好眼眸。
蜜米儿已经喝醉了。
“什么实话？”
“我觉得蜜米儿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了不起，最开始看见那个赝品的时候，我还以为蜜米儿会为了保护那个赝品和我反目成仇，红着眼睛拼了命也要阻止我杀掉它。”
“……”
“怎么不说话？”
蜜米儿脸部肌肉抽了抽，沉默了半天才苦笑回答。
“如果那个赝品装得更像一些，我说不定就变成菲娅说的那样，把赝品当成真正的父亲，对菲娅动手了。”
“那是如果，事实是没有变成那样子。”
一杯杯喝着酒的蜜米儿情绪似乎稳定不少，菲娅在脑内斟酌了一下语言，不放过蜜米儿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认真问道。
“厄里乌斯离开的时候蜜米儿才五岁多，正常情况下这段时间的记忆会跟随年龄增长越来越模糊，蜜米儿真能记起厄里乌斯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么。我的意思是，会不会蜜米儿自己想象出一些画面，把这些画面当成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不是在影射厄里乌斯相信女神的神谕，而是蜜米儿对父亲的依恋让我觉得奇怪。”
正如菲娅说的那样，她一直为蜜米儿对厄里乌斯抱有的感情感到诧异。
一般来说，人在长大后会忘记绝大多数儿时的记忆，拿蜜米儿举例，正常人别说像蜜米儿这样对父亲抱有依恋之心，就是完全忘记父亲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声音也都在情理之中，变得对父亲这个角色没有一丝感情。
相比起来，蜜米儿的表现可谓异常。
蜜米儿停下正准备喝下的酒，挑起眉头。
“这不是很正常的感情么。菲娅没有在龙落之地生活过，不知道父亲在龙落之地有多高威望，他是人人敬仰的龙皇，平定五龙战争的英雄，为了维持龙落之地甘愿牺牲自己。这样的父亲是个人都会把他当成骄傲，我为此记得一清二楚也理所当然，父亲是我追逐的目标。”
还是不一样的啊。
菲娅在心中否定，记忆这种东西不会根据主人的意愿说不忘记就不会忘记，十几年时间里接触的新事物足以冲淡绝大部分儿时的记忆，可能蜜米儿还记得一些令她记忆深刻的画面，但要说全部事物，无疑是天方夜谭。
等等——
猛然间，菲娅有种断掉的弦接上的感觉。
也许正是蜜米儿记不清全部，只能回忆起部分片段，所以她才会借助想象力，把破碎的记忆拼接起来。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其一是她的父亲确实值得她骄傲，其二恐怕和周围人对她父亲的嘲笑脱不了干系。
除了克蕾雅，蜜米儿在龙落之地没有第二个关系亲密的人，加上儿时就与父亲分别，叔父又对她百般打压，蜜米儿会有强烈的自卑情绪也不奇怪，当自卑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后，表现出来的就是对自尊的极度保护。
比如厄里乌斯是发疯跳入火山自杀这则大众接受的说法，正是蜜米儿出于为父亲感到骄傲和对自尊的保护，才不允许周围人这样嘲笑她的父亲。因此蜜米儿拼了命地、偏执地坚信，她的父亲是受到女神传召才消失。而想要让周围人认可，必须先骗过自己，长此以往，蜜米儿便把想象中的故事当成发生过的现实，以至于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像那些撒谎太多入戏了的骗子。
当然，这只是猜测，事实是不是如此，只有回到当年才能知晓。
在菲娅想着这些事情时，恢复了精神的蜜米儿放下酒杯，像是要把心中的不愉快全部吐出来，她长吁了口混杂酒精味道的吐息。
“总之只要知道那是赝品就好，真正的父亲不会连母亲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谢谢你，菲娅，我感觉好多了。”
“我也只是陪你聊天，什么都没做。”
“呵呵，对你而言是聊聊天，对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你的时候我总觉得很轻松。”
说到最后，脸庞酡红的蜜米儿单手托住下巴，抬起眼笑着凝望菲娅，那双橙红色眼眸微微闪动，其中满是满足与高兴。
让人想到被粉色帷幕遮盖住的、半卧在床榻上的美人，烛光映照下的美眸中流转着对心上人到来的期待与欣喜。
虽然很诱人，不过自己并非蜜米儿的心上人。
菲娅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我和你差不多大，所以你才觉得和我相处起来格外轻松。”
“也是。”
鼻子里发出“嗤”的声音，蜜米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差不多该说正事了，永恒之火胆敢冒充我的父亲，这个账必须算清。菲娅说过，混沌是被人操纵才表现出智慧，也就意味着刚才有幕后黑手在操纵混沌伪装成父亲欺骗我，‘蜜米’是父亲对我的昵称，我就是因为这个称呼才差点被骗，这件事基本只有当年待在父亲身边的人才知道，结合昨晚监狱被劫，巨龙高层出了内奸板上钉钉，那个奸细已经和永恒之火勾结在一起。”
“有怀疑对象么？”
手指拨弄着银发，蜜米儿长叹一声。
“要是有就好了，我们巨龙的寿命很长，当年待在父亲身边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一个个排查势必会引起奸细警觉，得想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虽然不甘心，但这次非得请菲娅你帮忙不可，我的人已经不可信了。”
不知不觉间，蜜米儿将那双略显稚嫩的手一起搭在菲娅手背上，被捧起的香软触感让菲娅全身一紧。
不能戴有色眼镜……不能戴有色眼镜……蜜米儿是在诚心请求我帮忙，没有别的想法……
菲娅不断在内心重复，直到蜜米儿又开始轻轻捏她的手，好像在品味肌肤的细腻质感。
这根本没法不戴有色眼镜啊，蜜米儿你是天生对女性有兴趣吧？！
如果不是蜜米儿没有用饶有兴致的肉食性目光看自己，菲娅一定会把蜜米儿当成相当主动的那一类女性。
她赶紧抽回手，神色僵硬地说。
“你就不怕我是奸细么，劫狱发生的时候，我刚好不在你身边。”
“哈啊，你觉得我是有多愚蠢，如果菲娅是永恒之火的人，我还能活到现在么，刚才被赝品欺骗的时候就是干掉我的最佳时机。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对得上，劫狱的时候菲娅刚好说要解决生理问题不在场，菲娅又有那种让自己隐身的诡异魔法，实力也足够悄悄潜入监狱——等等，那个偷袭恶魔的人不会就是菲娅你吧？”
面对蜜米儿瞪圆了双眼，恍然大悟的表情，菲娅只是嘴角弯成w的形状。
“嗯哼~”
然而出乎菲娅意料的，蜜米儿情绪激动起来，准确的说，是恼羞成怒。
“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虚惊一场！”
由于菲娅收回了手，没东西可抓的蜜米儿索性双手搭在菲娅肩膀上，猛地把菲娅拉近用力摇晃着，俏丽脸蛋上满是龇牙咧嘴的怨念。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多害怕被人刺杀吗？你这混蛋！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蜜米儿，太……太近了。”
被拉近的菲娅全身僵硬，蜜米儿没有发现的是，两人的脸蛋靠得相当近，蜜米儿的鼻息甚至能扑到菲娅脸上，尤其是发间和肌肤散发的青涩苹果香气，迷人到让菲娅有种想一口咬在蜜米儿雪白肩头的怪异想法。
而且这个距离下，只要稍微低垂视线就能瞥见蜜米儿衣襟内的景象——虽然很稚嫩，但还是有一点料，最要命的是蜜米儿没穿内衣，只用了两块像贴纸的东西贴在胸前的禁忌果实上。
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不好意思的感情令菲娅没有推开蜜米儿，她心虚地撇开视线。
“我也是想着蜜米儿这边有内奸才没说嘛……万一我告诉你，你不理智的转告给其他人，我就会暴露一张底牌。”
“明明只要一句话我就不会说出去！”
“不……那时候蜜米儿在我眼里还很幼稚……”
“幼稚？”
蜜米儿瞬间一怔，接着更加精彩的恼怒情绪在她脸上炸开。
“你……你就等着被我咬死吧！”
气急败坏的蜜米儿张大嘴巴，朝菲娅展示整整齐齐的皎白牙齿警告菲娅，然而菲娅只注意到蜜米儿口腔内一圈圈蠕动的粉色软肉——色情过头了。
直到蜜米儿生气地捏了捏菲娅的脸，她才终于停下摇晃菲娅，要说的是，这不是因为她不再气恼，而是宅邸庭院里传来的骚动声吸引了她注意。
她气鼓鼓地走向房门，拉住一个路过士兵。
“外面怎么了？”
“那群暗裔病人变成混沌满城乱窜，巴奈特大人正在组织人手围堵！”
士兵匆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