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试探与真心
由于高度变化，壁炉的火光得以照亮菲娅阴影中的脸庞——那是一种颇为复杂，希望拉维梅塔回答自己，却又不希望拉维梅塔回答自己的表情。
倘若拉维梅塔坦白后只是降低自己对她的评价，菲娅还不会这样纠结，关键拉维梅塔的身份不一般，她是主宰，一旦拉维梅塔承认主宰身份，自己就不得不逼迫她合作，如果她不合作，自己就只有杀了她的选择，这样的结局未免太残忍。
然而这些都是已经撇过脸去的拉维梅塔不可能知道的答案，她被菲娅的直球正中鼻梁，强烈的冲击力将她震得方寸大乱，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从没想过菲娅能直接说出她是主宰这种话。
要回答“是”吗？
平心而论，自己接近多菲莉娅是为了和多菲莉娅谈判，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让多菲莉娅离开这个世界，正因如此，自己才会想方设法骗取多菲莉娅信任，可在多菲莉娅刚刚和克蕾雅等人结婚的现在，让她离开这个她备受瞩目乃至宠爱的世界，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换做自己，自己也不会答应离开。
而且归根结底，谈判建立在双方实力对等的情况下，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只能对多菲莉娅惟命是从，根本没有谈判资本。纵使自己直言只要多菲莉娅待在这个世界，不需要自己出手，她自己就会毁灭这个世界，恐怕多菲莉娅也不会相信。
事实是人们只有死到临头才知道后悔，在灾难真正发生前，谁也不会想着与他人谈判，只会觉得对方是杞人忧天的疯子或者神棍。
直接回答“是”的方法行不通，那么还有别的方法吗？
答案是没有。
事到如今自己除了直言不讳基本没有选择，和本我失去连接不说，还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叛徒打的体无完肤，若非菲娅到来，自己已经成为一具尸体，加上菲娅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这样的自己只能顺势而为，哪怕回答不是，也会被菲娅当成谎言。
还是老老实实告诉菲娅自己的身份，然后将实情和盘托出，至于菲娅信不信，那是她的事情，现在的自己山穷水尽，没有办法强迫菲娅离开，拯救这个世界于水火。
——等下去倒是还有可能迎来挽救一下的机会，比如本我哪天突然主动联系上自己，自己又拥有谈判的资本。如此一来自己现在就得好好伪装，拼尽全力糊弄过去，那样才能在未来和多菲莉娅谈谈。
然而先不说本我主动联系过来希望渺茫，自己没有等到那一天的机会，首先眼下的情况是，菲娅猜到自己是主宰，想躲也躲不过去。
如同全身湿透后被逼到死角的幼小狐狸，只能蜷缩成一团，祈祷对方下手轻一些。
既然没有选择，就干脆让这个世界早点毁灭，趁早开启下一次，正好让自己看看那个伟大意志痛苦哀嚎的模样。
不知是自暴自弃还是邪恶的念头在心中滋生，拉维梅塔狠狠咬了咬牙，打算坦白。
然而。
不……
在即将放弃之际，拉维梅塔藏在暗处的手下意识攥紧，心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自暴自弃。
她失败了成千上万次，度过不知道多少个万年，那么多次的多菲莉娅只有这一次出现异变，与过去失败后被虚空撕碎的自己相比，如今坐在被窝里的自己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还没到身份被完全揭穿的一步，怎么能轻言放弃。
何况主宰诞生的使命就是让多菲莉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果自己放弃，等于背弃自身存在的意义，哪怕是为了不辜负过去失败无数次的自己，现在也必须振作起来。主宰从来都不是会被困难打倒的存在，自己是世界意志的化身，有自己的傲气与不容退让的底线。
只要自己不死，就得拼尽全力。
更不用说还要让叛徒付出代价。
比起菲娅杀了他们，还是自己亲自动手，拿他们的痛苦当下酒菜更畅快。
倒映着火焰的眼睛里多了许多神采，拉维梅塔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答才是最优解，她要在伪装自己的同时，作出尽可能不会激怒多菲莉娅的回答，否则一旦多菲莉娅在这里杀了她，她便会错失良机——如今无法与本我连接，在这里死亡便是真正的死亡，她所存留的记忆也无法带到下一个世界。
而就在拉维梅塔思索时，另一侧菲娅缺乏感情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用遮遮掩掩，我听见人形混沌对你的称呼，他们说你是背叛者，让你交出权利，所以你其实不是黑夜的女神，而是混沌那边的人对吧？混沌是一即是全的种族，全族只有主宰一个首脑。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在其他世界发生的灾难只要这个世界没有发生，我也不会去无限度的追究，我在乎的只有一点，如果你能答应我今后会控制混沌偏安一隅，不再攻击世界树大陆，我便不会把你当成敌人，这对大家都好。”
所以这里的主宰是推断而非有确凿证据？
拉维梅塔连连眨眼，她不敢看菲娅的眼睛，因为她担心自己表情管理能力太弱，使自己在菲娅面前暴露。
她思索再三，最终强装镇定，板着脸，试探性地回答。
“如果我是主宰，还会允许混沌在我面前造次么。”
“嚯……也就是承认自己不是黑夜女神而是混沌。那你的身份呢？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要是我拒绝回答呢？”
“我也可以拒绝回答我会如何处置你。拉维梅塔，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答案，那样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便不会崩塌。”
形象崩塌……
自己像是会在意这种东西的人吗？
拉维梅塔在心中笑道，然而事实是，她在嘲笑菲娅的同时，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心里憋得慌，似乎有一股力量将她往反方向拖拽，不让她对菲娅撒谎。
那是属于卡莉斯塔的，无用的感情。
可拉维梅塔明知如此，却还是无法将其彻底甩开。她咬紧牙关，打算一狠心直接撒谎，可就在撒谎的前一秒，她忽然察觉到菲娅动起来，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菲娅便一下侧坐在床上欺身压过来，拉维梅塔下意识抬起手想推开菲娅，结果却是抬起的左手被菲娅“啪嗒”一声以手臂粗暴地抵在床头上方。
又是这个难为情的姿势。
被强迫着非得注视这个讨厌的女人不可。
望着近在眼前的深红双瞳，拉维梅塔忍不住退了退，但她身后就是床头，很快便退无可退。
一只手被菲娅摁在床头，下半身也被菲娅坐着无法挪动，如果自己的另一只手挣扎，也会很快被制服吧，简直像要强行发生关系一样。明明身陷危险境地，背后也已渗出汗珠，拉维梅塔却还是能冷静思考，她甚至有余力开玩笑，想着如果换成卡莉斯塔那种少女心爆棚的人来，说不定现在会既害怕又惊喜。
但自己不会。
因为菲娅的深红双瞳中只有真诚与审视，那是要透过自己双眼看透心底，找出蛛丝马迹的眼神，没有丝毫暧昧可言。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菲娅精致如人偶的脸庞只带给拉维梅塔咄咄逼人。
她强忍心虚，冷笑道。
“怎么，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
“我只想听实话，拉维梅塔。看到你被莫尔大师重伤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并不把你当成一个单纯的合作者，即使说不上挚友那么亲密，我也已经把你当成朋友，我不想这份信任被破坏，但也不会无限度的忍让。我只有两个问题，你到底是谁？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
拉维梅塔张了张嘴，她理所当然地想到说“我不是主宰”，可菲娅的发言令她如鲠在喉，好像一旦说出口，心中就有什么东西会碎掉，胸口格外憋闷，怎么也无法把谎言说出口。
她不敢直视菲娅的眼睛，只能把目光瞥向一旁，小声说。
“我是主宰的部下，她命令我接近你。”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菲娅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距离已经很近了。
拉维梅塔绷紧全身，用翅膀耳朵遮在自己与菲娅之间，勉强回答。
“不要欺人太甚了。”
“你真的不是主宰？”
菲娅又问了一遍，或许是拉维梅塔的错觉，她觉得菲娅的语气比之前缓和许多。
她吞咽了口唾沫，依旧没敢看菲娅的双眼。
“不是。”
“不是么……”
“说不是就不是！”
在拉维梅塔底气变足以后，菲娅咄咄逼人的氛围骤然减轻，她放下抵着拉维梅塔手腕的手，从拉维梅塔身上起身，拉维梅塔趁机小心翼翼地观察菲娅的脸，此时菲娅的表情里有着一丝像是释然，又像感到好笑的神情。
这是逃过一劫了吧？
脑海里想到，拉维梅塔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相反，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瞬间失去了什么东西，心被挖走一大块，变得空落落的，焦躁不安，不论怎样都无法平静。
她抿了抿嘴，下意识追问。
“你不杀了我？”
“我的问题还没问完，着急杀了你做什么？”
而且自己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菲娅在内心回答，她心情轻快起来，回到先前的椅子上不说，还将椅子朝拉维梅塔的床头挪了挪。
“既然你不是主宰，那你接近我的目的呢，主宰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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