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疑点重重
所有人的目光一同转移到圣者身上。
“圣者大人，战士长和其他人说得没错，我们的人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一边开垦农田一边攻打伊尔格城，而且伊尔格城守卫森严，城墙也很结实，凭我们的武器不可能强攻下来。”
星晶兽族长苦口婆心的劝说，但圣者不为所动，他微微晃动头顶触须，以沉稳音调解释。
“只有拿到曾经属于星晶兽的出海口，星晶兽才有恢复往日辉煌的可能，一昧安于现状，不发展武力，最终结局只会是成为别人予求予取的粮仓。”
“何况我早说过现阶段的战略，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在最近几年强攻伊尔格城，而是通过断绝伊尔格城与外界国家的陆上连接，让商人对伊尔格城失去兴趣。伊尔格城因贸易繁荣，只要商人不敢往来伊尔格城，不出二十年，伊尔格城就会自行衰落，不需要我们主动出手，他们自己就会土崩瓦解，届时我们只要派兵过去，就能轻松把伊尔格城拿回来。”
“到那时星晶兽之乡有充足食物，伊尔格城还能提供税收，我们可以以伊尔格城和星晶兽之乡为线向内陆前进，逐渐蚕食那些以往把星晶兽视作奴隶的人类国家。只要我们发挥星晶兽的寿命优势，人类国家便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一系列条理清晰的战略说完，圣者环视一圈桌上，刚才还认为可以安稳待在星晶兽之乡种地的村民，此刻又都抿起嘴陷入沉思。曾经星晶兽是统治世界树大陆的种族，如今却落得只剩一个小村落的结局，要说他们不想恢复往日荣光，那绝对是谎话。
但并非所有星晶兽都如此认为。
外表约莫五十岁上下，有着稳重气质与方正脸庞的战士长继续反对。
“圣者大人，我很尊敬您对我们的帮助，但劫掠往来伊尔格城的商人不是没有风险。首先他们的军队可能伪装成商人静待我们上门，那样我们的战士几乎不可能从伏击里回来，其次频繁攻击商人不仅仅是针对伊尔格城，还很可能招致其他人类国家和亚人国家不满，万一他们结成联盟把我们当成强盗，我们将面临他们的合围，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想休战就能休战。”
即使被反驳也没有生气，圣者长叹一声，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说得有道理，可我已经透过天象看到未来，倘若星晶兽不向外发展，不出二十年，星晶兽便会迎来灭亡。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占卜的结果。”
“唔。”
在圣者搬出占卜后，战士长刚才还不容置疑的表情开始动摇，他不信邪地追问。
“圣者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绝无妄言。你们知道我的占卜能力，不论伊尔曼还是其他人，我要说的和我刚来村子时一样，我只是挑开未来的面纱，将结果告诉诸位，到底如何选择，权利在你们手里。”
仿佛朝深水里投入炸弹，霎那间，桌上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对话便朝着必须听从占卜结果的方向狂奔。
对此菲娅并未感到荒谬，她早就从娜娜口中听过，星晶兽之乡的人们正是靠圣者的占卜才数次走出危机。比如在村子遭遇饥荒时，为村民指引出森林里草籽、野果与蘑菇密集的地方，又或者提前预知什么时候会有哪种魔物偷袭村子，以及何时可能遭遇人类军队，乃至暴雨泥石流等灾难性的天气变化，圣者都曾以占卜能力精准指出。
也正是因为此，村民才变得不惧怕圣者丑陋的外表，将其尊称为圣者。在自己这个外人看来，圣者的辩解是在把占卜当借口忽悠星晶兽发动战争，可在星晶兽的眼里，占卜就是占卜，以前带领他们逢凶化吉，现在也一定可以，如果不遵从，后果就会像占卜里说的那样迎来灭亡。
话虽如此，娜娜口中描述的占卜能力也值得注意。预知天象尚可以说是经验积累的结果，但知道幻兽云海深处哪里有丰富的食物，甚至预知到何时会有魔物或者人类的军队找上门，除了预知未来的，常理根本无法解释。
难道圣者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菲娅完全不信，如果真有可以预知未来的人，那么对方肯定在主宰与塔纳托斯对决时就已经表现出来，要知道那是无数次的世界毁灭，哪怕圣者不想拯救世界，也会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而努力。
不过现在表现出对抗心很可能适得其反，得私下里找个时间确认。
想到这儿，菲娅重新看向圣者，只见圣者正歪着身子小声和星晶兽族长商量着什么，虽然圣者和星晶兽族长的声音极小，正常人听不到内容，但菲娅是听力远比人类优秀的精灵，因此可以隐约捕捉到两人的只言片语。
其中内容大致是星晶兽族长询问圣者村子毁灭的理由，圣者回答不知道，但圣者说兽神的馈赠没有让他们付出代价，未来收回土地也不是没有可能，这让星晶兽族长一副深以为然的神情。
要是让卡洛儿知道，肯定会被气个半死。
菲娅悄然瞥了眼身边故作镇定的卡洛儿，显然她没有听见星晶兽族长与圣者的悄悄话。
菲娅索性抛出第二个问题，她故作懵懂的小女孩儿姿态，试探性地问。
“族长阁下，我有一件事不理解。”
“菲娅小姐有什么问题？请讲。”
“族长阁下和战士长阁下从小就出生在星晶兽之乡吗？”
“这是自然，我看着他从小长大，那时候的我才五百余岁，整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人，规模比现在小得多，大家每天都在为吃发愁。”
因为菲娅插话，星晶兽族长停下与圣者的交谈。菲娅提及的资历问题让他十分受用，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当初的星晶兽之乡有多困苦。当族长讲述了足够多的内容后，菲娅适时抛出第二个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可我从其他星晶兽战士口中听到，曾经属于星晶兽的伊尔格城是在一百年前被人类夺走。既然一百年前伊尔格城属于星晶兽，那星晶兽在一百年前的生活应该很富裕，这和族长阁下口中的贫困略有差距。而且我后来追问那些说伊尔格城属于星晶兽的战士，他们都说自己从没去过伊尔格城，甚至连伊尔格城有哪些出名的地方都说不上来。”
“星晶兽是长寿种，即使一百年时间很长，也不至于把伊尔格城内的事情遗忘得一干二净。更重要的是，既然星晶兽曾因为拥有伊尔格城而繁荣一时，那么星晶兽之乡里势必会留下属于伊尔格城的痕迹，比如收藏有很多魔法书籍的图书馆，又或者留下便利的魔法道具。可之前族长说过，星晶兽能学习的魔法很少，村子里没有图书馆这样的地方。”
“一百年时间并不足以让一个长寿族群完全退化，更不用说这个族群还没有遭到过灭顶之灾，哪怕魔法藏书被焚毁，活下来的魔法咏唱者也可以通过口口相传的形式延续传承。族长不觉得哪里奇怪吗？坐在这里的诸位都拥有超过百年甚至好几百年的寿命，可大家并没有居住在伊尔格城的记忆。”
这便是困扰菲娅已久的问题，在刚来到星晶兽之乡时，她就怀疑星晶兽究竟有没有拥有过伊尔格城。长寿种不比人类这种活到六十岁就算高寿的种族，他们不会因为区区百年时间的迭代就遗失往日记忆。一个人说不出伊尔格城的模样还可以说是个体差异，但每个人都说不出来，那便只能用某种东西扭曲了大家的认知来解释。
果然，菲娅话音落下后，每个人都是一副惊愕表情。他们先是皱起眉，为伊尔格城怎么可能不属于星晶兽生气，但当他们继续思考，想拿出证据反驳时，却发现大脑中与之有关的记忆均像蒙上一层水雾那样模糊。
明明意识在告诉自己，伊尔格城属于星晶兽，但他们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证据，相反他们只有生活在星晶兽之乡的记忆，从出生到现在，人生中的每个重大变化都是以星晶兽之乡为背景，因而表情又从皱眉变成疑惑，最后发展成茫然。
“不可能，伊尔格城世世代代都是我们星晶兽的城市，怎么会一点记忆都没有。族长大人呢？族长大人活了八百年，肯定有去过伊尔格城的记忆！”
“对，族长大人肯定有！”
对自己记性愤慨的同时，所有人一同望向星晶兽族长，然而星晶兽族长那张苍老的脸庞也充满惊疑不定，遍布皱纹的额头浮现细密汗珠，不得不伸手擦拭，他眼神游移，结结巴巴地回答。
“呃……我……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伊尔格城属于星晶兽，但要说发生在伊尔格城里的大事……”
“每个人都有伊尔格城属于星晶兽的记忆，却都想不起来住在伊尔格城的事情，难道有人神不知鬼不觉抹除了我们的记忆？”
紧跟在村长结巴的话语后面，圣者皱起不存在的眉头说道。
这个结论如同晨钟，令每个星晶兽都舒展开眉毛，一脸惊喜。
“没错，就是这样！”
“可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抹消了我们的记忆……”
“如果不是当初人类击败星晶兽以后，为了防止星晶兽反扑发动改变认知的大型魔法，就是某个人趁我们不注意篡改了我们的记忆。这件事情必须调查下去，伊尔曼，我这几天我会重新占卜，你命令下去，不要让人打扰我。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行动，如果是人类改变认知，事情尚可以解决，倘若是某个人趁我们不注意篡改我们的记忆，情况就麻烦了。”
话说到最后，已经站起身来的圣者瞥了眼菲娅。
老东西倒打一耙。
菲娅在心中吐口水，不去怀疑有人强行把「伊尔格城属于星晶兽」的认知灌输给大家，而是怀疑有人抹除大家对伊尔格城的记忆，再加上圣者总拿伊尔格城当目标，极力推动星晶兽与人类的战争，圣者的可疑程度已然膨胀到无法忽视。
自己倒要看看，一个第五位阶的人究竟怎么修改全体星晶兽的认知。
并未阻拦圣者，菲娅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微笑起身。
“我的疑惑已经得到解答，就不打扰族长阁下了。”
“好，那我回头再带大家好好感谢菲娅小姐。有了兽神大人恩赐，村子里的人以后不会再饿肚子，您是我们全族的大恩人，我们一定会记住您的帮助。”
说到这，星晶兽族长悄悄望向菲娅身边一言不发的卡洛儿，兽神若有若无的压力让桌上的人不敢随便说话。
好在卡洛儿不屑于与星晶兽们交谈，见到菲娅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按照菲娅一开始交代的，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是自己附庸的气氛，冷冷宣告。
“我的交代就这些，以河为界，你们可以随意使用这边的土地，但如果你们开发河另一端的土地，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好、好的！兽神大人要去哪儿？我们可以派人送您！”
“不必。”
丢下冷漠话语，卡洛儿闭上嘴不再开口，一副不愿意多说话的表情。
至于菲娅本人，则几步来到伙伴们坐的餐桌上，星晶兽制作的长桌虽然粗糙，但擦拭得很干净，没有菲娅经常在旅馆里见到的油亮发黑的桌子，再加上周围到处响起的交谈声与碰杯声（杯子里装的史奶姆），热闹的氛围让人十分受用。
值得一提的是，卡洛儿也跟在菲娅身后，虽然菲娅取下了她脖子上的奴隶项圈，但她完全没想过逃跑。一是花妖受限于本体，跑起来格外迟缓，二是比起当自由的野狗，还是当温室里的宠物狗生活更滋润，如今卡洛儿知道了菲娅的强大，很自然的选择依附于菲娅生存。「哪怕当狗也绝无怨言」，这是卡洛儿被菲娅救出来时跪地痛哭说的原话。
“姐姐说完了？坐这里坐这里。”
见到菲娅走来，莉提连忙向后挪动椅子，兴奋地连连拍自己白色裤袜包覆的匀称大腿，邀请菲娅坐在上面。
菲娅一时语塞。
“应该是我抱着莉提才对吧？”
“嗯——也可以？”
“不许乱动。”
“好耶！”
随便摸了摸莉提的脑袋，抚乱她的紫色长发，菲娅坐上莉提让出来的椅子，让莉提背朝自己坐在腿上。
抵在鼻尖上的紫色头发让菲娅有种想打喷嚏的瘙痒感。
还是和以前一样，莉提身上有股甜甜的牛奶香味。
如果是安娜塔西雅还算合理，为什么莉提的头发和身上也会有牛奶味，让人疑惑。
“这边的花妖小姐不坐吗？”
在菲娅疑惑时，桌对面的克蕾雅看着菲娅身旁的卡洛儿眨了眨眼。时间关系，克蕾雅还不清楚下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菲娅三人从森林里抓出一只兽神，并对其进行审问。
卡洛儿嘴角抽搐着干笑，不知如何解释，菲娅则对卡洛儿努了努嘴。
“随便找个位置坐着，不然该有人怀疑了。”
“我觉得姐姐能命令她就已经会让人怀疑了啊。”
“这个可以解释成好朋友。”
菲娅十分自然地说，她歪了歪头，看向莉提高兴的侧脸，因为顺利坐在菲娅腿上，现在的莉提开心到尖耳都在上下晃动。
“莉提下午在做什么？怎么一直没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