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107~活在光明之下
作者：漢唐歸來 更新时间：2026/8/14 0:30:04 字数：4017
黑文尼犹如一根被点燃的干柴，被烧得浑身碳化。
几息之间，皮肉就全都给烧没了，整个人骨瘦如柴，犹如一只骨头架子。
宛若有使不完的力量的黑文尼一下子连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跪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自己颤抖的双手，自己的皮肤已经被完全烧烂烤焦了，上面的水分全都蒸发掉了。
无所不能的力量，受人畏惧的魔法，至高无上的特权，自己所追求的一切，刹那之间全都灰飞烟灭，化作过往云烟。
一切都可以再来，只要自己还在，黑文尼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人可以再杀，灵魂可以再吞噬，遇到无法战胜的对手，他可以再变强，反正他变强很容易，只需要杀人就行了。
可是现在，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十多年来，他积攒的‘家底’全没了，就在这一瞬间。
包括生命。
他被夺走了一切，就像曾经的他夺走那些可怜人的一切一样。
绝望，恐惧，万念俱灰。
原来如此，那些被他杀死，汲取了魂魄的那些人在临死之前是这样的无助么？
不，自己的手段远比她要残忍得多，被自己杀害的那些人情绪只会更加激烈，下场更加的惨烈。
冤有头，债有主，出来的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都说了人将死的时候会出现回忆走马灯，黑文尼一直都认为那是弱者的想法，但如今的他还是忍不住回顾了一遍自己的一生，才发现自己认为自己所得到过的那些都只是镜花水月，他从未真正的得到过它们。
自然而然，在最后都化为了泡影，泡沫碎掉以后什么也没有剩下，就连念想都没有。
抬眼，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天雨夜，蓝发男孩崩溃地大哭着跑出庭院，自那之后，世间再也没有他的亲人。
而他也在那座发霉的宅邸中，守着父母的灵柩，跟着一起发霉，变质。
他，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知道，早在自己引导那个每天都会在他家门口乞讨，给他讲故事的老头儿到无人的角落，将其残忍杀害的时候开始，他就无法回头了。
这条路他必须走到黑，也只能走到黑，早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哪怕是过程中后悔了，也一定要将这些动摇自己的想法扼杀掉，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无比正确。
吃人，好过被人吃掉。
所以，在看到了这个文尼的记忆后，他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动摇。
他想起了之前艾茜菲丝对他说过的话。
‘嘴上说着自己不需要他人的认可，一个人就足够了，可你的内心，其实非常渴求自己能受到他人的欢迎吧？’
黑文尼缄默了。
那个白毛混蛋，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呢。
说起来，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通缉犯日子，不必再对真实的自己遮遮掩掩，不必再做贼心虚的日子吗？
正大光明地，活在光明之下。
“笃，笃，笃。”高跟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循序渐进，黑文尼知道，她朝着自己走来了。
已经无所谓了。
他如今奄奄一息，积攒这么多年的力量全被烧没了，之所以现在还没死透，全仗着亵渎血脉之后强悍的生命力，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黑文尼抬起视线，阴霾散尽，樱发的天使少女收拢了双翼，沐浴在光明之中朝他走来，无数纯白无瑕的飞羽在她的两旁纷飞而过。
经此一役，圣赛琳娜教堂沦为废墟了，可行走在这片废墟之中，她仍是那般璀璨夺目，光鲜华丽，犹如一只绝不会像任何人低头的美丽白天鹅。
‘昉晖圣女犹如众心捧月般出现在庭院的中央，无需任何的排场，那高洁与不凡的气质无时无刻不再预示着她的身份，让人们的注意力不自觉地受到她的吸引。’
黑文尼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书里看到的昉晖圣女的形象。
曾经的他看着这些文字还没有画面感，现在，他有些明白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了。
她才是真的昉晖圣女。
而自己，是被她击败的，堕入深渊，罪孽深重的魔头。
小的时候渴望自己能够成为光鲜华丽的昉晖圣女，不想，最终自己却成为了被圣女斩杀的‘魔王’。
脚步声停下，那道靓丽的倩影在他的面前站立着，平静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咳，咳………这是要在我前往地狱的售票处之前，跟我打最后的招呼吗？”黑文尼用着快要碎掉的声带，发出干枯的声音，犹如半只脚入土，瘦骨嶙峋的佝偻老翁。
“你赢了。”黑文尼干笑道。“是你赢了，还真是恭喜你啊，享有了作为胜利者，嘲弄失败者的权力。”
“不过，同为文尼，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千万别觉得这样自己就是英雄了，这个世界黑白颠倒，你就是做了天大的好事，救了无数的人，也一样会被抹黑成恶人，被打成过街鼠的。”
“这些，你小时候都经历过。”
“不成人形啊，真没想到本少爷最终退场的时候会这么难看，被烧得跟柴灰似的，不过，也算了，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黑文尼自嘲道。
“最后，给昉晖教皇捎带句话，说本少爷在地狱等他下来，就是希望你别实力不济，连他都带不走。”
“好了，我最后的遗言说完了，怎么？还站在原地？不去跟你的小女友报声平安？”见温妮莎听完自己说的这些话，仍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黑文尼嘲弄道。
“是想留在原地嘲弄我几句自不量力呢？还是不放心我，不亲眼确定我是真的死了，就不敢走？”
“果然，让你赢了还是太难看了，你真是一点强者的气魄都没……”
没等黑文尼说完，他就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的温妮莎做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想不到的举动。
温婉似水的窈窕少女跪坐了下来，然后，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你？？”黑文尼呆滞了。
“你，这又是做什么？？”
“辛苦了，那些年，难为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温妮莎抱着黑文尼，声音温柔婉转，带着抚慰。
“我？？”在听到‘难为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这几个字，黑文尼瞪大了眼睛。
多久了。
多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上次，这句话还是他重病的母亲对他说的。
想起母亲临终之前仍关心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挨饿。
她唯一的放不下就是自己。
‘小文尼，妈妈没想过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诸如昉晖圣女之类的伟大的人，妈妈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凡凡地活着，就满足了，最好能幸福一些。’满脸菜色的母亲轻握着年幼的他的手，躺在病床上，慈祥和蔼的说完了这句话后，便永远地闭上了眼。
可他做了什么？
他辜负了父亲对他的期待，也没有让母亲安心。
“哈哈，哈哈……”黑文尼傻傻地干笑了几声，接着放声大哭。
“妈，妈…….”黑文尼伤心欲绝，却哭不出眼泪，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水分了。
温妮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着黑文尼，抱着另一个自己。
“所以我才说，一切都迟了啊，迟了啊。”黑文尼呜咽道。“你说得对，我辜负的不仅仅是那些可怜人，还辜负了曾经的自己，辜负了自己的父母。”
“你的罪孽已经用生命抵偿了。”温妮莎声情并茂道。“这些不全怪你，你也是受害者，童年莫名遭受了如此多的恶意，你一定很忿恨，很有怨气，又很委屈吧。”
黑文尼不语，呜咽着说不出话。
“当时，如果能有一位长辈，一位昉晖圣女站出来引导你，你一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抱歉，我来迟了。”一滴泪水打在了黑文尼的脖颈上。
那是，抱着他的那位天使少女的泪水。
黑文尼闻言，情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般，彻底失控了。
一直以来，他心中的委屈与怨恨彻底有了一个宣泄口。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缺的，都是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
他一直都渴望遇上一个真正愿意接纳自己的人，却屡屡碰壁，从小到大，除了米蕾西娅，没人想当他的朋友，连他接近过来都得捏着鼻子走开。
而没有相同的经历，人与人之间是很难互相理解的。
不想，最后接纳了自己所有情绪的不是其他人，居然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
她根本没有这个义务。
自己童年遭受了许多不幸，她呢？
她不是他的双亲，她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她不也跟自己一样，受了许多委屈吗？
自己还给她添了这么多麻烦，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哭诉委屈呢？？
她不是比自己更委屈吗？？
最后，她却主动揽下了这个责任，让自己在她的拥抱里随意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黑文尼接受着温妮莎的拥抱，泣不成声。
温妮莎什么都没有说，像是他的母亲一样，温柔地抱着他，轻拍他的背。让他发泄自己多年来的委屈。
都说母亲的臂弯就是家，黑文尼失去‘家’已经很久很久了，就像是个在外漂泊许久的游子，今日终于归家了。
白茶花与薰衣草的味道，让他心旷神怡，黑文尼沉溺在其中，久久没能从情绪中走出来。
“谢谢你，姐姐。”良久过去了，黑文尼再度发出声音，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此刻，他的声音里不再有执念与怨气，充斥着放下了一切的释然。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亲人的关怀，尽管他也不知道温妮莎到底算不算是他的亲人。
“实在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的麻烦。”
“结束了啊，终于结束了，我不用再继续东躲西藏，行尸走肉了，也许这样的生活连我自己也早已厌倦了吧，只是知道自己没法回头，从不敢承认。”
“虽然对于我这样的罪人，大抵是没有什么来世可言了，但若有的话，我也希望能跟你一样。”黑文尼的声音充斥着颤抖。
“活在，光明之下。”
“光明正大地，活在光明之下，哪怕平平凡凡。”
“姐姐，我知道自己辜负了父母的期盼，让先祖们失望了。”说完，黑文尼颤抖着抬起手。
“一切看你的了。”
“这是，我最后能帮到姐姐你的事情了。”
“我的体内，还残留着没有被烧却的法叙莉丝血脉，现在，我将这些剩余的部分，全都转交给你。”
“带着我的那一份，正大光明地走下去吧，成为真正的昉晖圣女，打败昉晖教皇，完成你小时候未竟的憧憬。”说完，黑文尼的掌心之间，飘动出了一颗光球，这颗光球原本是灰黑的，犹如煤渣一般，在它慢慢漂浮在空中后，逐步褪去了灰黑，变成了跟温妮莎释放出的圣光一样的颜色。
纯洁无瑕的樱白色。
“这是，经我之手放出的？”黑文尼看着这一幕，痴痴地笑了。“真美啊，我身上的祝圣天使之血融入了到了真正的祝圣天使体内，是不是在这一刻，我也勉强算是成为了祝圣天使呢？”
温妮莎不语，只是默默抿了抿唇瓣。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其实内心里一直都很想觉醒血脉，成为祝圣天使，成为她们的一员。”
“可惜，太迟了，我做了太多的坏事，错事，如今就是死了，先祖们也不会原谅我了吧。”
黑文尼一点点看着从自己身体里飘出的那团樱白之光，落在了温妮莎身上。
失去了最后的法叙莉丝血脉，黑文尼的身体逐渐虚化，本就是靠着这点血脉撑着没死透的他，自然是撑不下去了。
“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你能让那个恶劣的白毛倾心了。
一阵风拂过，他的躯体化为黑色的炭粉，洒在空中。
“姐姐，万事小心，千万不要低估了昉晖教皇，那个家伙，很危险。”最后，黑文尼语重心长地对温妮莎说道，接着彻底化为粉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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