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89~ 第八十九章 黑白世界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10/20 23:55:53 字数：3038
“那么，陆以北……或者说，我现在该稍显正式一些，称呼你为‘毁灭世界的因素’，灾祸魔女？”
鱼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疾不徐。
“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你还打算向我借取绝地天通之力吗？”
陆以北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冲她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不呢？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啊！”
方才鱼妇告诉她‘考验通过了’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就已经不受控制地铺开了一整幅画面……等她拿到绝地天通之力，回官雀村修好地宫，再驾着地宫掉头杀到日蚀会那群王八蛋面前，那该是何等痛快的光景。
能不能对那劳什子黑日造成什么实质杀伤，不好说，但一定会很帅！
她脑补着自己英雄登场、大杀四方的画面，下一刻，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思绪戛然而止，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鱼妇。
“等等！你说这话，该不会是突然反悔了，不想借我了吧？”
“怎么可能？”鱼妇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我向来信守承诺，怎会出尔反尔？只是……”
话到一半，她顿了顿，面上那点嗔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凝重。
“只是，事到如今，就算我把绝地天通之力借给你，也没有任何作用了，不是吗？”
闻言，陆以北回想起鱼妇方才讲述的内容，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明白过来，她此言所指。
黑日，无数世界中唯一的‘结局’、大量已死世界的集合体。
它根本就不是任何一个世界能够单独对抗的存在。
一旦某个世界被黑日感知到了存在，迎接它的，就只有在黑日的笼罩下，逐渐走向毁灭这一种结局。
就好像是一个人患上了绝症一样。
能够治愈这种绝症的‘特效药’，理论上，根本就不存在。
任何努力，都只能延缓死亡的到来，或是让ta死得不那么痛苦而已。
“看样子，你理解我的意思了。”鱼妇再度开口，压低的声音打断了陆以北的思绪。
“其实，早在许多年前，日蚀会那位本事不小的第二代会长，借由他在祁南竹地宫中的发现，构建起黧门，成功沟通黑日的那一刻起……”
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她顿了顿，半晌后才继续道，“不，或许应该说是，从颛顼大人当年进行绝地天通仪式时，意外沟通了黑日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说话间，她的唇角浮现起一抹苦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既然如此，那还折腾什么？”
这也是她明明知道外面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也有能力干涉日蚀会，却这么多年来依旧隐居于此的重要原因。
“明知道会走向不好的结局，就不再努力试着改变了吗？”
陆以北闻言，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虽然您嘴上是这样说的，可实际上，您好像并不是这样做的吧？”
她偏过头，直视着鱼妇的眼睛。
“如果您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初代大梵和赵诃子，就不会诞生了吧？”
闻言，鱼妇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她确实每隔十几年，便会派出一位类似初代大梵和赵诃子那样、身怀特殊权能的存在，试图为这个世界带去一点点改变。
但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对于这个世界，对这个将死的‘重病之人’，进行了一点点‘临终关怀’而已。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求拯救之法。可越是努力，她便越是感觉到那绝望的深不见底。
每一次试探都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每一次求索都沉入无声的泥沼。
到最后，她只能利用每隔十数年在达瓦扎更山中开启的神国出口，收集一些散落在雪山周边的残魂。
如此一来，在世界毁灭之后，倘若她侥幸没有遇难，那至少还有东西可以用来回忆与祭奠。
“事情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我大概也会乖乖找块风水宝地，躺平等死了。”鱼妇沉默之际，陆以北开了口，“运气好一点，千百年之后，说不定还能诈尸呢。”
“作为女妭权能的持有者，理论上讲，只要权能腐化到一定程度，我诈尸的概率，还蛮高的。”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不过，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您好像刚刚才说过，除了黑日之外，其实还有另一种结局吧？”
虽然她不是很确定，代练妹到底是不是自家老爹当年呼唤出来的、存在于那空白世界之中的特殊存在。
但是……
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鱼妇看向陆以北，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也想学陆鸣那个小王八蛋，向那个一片空白的世界寻求帮助？”
“不是哦！”
陆以北摇了摇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那株黄金巨树上存在着数之不尽的世界，而您和老爹也已经找到了有着黑日之外、另一个结局的世界，那或许还有第三种、第四种呢？”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了几分。
“所以说，现在就开始等死，也未免太早了一点。”
更何况，就算是最最最坏的情况出现了，除了那两种结局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性了，那咱们不能自己想办法创造更多的结局出来吗？
这从理论上来讲，是行得通的吧？陆以北暗戳戳地想。
“……”
闻言，鱼妇久久地注视着陆以北。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到更多藏在深处的东西。
半晌之后，她终于长叹了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你坚持，那我借你便是。毕竟一开始也是打算借给你的，更何况……”
她斜了陆以北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就算我死活不借，你也会跟你爹一样，想办法偷走吧？”
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时候，等死都是最坏的打算。
实际上，在她内心深处，始终还藏着那么一丁点儿的期待，期待着那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转机。
这也正是她察觉到陆以北在寻找绝地天通之力时，暗中引导赵诃子，将陆以北带到她身边的原因。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已经被下了病危通知、基本确定没救的病人，家属却还是打心眼里不肯放弃。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去信偏方、求鬼神，哪怕最终的结果，不过是上当受骗，人财两空。
“瞧您这话说得！”陆以北道，“您看人真准！”
“少贫嘴了！”鱼妇翻了个白眼，随后低头看向面前那一桌子已经有些凉掉的饭菜，“走之前，陪我吃顿饭吧？就算是要阻止黑日，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事，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自陆鸣走后，她身边只有清风和心相印常伴左右，已经很久没有跟亲近的人一起吃过饭了。
陆以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算得上是极为亲近的自家孩子了。
“没问题！”陆以北一口答应下来。
————
随后，在鱼妇的眼神示意下，清风把陆以北放了下来。
两人在桌前坐定，吃了一顿早已冷掉的饭菜。
席间一句交流都没有，只有碗碟杯盏碰撞的轻响，一声一声，在安静的竹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以北偶尔抬眼，看见鱼妇垂着眸子，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吃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饭，又像是在完成某种迟到了许多年的仪式。
吃完饭，鱼妇放下碗筷，轻轻一挥手。
那些漂浮在书房中的水镜便齐齐飞了过来，幽蓝的光在昏暗的竹楼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受了惊的鱼群，尽数没入陆以北的眉心。
那一瞬间，陆以北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的意识剧烈摇晃，眼前的光影碎成无数片。
光影迷人眼，很快她的意识，便熟练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意识在黑暗中沉寂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冷风扑面。
刺骨的寒意灌入鼻腔，激得她一个激灵。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站在了达瓦扎更的雪山之巅。
她转身回望。
那扇曾经矗立于此的冰雪巨门，已经寻不到丝毫踪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先前经历的一切，竹楼、水镜、鱼妇、那顿冷掉的饭菜……都像是一场梦。
“老太太的性子，还真是……”陆以北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鱼妇十有八九听得见自己在她背后嚼的舌根，便悻悻地把剩下的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她定了定神，举目远眺。
然后，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弥漫在山间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接近黎明，可那绵延的群山，没有被晨光点亮。
苍穹一片死灰，沉沉地压下，积雪灰白，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远山淡得像是要化进天里，近山浓得像是没有生命的铁。
没有金黄，没有靛蓝，目之所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黎明该有的暖意，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黑白。
色彩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被生生抽走了，变得如同一部无声的老旧默片。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