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18~ 敲门【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2/6 0:24:49 字数:5492
“我姓宫,是这里的村长,宫一。”宫一板着脸,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便沉默了下去,下巴微抬,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陆以北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在等他们的“自报家门”。
她立刻拍了拍胸口道,“我,我叫顾茜茜,是平阳师范学院大二的学生,学传媒的。她叫付辛夷,是我的室友,我们一个专业……”
她说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华桑。
华桑闻言,眼神微妙地瞥了陆以北一眼,配合着点了点头,用她那有气无力的嗓音“嗯”了一声,勉强算是承认。
“对,室友。”
“然后……”陆以北的视线从华桑身上转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戴老三,继续编造道,“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叔,我们俩小姑娘出门不方便,特意请他来帮忙开车、扛设备的,您可以叫他老戴。”
听着三人自我介绍,宫一又仔细打量了他们片刻,目光尤其在陆以北和华桑手中紧握的摄像设备,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勉强接受了这套说辞,眉头却皱得更紧,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我们官雀村,倒也不是完全不欢迎你们这些拍视频、搞探险的年轻人。”
宫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混合着无奈与告诫的口吻,“但你们挑的这是什么时间?三更半夜!你们这样贸贸然闯进来,不是探险,是在添乱,知道吗?”
“行了!废话不多说了,这黑灯瞎火的,让你们再往外走也不现实。”宫一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心事,“我先带你们去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你们今晚就老实住下。”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单脚有些吃力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一行三人跟上,自己则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官雀村更深处那片黑暗走去。
“跟紧点,别走散了,这路不好走。”
见状,陆以北和华桑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有门儿,至少暂时取得了初步信任,能进村了。
然后,两人齐齐地转头,将目光投向了脸色发白、双腿微微打颤的戴老三。
见两位“高人”朝自己看来,戴老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瞪大了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我也得跟你们进那鬼村子里去?”
“不然呢?”陆以北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进村子,好歹还能跟我俩待在一起,万一真有什么,多少有个照应。你要是继续赖在刚才那村口……”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戴老三身后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下次从背后悄无声息摸上来,拍你肩膀的,可就不一定是人了。”
虽然,眼前这位一瘸一拐的宫村长,本身也未必是真正的人。这话陆以北没说出口。
闻言,戴老三的脸色瞬间又是一阵青白交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在短短几秒钟内,他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对深入官雀村这个“活地狱”的极致恐惧,另一边则是独自留在空旷、诡异村口可能面临的、更加未知和直接的恐怖。
最终,他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近乎呜咽的“嗯”声,与陆以北、华桑一起,跟上了前方宫一那蹒跚的背影,一步步踏入官雀村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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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一一瘸一拐地在前方引路,走得很慢,但步伐有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对这条黑暗中的路径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
他一直不曾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三人,只是沉默地走着,只有他那根临时充当拐杖的树枝,戳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以及他因伤腿不便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打破着夜的寂静。
走了一阵,穿过了几处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周遭的黑暗似乎更加粘稠了。
宫一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必须交代的事情,头也不回地开口,“对了,待会儿给你们安排好住处,你们住下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千万别到处乱跑。”
“村子里最近……不太平。有什么事情,等天亮了,太阳出来以后再说。”
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背对三人的姿势,陆以北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以及绷带下隐约露出的、显得有些僵硬的脖颈线条。
她打量着他的背影,开口试探道,“不太平?宫村长,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跟……跟我们来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多月前发生的那场特大泥石流有关吗?”
“泥石流”三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话音刚落下,前方一瘸一拐走着的宫一猛地顿住了脚步,然后以一种与他伤腿不符的、近乎迅捷的速度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阴沉,眼神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凶狠,狠狠地瞪了陆以北一眼。
“不该问的东西,别乱问!”他语气冰冷地警告道,“知道得太多,对你,对你们,都没什么好处!”
见状,陆以北立刻演绎出了一个被吓坏的普通女学生的模样。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轻轻“啊”了一声,然后怯生生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好,好的,知道了……鲁,鲁大叔。”
“我姓宫!宫阙的宫!”宫一似乎被这称呼气到了,没好气地、几乎是低吼着强调了一遍,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转过身,拄着树枝,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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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一带着陆以北一行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被那场灾难性泥石流几乎彻底摧毁的官雀村原址。
月光下,只能看到大片倾倒的房屋骨架、被掩埋了一半的院落、以及从泥土和碎石中顽强探出的、仿佛绝望手臂的断裂梁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类似腐朽的气息。
他们没有在废墟中停留,而是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蜿蜒向下的土路,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地势逐渐走低。
当他们登上一个小山坡的顶部时,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了一些。
自山坡上,远远地眺望下去,一座位于低洼地带、规模颇为庞大的古老宅邸轮廓,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盆地中的巨兽,隐隐约约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宅邸的建筑风格十分奇特,并非寻常的砖瓦院落,而是由一道道高大厚实的土墙构成,土墙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月光洒在那一片斑驳的黄土墙上,反射着暗淡的光,更添几分诡谲神秘。
注视着那迷宫一样的土墙布局,陆以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她侧了侧身子,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将嘴唇贴近华桑耳边,“你觉不觉得,下面那些土墙的排列方式,有点像是简化的灵能回路?”
华桑闻言,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投向坡下的土墙迷宫,凝神看了几秒。
她也凑近陆以北,声音同样轻得像风,“嗯,有那种感觉,隐约能看出点影子,但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完整,很多关键连接处似乎是断裂或缺失的,像是被暴力破坏过,或者……根本没建成?”
“被破坏了?我看未必。”陆以北吗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感觉没错的话,越是靠近下面那片地方,灵觉被压制、干扰的感觉就越明显。”
这种程度的压制效果,绝对不可能是靠着几面土墙随便摆出来的、简易灵能回路能做到的。
如果这所谓的“简易灵能回路”还真的如华桑所见是“遭到破坏”的,那就更不可能产生如此显著且范围清晰的压制场了。
这下面,肯定藏着别的东西,或者这土墙迷宫本身,就是某种更高明、更隐蔽的“东西”的一部分。
“找机会靠近了,仔细探查一下就知道了。”华桑言简意赅,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警惕。
“嗯。”陆以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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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崎岖不平的下坡路,宫一把陆以北一行三人,带到了一处位于土坡背阴面、相当偏僻角落里的窑洞前。
这窑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拱形的门洞用粗糙的石块砌边,木门老旧,漆皮剥落,门楣上还挂着一串早已风干变色、不知是何用意的枯草结。
“这里之前的主人,跟我关系不错。”宫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费力地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他前几天有急事,暂时离开官雀村了,临走前把这里托给我看管一阵子。里面床铺、被褥什么的都是现成的,虽然旧了点,但还算干净。你们今晚就凑合住这里好了。”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的空气涌了出来。
宫一让开身形,示意三人进去,然后站在了门口。
“记住,这里只是暂时借给你们用一下,避避风寒。里面的东西,尤其是私人物品,别乱动!别乱翻!弄坏了、弄丢了,我可不好跟朋友交代。”
陆以北连忙点头,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您放心,宫村长,我们一定只借用床铺,绝对不乱碰东西。”
宫一“嗯”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又是一顿,像是猛然间又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必须再三叮嘱的事情。
他回过头,昏黄的月光照在他缠着绷带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声音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紧绷。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给我听好了——住下以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尤其是……如果有人敲门,记住,是无论谁敲门,以什么理由敲门,你们千万别开门!听到了吗?千万别开!”
这反复的、异常严厉的嘱咐,让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陆以北心中一动,小声追问道,“为,为什么呀?宫村长,难道……难道晚上会有人来串门吗?”
宫一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反问道,“哼!你忘了你们是来拍什么视频的了吗?不就是冲着那些神神鬼鬼的传闻来的?”
“就不怕……敲门的,根本不是人?”
陆以北,“……”懂了!先住下,然后等着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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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宫一的脚步声和身影彻底远去、融入远处的黑暗后,陆以北才示意戴老三和华桑进了窑洞,然后她自己最后一个进去,顺手关上了那扇老旧沉重的木门。
窑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结构倒也简单。
进门是一个还算宽敞的堂屋,靠墙摆着一张积满灰尘的四方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左右各有一道门帘,通向里间卧室。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灰尘和霉味,但在这股味道之下,陆以北敏锐的嗅觉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忽略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那是……血的味道?虽然很淡,且似乎被刻意清理或掩盖过,但依然存在。
或许是宫一最后那番关于“敲门”的警告起到了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戴老三一进屋,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甚至来不及仔细打量环境,就一头扎进了最里面那间卧室,还顺手把破烂的门帘紧紧掩上。
他的声音从门帘后闷闷地传来,“二,二位都是高人,本事大,住……住外面的房间应该没问题吧?我,我胆子小,实在怕得很,就住里面好了……有,有事你们叫我!”
那语气,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缩在最里面,尽可能远离大门。
见状,陆以北和华桑对视一眼,都没有阻拦。
戴老三一个普通人,强行让他待在危险可能最先降临的外间,反而容易出事。
让他自己找个觉得安全的地方躲着,倒也省心。
反正华桑站着都能进入睡眠,对外界环境要求极低,给她把椅子就能“瘫”到天亮。
而陆以北……她压根儿就没打算休息。
陆以北径直走到靠门的、堂屋那张落满灰尘的木桌前,随意用手拂了拂桌面的积灰,然后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紧接着,便一件接一件地,从她神国雏形中,往外掏起了东西。
一罐子祸水、一盒炼金残渣、储存着腐化神灵之血的晶体瓶……
看见陆以北把这些随便一样流落出去都可能造成一场小型灾难的材料,像是小孩子摆弄心爱的零食或者玩具一样,随意地摆满了整张旧木桌,已经找了一把椅子,瘫软下去准备进入节能模式的华桑,忍不住掀起眼皮。
“你……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出来干嘛?”
她调整了一下瘫坐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继续道:“我以为,按照你的性子,等那什么鲁村长走了以后,你就会立刻悄悄溜出去,打探马教授的下落,或者直接去探查那座神庙地宫呢。”
“没有必要。”陆以北头也不抬,继续清点着她那些“宝贝”。
“那位宫村长,从头到脚写着可疑两个字。不是怪谈,也绝对是关键NPC。正常来说,他既然特意嘱咐‘有人敲门千万别开’,那么,今晚这扇门有极大概率真的会被敲响。”
她拿起那罐祸水,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液体沉闷的流动声,继续分析,“既然如此,与其像没头苍蝇一样出去乱转,一不小心触发更多未知的禁忌,平白增加难度,不如守株待兔。”
“有点道理。”华桑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守株待兔这种,自己不用动等着别人动的决策,深得她心。
“可是,”华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一桌危险品上,眉头微挑,“你摆弄这些玩意儿又是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情做呗!”陆以北耸了耸肩,“谁知道待会儿用不用得上呢?有备无患嘛。”
她在代练妹指导下学会手搓的“时光姬快乐弹”,熟练度远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产量并不高,到现在为止,一天也顶多制两三枚。
以至于,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她也才积累下了四十七枚。
区区两位数的储备,属实让人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再怎么说,也得有四位数,才行吧?
所以,还得努力啊!陆以北想。
“你这……”华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架势,无奈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放弃了深究,“算了,你开心就好。”
没了华桑的打扰,陆以北很快便沉浸在了“时光姬快乐弹”的制作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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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以北成功将又一团极不稳定的能量混合物,小心地封入特制的晶体外壳,并刻下最后一个咒文,长舒一口气时,她才猛然惊觉,外界似乎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老旧的木门。
窑洞里没有钟表,但凭借对自身生物钟和灵力消耗的模糊感知,她判断,距离他们入住,至少已经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然而,门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更没有……预料中的敲门声。
陆以北逐渐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这节奏不对!
怎么还没有人来敲门呢?
怪谈事件里,不是这样的吧?陆以北想。
她耐着性子,又静静地等待了片刻。
堂屋里只有华桑那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呼吸声,以及内间戴老三可能因为极度恐惧而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门外,万籁俱寂。
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此刻都消失了。
整个窑洞,仿佛被遗弃在了时间与空间的缝隙里,与世隔绝。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陆以北的心绪逐渐焦躁起来。
未知的等待,远比已知的危险更折磨人。
一直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难道它们今晚不来了?
紧接着,就在陆以北开始认真考虑“Ta们不来敲门,要不换成我去敲Ta们的门算了”的方案时。
“当当当——!”
敲门声,终于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很克制,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窑洞内回荡,直直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