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55~ 地宫的灵魂【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2/1 22:56:17 字数:5826
陆以北转身离开青铜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那片摆着十几口碧玉棺椁的青铜平台时,四周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像踩在空旷的墓穴里。
她回到那座断桥前,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断桥的缺口边缘。
前面就是黑暗。
不是夜晚那种有微光的暗,而是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能一口吞掉所有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站在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虚无。
“啧……”她盯着那片黑暗,牙根有点发酸,不自觉地抬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把本就有点乱的头发挠得更乱,“这事儿……心里头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心里没谱的事儿。
讨厌得要死。虽然仔细想想,
自己好像也没少干过把命赌上去、去博那点比头发丝还细的希望的事儿,但在沪城那次之前,她心里其实一直偷偷揣着个念头——就算最后真的玩脱了,搞砸了,不是还有代练妹在后面兜着吗?
那家伙,总能有办法的。
可现在呢?
代练妹冲进天上裂开的那道口子,去找那个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七”算总账,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音信全无。
她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是两说。万一……
万一这次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代练妹怕是也指望不上了吧?
这念头刚冒个头,陆以北就狠狠地甩了甩脑袋,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耳朵里甩出去。
然后她伸出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又“啪啪”地拍了两下。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想那么多有屁用?”她对着眼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没什么底气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横竖都得干,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她吸了口气,抬起脚,一步踏进了黑暗里。
意外的是,这一次什么阻碍都没有。没有那种无形的、让人窒息的墙壁,黑暗像温吞的水流,毫无滞涩地从她身边漫过。
也许是因为她现在顶替了那个“高仿王美丽”,成了这座地宫“承认”的新囚徒?陆以北不知道,也没工夫细想。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那个特殊的青铜平台上。
这里比外面更加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汩汩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听见心脏一下下敲打着肋骨。
角落里,全身碧玉化的祁仁还保持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姿势,凝固在那里,像一尊做工粗糙、表情扭曲的玉雕,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陆以北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下,确认那玩意儿确实没气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抬手,唰唰唰地凌空甩过去十几道不同种类、层层嵌套的封禁咒式。
管它有用没用,先糊上去再说。
做完这些,她才把目光转向平台正中央。
那口碧玉棺椁静静地躺在那里。
刚才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个“高仿王美丽”吸走了,没顾上细看这口棺材。
现在定下神这么一瞧,她心里就是一沉。
这棺椁……看材质,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品质极高的碧玉直接掏挖雕刻而成,触手温凉,玉质莹润。
棺身内外,密密麻麻地阴刻着极其繁复华丽的图案和纹路。
陆以北对灵能回路的研究水平,当然比不上代练妹那种开挂的怪物,但各种稀奇古怪、邪门歪道的灵能回路她也算见识过不少了。
仗着记忆力惊人,她也硬生生记下来的东西也不少。
在灵能回路这件事儿上,她说“精通”可能有点吹牛,但自称一句“懂行”,倒也不算过分。
所以,只看了一眼,她就看出来了——棺椁上那些看似装饰的玉雕纹路,根本就是一道道结构极其复杂、环环相扣的灵能回路。
而且,粗略一扫,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回路结构,她完全看不懂是干什么用的。
更扎眼的,是那些镶嵌在阴刻纹路里的黄金。
黄金作为一种优质的、也比较常见的灵能传导与稳定材料,在各种炼金术和灵能回路绘制里都会用到一点。
但像这样,大面积地、如同人体脉络般精密地镶嵌在已有的复杂回路之上……这绝对不只是为了装饰。
这些黄金,把那些功能不同、层级各异、甚至可能彼此冲突的灵能回路,强行而又精密地“焊接”、“整合”在了一起,这让整个棺椁回路系统的复杂程度和稳定性,直接飙升了好几个数量级。
说真的,要不是它长得是一口棺材的晦气样子,这玩意儿绝对能称得上是古代灵能回路技术的巅峰艺术品,一件凝结了可怕智慧与力量的造物。
当然,以现代灵能技术的眼光来看,里面有些设计思路显得有点“老派”,甚至可以说是过时了。
可是……
老款的顶级超跑,难道就不是超跑了?
“啧,这玩意儿……还真有点棘手啊。”陆以北小声嘀咕着,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划过棺椁冰凉光滑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棺椁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莹莹光晕,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那感觉……像是对她的触摸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回应”。
她没有再犹豫。
双手撑住冰凉坚硬的棺椁边缘,腰部发力,稍一用力,整个人便翻身躺了进去。
后背传来玉石特有的、微凉而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头枕着的玉枕有点高,也有点硬,硌得后脑勺不太舒服,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还行,比想象中睡桥洞舒服点。”她撇了撇嘴,自我安慰式地嘟囔了一句。
下一刻。
“轰隆!”
沉重的摩擦声猛地响起。
头顶的棺盖仿佛被一双无形而有力的大手推动,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合拢!
最后一丝从外面透进来的、不知来源的微光被彻底吞噬。
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纯粹的黑暗。
那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暗,而是感官被完全剥夺的虚无。
就在棺盖完全闭合的瞬间,陆以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原本可以向外延伸、感知周围环境的“灵觉”,像是被猛地套上了一个厚重无比的铁罩子,死死地禁锢在了这方寸棺椁的内部。
她成了一个被隔绝在黑暗棺材里的“囚徒”,感官被剥夺了大半。
还没等她从这个变化中琢磨出点什么,一股远比之前在青铜门前遭遇的“无形之墙”更加恐怖的庞大压力,毫无征兆地、如同整个山岳崩塌般,从四面八方,狠狠地压了下来!
那感觉就像整座古老地宫自身的“重量”,连同那些深埋地下、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灵能回路所积蓄的浩瀚力量,全都被强行压缩、凝聚,然后化作一柄无形的巨锤,结结实实地砸了过来。
不仅仅是肉体,更直接作用于她的精神和意识!
眼前瞬间被翻滚的黑暗和金星填满,耳朵里爆发出尖锐到刺穿脑髓的耳鸣,肺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来。
全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恐怖的压力下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剧烈的痛楚,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细胞,从精神意识的最深处,同时爆发、蔓延、撕扯。
在这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瞬间崩溃的极致痛苦中,陆以北那被折磨得近乎涣散的意识里,居然极其荒谬地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这该不会是地宫在“惩罚”她刚才试图逃跑的行为吧?
王美丽女士,还有那个高仿货,当年躺进来的时候,也受过这种罪吗?
该不会……这破地宫就专门针对我一个吧?陆以北的意识在剧痛中艰难地转动。
她不清楚真正的王美丽女士全盛时期能不能扛住这种压力,但她跟那个“高仿王美丽”实实在在地交过手,很清楚那家伙的底细和斤两。
如果没有地宫本身力量的加持和特殊身份的庇护,以高仿王美丽那种顶多算霾天神级别的实力,是绝对扛不住眼下这种仿佛天地倾覆般的碾压的。
那骇人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压力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还在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一丝一毫、缓慢而坚定地增强着……
就像一方冰冷沉重的太古石磨,带着亘古不变的冷漠,慢条斯理、却又坚定不移地转动着,要把她这点残存的意识和精神,一点点地碾磨成最原始的粉末,彻底融入这地宫里。
极致的痛苦让时间感彻底扭曲、崩坏。
每一秒钟都被拉伸得无比漫长,仿佛凝固的琥珀,又像是没有尽头的刑期。
一秒,一年?让人分不清。
逐渐增强到令人绝望的危机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陆以北几乎涣散的意识。
她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拼命地、用尽一切办法,去维系那一点点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的“自我意识”。
同时,她更加艰难地催动着体内近乎停滞的灵能,,试图对抗外界那无孔不入、意图将她同化的力量。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意识深处浮现——这或许就是地宫在尝试“驯服”她。
如果她抗不住这份压力,无法反过来理解、适应、最终“驯服”这股力量和她身处的这个系统,那么转瞬之间,她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这地宫里,又一个永恒的“零件”。
就像角落里那个祁仁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几个艰难的呼吸,又像是已经过去了几个混沌的世纪。
就在陆以北感觉那点自我意识的烛火即将彻底熄灭、融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
她眉心深处,那寄宿着【王权】权能的神话种怪谈本体核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样,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嗡——!”
一阵人耳无法捕捉、却在她意识最深处轰然炸响的沉重嗡鸣,猛地爆发开来!
紧接着……
“啪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在她自己的感知里却如同惊雷。
她苦苦维系、已经布满裂痕的自我意识,在这内外交攻之下,终于……彻底碎了。
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像被狂风席卷过的沙堆,意识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毫无规律的碎片,飘飘荡荡地、无力地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感知中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飞散、坠落。
恍惚间,在意识彻底涣散、坠入更深混沌的边缘,她听见了一阵低沉、含混、断断续续的呓语。
那声音不像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她破碎的意识碎片之间回响、共鸣,仿佛梦魇深处的呢喃,又像是某种来自无比久远时代的、庄严而苍老的颂唱。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
随着这古老呓语的响起,眼前彻底黑暗的“视野”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虚幻的涟漪。
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身着样式古老、华美庄重服饰的老者,身影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历史烟尘,出现在那无比遥远、仿佛世界尽头的黑暗深处。
那老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朝着她意识碎片飘散的方向,投来了平静的一瞥。
尽管身影模糊难辨,但陆以北那破碎的意识,还是在接触那目光的瞬间,就无比确定地“认”了出来——是王美丽女士记忆碎片中出现过的那位老者!
而且,她无比确信,那老者……“看见”她了。
不是看见她的身体,而是看见了她这些正在飞散、即将湮灭的意识碎片。
那匆匆一瞥,平静,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间长河与层层叠叠的空间阻隔,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存在”之上。
随后,那虚幻的身影与目光,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迅速模糊、淡去。
视野再度被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吞没。
又不知在混沌中飘荡了多久。陆以北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彻底失去意识,化为虚无。
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其奇特、难以言喻的状态。
那是一种介乎于清醒与沉睡的混沌状态。
她“散开”了。
她的意识不再是一个凝聚的“点”,而是像被打散成亿万颗最细微的尘埃,被动地、自然而然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首先是身下这口碧玉棺椁内部那精密繁复的灵能回路结构。
然后是棺椁与青铜平台连接的节点。
再然后,像触须般顺着那些无形的“连接”,她的感知开始蔓延,触及、渗透进与这棺椁相连的的庞大灵能回路。
这一刻,她仿佛变成了这座庞大地宫的“灵魂”。
紧接着,她强行将那些过于散逸的意识聚拢的几分,凭着那还算扎实且见识够广的灵能回路知识,从那庞大的灵能回路中,艰难地梳理、分辨出了一些基础的“规律”和“门道”。
这些构成地宫基础的灵能回路,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类。
一类是冰冷、严密、充斥着“囚禁”的意味。
一类是构建出“隔绝内外”的空间。
还有一类,则似乎是负责维系整个地宫的循环与稳定。
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些关键回路节点的结构上,仔细打量了片刻之后,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了上来!
“……”
等等。
这结构……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在……神国雏形……那些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架构部分?
难道说……
陆以北那浑浑噩噩、如同漂浮在信息海洋中的意识,猛地一震。
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和随之产生的联想,像一道电击,竟让她那近乎涣散的状态,短暂地恢复了短暂清醒,思绪运转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
如果我躺进这口碧玉棺椁,就会被动地进入这种与地宫“半融合”的诡异状态,那么……当年王美丽女士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就算王美丽女士当年的学习能力一般,上千年的时光啊……光靠死记硬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该把这地宫的里里外外、门门道道,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要真是这样……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
陆以北猛地想起句萌第一次进神国雏形时,提出的质疑。
王美丽并非天灾级,怎么可能构建出如此规模的神国雏形?
当时她和句萌都下意识地把这归因于王美丽女士身负的【王权】权能和人皇血脉的特殊性,认为这种传说中的力量,或许能做到一些寻常灵能力者或怪谈难以想象的事情。
现在看来,王美丽女士或许并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特殊”。
她能做到,很可能是因为,她早就靠着在这地宫里的漫长囚禁岁月,被动地,把建造这座地宫所依托的残缺神国和灵能回路,摸了个明明白白。
等到后来在花城,需要构造属于她自己的神国雏形时,在某些关键的架构部分,她或许根本不需要重新设计,只需要依靠那千年岁月积累进行复刻、调整……自然也就显得驾轻就熟。
“……”
那么……我呢?
我是不是也能……走同样的路子?
用神国雏形核心的构造,作为“工具”,去反向理解、解析这座地宫灵能回路?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尝试将神国雏形,与这座地宫的进行某种程度上的“临时连接”?那样的话,掌控的进程,会不会被大大加快?
只是……
陆以北这个大胆的念头刚冒出来,带来一丝欣喜,立刻就被紧随其后的犹豫给狠狠淹没了。
连接神国雏形和这座地宫?
说得倒是轻巧。
这纯粹是她基于眼前有限线索,所做的、毫无实践依据的大胆猜想,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豪赌。
万一搞砸了呢?
神国雏形里的一切——那个依托于花城的脆弱投影,那些与她有着各种联系的存在……很可能在连接尝试失败的瞬间,就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那感觉,大概就像把一台精密的现代电脑,用一根不明材质的导线,强行接到一座上古祭坛的核心能源上一样。
不烧个芯片冒烟、电路板融化,那才叫见鬼了。
“这下可真是……难办了。”陆以北那混沌一片的意识里,泛起一丝苦涩和为难。
进,可能是万丈深渊,退,则是坐以待毙。
就在她进退维谷、在巨大的风险前犹豫不决的当口,一些零碎的、模糊的、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机画面般的影像,毫无规律地、断断续续地,开始闪现在她此刻这奇特的“感知”视野中。
随着她与地宫灵能回路这种诡异“半融合”状态的持续,她的感知边界,似乎也在缓慢地、如同植物根系般向着地宫各个角落,乃至地宫周边,蔓延、扩张。
终于,当这感知的“触须”延伸到某个临界点,突破了地宫建筑本身的某种无形屏障时,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于是,在那断续闪现的画面中,她“看见”了那个笼罩整个后山区域的、流淌着不祥黑色火焰的穹顶,黑日之火在无声燃烧。
“看见”了穹顶之下,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空地上,那道佝偻却拼命挥舞着金光文字的老迈身影,正被漫天金红流火压制、逼迫,一步步退向地宫入口,形势岌岌可危。
也“看见”了……
高悬于那黑日穹顶的最顶端,那道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门扉。
它就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虽然从未真正见过黧门,但在看见那道门扉的瞬间,陆以北便意识到,那便是传说中的黧门。
它出现在了这里,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时机。
一个为“灾祸”开启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