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35~ 巡检员之死【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5/16 20:25:05 字数:5202
虽然瘟太岁在苏醒之初就被司夜会察觉,进而被囚禁在了封禁区内,但瘟太岁分身制造的怪谈事件却还是时有发生。
那些事件像是从封禁区的缝隙里渗出来的脓液,量不大,但止不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某地冒出来一桩,规模不大,处理得也快,但每一次都会留下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被权能侵蚀受害者。
巡检四号曾在一些档案中看到过瘟太岁分身制造的怪谈事件亲历者对受到瘟太岁权能侵蚀的描述。
那些描述中充斥着“失去理智的恐惧”。
她当时觉得,那不过是几个灵能波动等级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家伙在夸大其词,把自己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放大了一百倍写出来,好让上面的人重视他们,好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她一度对此嗤之以鼻。
作为一名家学渊源的灵能力者,她的家中从四百多年前起便已经有灵能力者存在了。
四百多年,这个数字刻在她家的族谱上,从明朝到清朝到民国到现在,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而她的曾祖父,在离世之前,更是已经拥有了无限接近天灾级的灵能波动等级。
她作为家中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灵能力者,从小就跟随在曾祖父的身边学习。
曾祖父教她的时候从不藏私,把自己毕生积累的对天灾的认知,全部教授给了她。
所以,在她的认知当中,被天灾级的权能侵蚀从来不是什么必死的绝境。
如果那些家伙能像她一样,自幼跟随准天灾级长大,十五岁的时候就完成了三次灵纹补全,灵能波动等级达到B+级,便不会被莫名其妙的恐惧吞噬了。
那些家伙会死、会恐惧,只不过是因为受感染的家伙灵能波动等级太弱,并且对天灾的认知太过匮乏而已。
虽然很多人不会认同,但她的出身和超出绝大多数人的天赋,让她产生这种自傲也合情合理。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跟那些低等级灵能力者或怪谈接触,就像跟浑身污泥的牲畜拥抱一样,是一件令人作呕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就应该把那些家伙与像她一样的存在按照能力强弱分开来,在不同的区域生活。
强者与强者在一起,弱者在他们该在的地方,互不干扰,互不污染。
只不过,碍于司夜会干员的身份,她始终将这种自傲与轻蔑掩饰得很好。
在旁人看来,她总是笑眯眯的,性情温和,很好相处。
只有那些在任务中遭到她残忍虐杀的、永远无法再发声的灵能力者和怪谈,才见过她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而正是因为这份自傲与轻蔑,她才会从一名司夜会成员转变为黑日最忠实的追随者。
当她在那次追捕日蚀会成员的任务中第一次接触到黑日之火,受到黑日之火的灼烧,意识与黑日产生微妙联系的瞬间,她便意识到黑日降临后的世界,正是她所期望的样子。
所有人或怪谈在黑日的照耀下,都会根据不同的认知获得不一样的权能,安排不一样的身份和工作,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这多么美好啊!
像她这样天赋异禀又十分擅长掩饰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人,很容易就能获得强大的权能和高贵的身份吧?
到时候,就再也不用跟那些垃圾接触了。
然而,此时此刻。
当她走进瘟太岁封禁区,遭遇了那群蜜人,亲身体会过被瘟太岁权能侵蚀的过程后,她突然意识到天灾之间亦有差距。
以及……有些天灾带来的恐惧,不是靠自身的灵能波动、丰富的灵能知识积累以及对天灾的认知就能够消除的。
相反,灵能知识越是丰富,对天灾的认知越是深厚,越能感觉到瘟太岁的权能侵蚀有多么令人恐惧。
那是一种无法驱散的恐惧。
当瘟太岁的权能气息侵入身体的时候,巡检四号清晰地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起初,如同那些档案里所写的一样,只是轻微的不适,肺部隐隐传来异痒,像是一场寻常感冒引起的呼吸道感染,初期症状,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秒钟后,胸骨后传来了紧缩感和烧灼样疼痛,肌肉开始酸痛,浑身乏力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肌肤迅速出现了水肿。
通过灵觉对自身的观察,巡检四号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她的心脏、肝脏、肾脏等器官,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了严重的病变。
通过灵觉对自身的观察,巡检四号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的心脏、肝脏、肾脏等器官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了严重的病变。
惊惧交加之下,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准备吟诵家传的、禁忌级的治疗咒式,扼制病变在体内蔓延。
然而,张开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肿胀的喉咙把声带挤得只剩一条缝,空气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像笛子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坏死出血的牙龈把牙齿泡在血水里,那些血水顺着牙缝渗出来,流到嘴唇上,流到下巴上,滴在防护服内衬的领口上。
回过神来,她朝着同伴们伸出手,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喝——喝——!”
然而,当她抬起头,才看见她的“同伴”们早已经丢下她走远了。
巡检三号远远地回头看来。隔着防护面罩的透明面屏,视线交汇的瞬间,巡检四号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从巡检三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无数次。
像看垃圾一样。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救她。
察觉到巡检四号的异常,其余四名巡检队员没有丝毫犹豫便与她拉开了距离,按照既定的计划继续朝着封禁区最深处行去。
按照菲尼克斯先生的交代,他们此次行动只有四十分钟时间来完成。
如果想要活着走出封禁区的话,这个时间更是得缩减到二十分钟左右。
刚才因为巡检四号跟那群蜜人的小插曲,他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更何况,被瘟太岁权能感染侵蚀的人,真的还有救吗?
答案是完全没有。
巡检四号的双眸迅速被绝望充斥,暗淡了下去。那暗淡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啪”的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充斥着血丝的眼球中浮现起一抹狠色。
“该……该死……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艰难地从血肉模糊的嘴里挤出了气若游丝的话音。
然后她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灵纹权能、禁忌咒式、炼金药剂……她将能想到的手段全都动用了起来。
然而,毫无作用。
灵纹在她的皮肤表面亮起又熄灭,禁忌咒式的吟诵被她用意识默念,舌念到三分之一处就卡住了,后面的内容像是被人从记忆里剪掉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瘟太岁的权能在初步破坏了她的身体机能之后,已经开始逐渐影响了她的行为。
当她将手伸进防护服的特制口袋,试图拿出放在那里的炼金药剂之时,她的手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僵在了那里。
巡检四号就这样,又在原地僵硬地呆立了几秒钟。
而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她便领会到了那些瘟太岁分身怪谈事件亲历者在回忆中描述的“短短十几秒的时间,便好像把所有种类的疾病都经历了一遍一样”是怎样的感觉。
感冒、肺炎、心肌炎、肝炎、肾炎、胰腺炎、脑膜炎……每一种都来得很急。
慌乱与恐惧在她的心头像层层堆叠、累加的筹码,撕扯着她的理智。
紧接着,就在她快要失去理智的瞬间,她想到了唯一有可能挽回局面的、最后的底牌黑日火种。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引动了黑日火种,让升腾而起的黑日之火吞没了她的身躯。
她曾祖父给她讲过许多关于天灾权能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是关于两位天灾级存在的权能同时侵入同一具身体时会发生什么。
他说,天灾的权能在本质上是互斥的,它们不会共存,只会在同一具身体里互相攻击、互相侵蚀、互相消耗,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消失。
任凭瘟太岁的权能如何强大,也无法抵挡净化一切的黑日之火吧?
在被黑日之火吞没的瞬间,巡检四号的脑子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
一分钟后。
当无字书和兵主循着冲天而起的黑日之火火光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具浑身严重烧伤的尸体。
那尸体的身体异常肿胀肥胖,肥肉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看上去跟那群蜜人相差无几。
皮肤被撑得发亮,甚至接近透明,下面的脂肪层和血管网清晰可见。
而皮肤上布满了状态诡异的灼痕。
那些灼痕呈现灰黑色泽,不是均匀地覆盖,而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有的像按照某种不为人知的规律排列晦涩的符文,又像慌乱逃散的虫群,毫无章法地爬满了尸体肌肤的每一个角落。
无字书站定在尸体前,仔细打量了一阵后,逐渐皱起了眉头,喃喃道,“奇怪……为什么会是她?”
“她?她是谁?”听见无字书的自言自语,兵主疑惑问道。
无字书收回思绪,看向兵主道,“一位很优秀的司夜会干员,同时也是这次巡检队伍的成员之一,她似乎是受到了瘟太岁的权能侵蚀,进而身体朝着蜜人的方向发生了转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看她这样子,转化似乎只完成了一半。”无字书解释道,“大概是刚才的黑日之火破坏了侵入她体内的瘟太岁权能导致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会掌握黑日之火呢?”
一个大家公认的性格温和、工作认真、很好相处的人,身上突然出现了超级大反派的信物。
任凭是谁都很难想象这是她自带的,只会怀疑是不是遭到了反派袭击。
“会不会是遭到了潜入封禁区的日蚀会成员袭击?”兵主分析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无字书点了点头,“我再好好检查一下她的尸体,你去周围四处看看,有没有日蚀会成员留下的痕迹。”
说话间,无字书抬手轻轻一翻,一本样式古朴的线装古书就出现在了她手心。
轻轻翻开,空白的书页便展现在了眼前。
而后,随着无字书念头一动,空白的书页上便浮现起了文字。
“凡检验,不可信凭行人。须令将酒醋洗净,仔细检视。如烧死,口内有灰;溺死,腹胀、内有水……”
待到文字完全浮现,空白书页便化作一道流光腾空而起,没入了无字书的眉心。
随着流光没入眉心,无字书的外貌在呼吸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身穿职业装、容貌清冷的短发女子,化作了一名身形高大、蓄着长须、穿着仵作服饰的男子。
他的衣服是素白色的,布质粗糙,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布带,布带里,小铜锤,镊子等验尸工具一应俱全。
只见他俯下身去,一阵熟练的操作后,很快,尸体上的诸多疑点便逐一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而这些疑点之中,最令她在意的一点是,黑日之火竟是从这位司夜会干员体内焚烧而起,似乎……是引火自焚?
就在无字书试图还原尸体的死因之时,负责探查四周的兵主也有了发现。
追踪和侦察,对于军队而言向来是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作为天灾级权能【百将图】的拥有者,兵主的追踪能力更是超凡卓绝。
随着【百将图】的权能展开,淡淡银芒附着在了兵主的双瞳之上。
茫茫多的流光顷刻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们交织在一起,重叠在一起,在兵主的眼前铺开了一张极其复杂的、由无数条线组成的网。
一时间,无论是蜜人、霉卫之类的瘟太岁眷属,还是曾经抵达此地的最近十几次司夜会巡检队伍……所有灵能力者或怪谈遗留下的灵能波动残留形成的轨迹,都在他的眼中一览无余。
虽然那群日蚀会成员离开时似乎有意掩盖了自己的踪迹,但兵主还是通过那一缕微弱得宛如蚕丝的轨迹,锁定了他们的去向。
“前辈!我找到那群日蚀会成员离开的方向了。”
闻言,无字书放下手中的工具,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尸体,然后转向兵主,点了点头。
“好,咱们跟上去看看。”
循着那一缕微弱的轨迹一路急行。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越来越黏,像踩在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又突然降温的柏油上,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把脚从那些黏稠的物质中拔出来。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隔着防护面罩都能闻到,浓到鼻腔深处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刺痛感。
很快,无字书和兵主便看到了第二具巡检队员的尸体。
那具尸体像石化了一样立在原地。
岩石质地的菌类物质像昆虫的蛹一样包裹住了他的身躯,从脚底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下生长出来,把他从头到脚封进了一副坚硬的、灰白色的的壳里。
“前辈,这……”兵主看着那具尸体,皱眉道,“难道是那群潜入封禁区的日蚀会杂碎在追杀巡检队员?可是……”
“暂时还不能下定论。”无字书摇了摇头,“还能追踪到他们吗?先跟上去看看吧。”
她简单检查了一下第二具尸体,再次发现了黑日之火的痕迹。
和第一具尸体不同的是,这具尸体上的黑日之火痕迹。
她的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巡检队员便是那群潜入封禁区的日蚀会成员。
但是她没有直接的证据。
更何况,这两位不幸罹难的巡检队员,平日里在诸位干员当中的风评都还不错,不像是跟日蚀会纠缠不清的样子。
“能。”兵主闻言道,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
两人继续追踪上前,很快便抵达了封禁区的最深处。
驻足在高处。远远望去,视线透过薄纱一样浓郁的墨绿色烟雾,附着着海量菌群的残垣断壁间,一个宛如陨石坠落形成的深坑突兀地出现在了一座破败疗养院的中心。
那座疗养院的建筑早已面目全非了,墙壁坍塌了大半,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支撑柱还歪歪斜斜地立着,柱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菌毯,像几根被苔藓覆盖的古树。
坑底,一团巨大的、不定型的墨绿色血肉在缓慢蠕动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大得不像话,大到无法一次性覆盖它的全貌。
那颗血肉团块遵循着某种节奏一刻不停地缓慢蠕动。
当它身躯起伏的幅度达到一定程度,便会撞上一层无色无形的屏障。
每一次撞击都会引动无数凭空显现的复杂灵能回路,在一声声滚雷般的轰鸣声中,激荡开无数金色的电弧,那些电弧在回路中疯狂游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在那些时隐时现的灵能回路顶端,赫然有一道令兵主无比熟悉的符篆显现。
眺望过去,依稀可以分辨符篆上书写着“十通吉祥檀炽钧,臣等六根为赞扬,惟愿慈悲作证度。咒烛无穷照法界,大光大明三景轮”的字样。
那正是司夜会守护者天官当初构建封禁区时以自身部分权能凝聚而成的灵能回路中枢。
此时此刻,在那符篆旁,三道人影依稀可见。
三个人站在符篆的旁边,正对着那个巨大的灵能回路中枢做着什么,符篆之上隐约有裂痕浮现。
注视着那三道人影,兵主眼神一冷,眸中杀意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