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21~ 回忆（一）
作者：二流侦探 更新时间：2026/2/24 23:04:46 字数：3654
一年前。
失业了好几个月的林雨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盯着手机上那块斑斓的屏幕。
画面中，是一个二次元小人，在一个简单的静态背景图层上活动着。
那是虚拟主播。
一个不需要露脸，只用发出声音、讨好观众，就能获得礼物收入的职业。
林雨现在看着的这个家伙，是一个叫做“露露”的底层小V。
她的虚拟形象很简单，是一个白头发、蓝眼睛的女高中生，模型甚至还有点穿模。
“谢谢晴天哥哥送出的【小花花】，红豆泥阿里嘎多呀~”
手机里传出女孩甜甜的声音。
晴天，是林雨的网名。
小花花是直播间里最便宜的礼物，不多，也就是一毛钱一个。
对于那些大主播来说，一般低于一百块的礼物，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是露露不一样，她只是一个直播间常驻人数不超过十个人的小主播。
这种只有微小特效的礼物，出于对微薄收入的珍惜，她都会认真地感谢一下，给出一点积极的反馈。
“嘿嘿……”
林雨缩在被窝里，不自觉地傻笑了几下。
他觉得有虚拟主播这个东西真好。
现实里，他是个loser，没钱，没颜，也没有什么可以交心的社交圈子。
但是在网络上，这种小小的主播，却可以为了一毛钱，对他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可以和他热情地聊天。
露露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吐字的时候很温柔，像是动漫里的CV。
戴着耳机听的时候，会有一种耳朵好像被轻轻舔过一样的酥麻感，很舒服。
这是林雨每天雷打不动守在她直播间的原因。
“啊……有没有哥哥能给露露上个舰长呀？露露这个月真的快要吃不起饭了呢……”
屏幕上，那个动漫小人配合着摆出一副咸鱼瘫的姿势，蓝色的眼睛变成了可怜兮兮的“XX”状。
本来人就少的直播间，反应寥寥。
林雨其实是想要刷的。
自己白嫖了这么久，稍微支持一下人家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最近还没有找到工作，银行卡里的余额实在有些可怜。
如果这个时候再友情支持一下，怕是这个月底真的要去街上捡垃圾吃了。
算了吧，白嫖就好，白嫖就好。他这么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眼看迟迟达不成目标，露露便开启了卖惨模式。
“呜呜……求求直播间的各位哥哥姐姐们，帮帮露露吧。露露一个人来新海市打拼真的很不容易，如果下个月的房租再凑不够，就只能收拾铺盖回老家了！”
诶？
新海市？
林雨愣了一下。这家伙居然也在新海市啊。
那一瞬间，他对屏幕里这个虚拟的女孩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同身受。
因为他也是一个跑来新海市打拼的外乡人，在这座卷到爆炸的钢铁森林里，苦苦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但即便产生了共鸣，林雨还是捏紧了手指，没有去点那个上舰长的按钮。
一个舰长要158元。
够他吃好几天的外卖了，太贵了。
倒是弹幕里有人接着“新海市”的这个话题，开始和主播聊了起来。
眼见卖惨的目的没有达到，露露咬了咬牙，终于拿出了底层的杀手锏。
“这样好啦！我现在在直播间开启一个抽奖，抽中的观众，可以指定我进行一次线下的COS委托，陪你玩一天！抽奖的要求很简单，上舰长就行！”
这下子，宛如一潭死水的直播间瞬间热闹了起来。
“卧槽？COS委托？主播居然接这个玩意儿？”
“什么角色都可以吗？”
“父爱如山可不可以？滑稽笑。”
“主播这是要撕皮了吗？”
看着滚动的弹幕，屏幕上的小人翻了个白眼。
“算半撕皮吧！到时候我会戴口罩的，化妆加假发，你们是看不到我真容的！”
露露急忙补充规矩，“还有，我只出正经的动漫角色哦！地点也只会在新海市！”
“如果有人想要和露露一起在线下约会一天的话，就赶紧上一个舰长吧！人人都有机会抽中哦！”
这个刺激非常有效。
原本萧瑟的直播间渐渐涌入了活人，热度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不多时，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屏幕上连续闪过了几十个开通舰长的提示。
看起来，这群宅男对这种打破次元壁的奖品还是非常狂热的。
林雨也很狂热。
居然有这么刚好的事情？
就在同城的新海市，而且只要花158块钱，就有机会和自己推了这么久的虚拟偶像一起线下约会？
甚至是COS约会？
对于一个现实中极度匮乏异性陪伴的人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林雨盯着屏幕，呼吸微微粗重。
他那有些颤抖的大拇指，在屏幕那个标着“158元/月”的开通按钮上方，久久地徘徊不定。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默认铃声突然炸响，震得林雨手一抖。
来电显示：【老妈】。
林雨像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把直播界面切到后台，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喂？妈，怎么了？”
“你那个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老妈直奔主题。
“就……那样呗。”
林雨的声音不自觉地虚了下来。
“就那样是哪样？那就是还没有找到？”
“啊……嗯，还没有。”
“唉……”
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像是一块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林雨的心口上。
“你这小子，是要急死我啊。”
老妈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虑，
“刚刚你姑姑过来做客，说你表弟考进老家的烟草局了，铁饭碗。你看看你，多大一个人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份正经的工作？我跟你爸也不指望你养老，但你总得能养活自己吧……”
“好了好了，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哪怕隔着几千公里的信号，林雨还是下意识地在床上做出了一副点头哈腰的姿态，
“这不是以前我在大厂里卷得太累了，想要稍微休息休息嘛。您放心，我过几天马上就找，真找。”
“你小子就尽拿话来诓我吧！还马上？你都第几次说‘马上’了！？”
老妈的音量拔高了几分，
“卷得太累？那你爸，你妈我就不累了？我们年轻那会儿，天没亮就……”
老妈开始叽里咕噜地说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林雨把手机拿开了一些，不敢反驳，更不敢挂断。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处境，最睡不着觉的，就是远在老家的父母。
世界上没有什么连接比血缘更坚固。
他们只是关心他，爱他。
但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多多益善。
就连爱，多了都会让人感到窒息。
“好了，我话就说到这里……”
老妈絮叨了十几分钟，终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快过年了，不管找没找到工作，记得买票回来看看，你和妹妹不在家，家里总感觉空落落的，没什么生气。”
“好，我过几天就买票回去。”
挂断电话前，林雨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他想回去，但，又有些不想要回去。
回去要面对的数落实在是太多了。
到时候亲戚朋友串门，那些叔叔婶婶们端着酒杯，第一句话永远都是：“诶？林雨啊，今年工作怎么样了？工资涨没涨啊？带女朋友回来了吗？”
其实他明白，那些亲戚也不是有太多的恶意。
大家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互相不了解对方的生活，也不知道该怎么寒暄，只能反反复复地翻找那么几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来维系所谓的亲情。
那也是一种关心的表达方式。
只是……这种关心，对于现在一事无成的林雨来说，太过沉重了。
他也想西装革履，开着好车，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啊。
他也想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也就年薪几十万吧”。
只是，做不到啊……
“唉……”
林雨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一点，挂断了电话。
然而，就在他手指落下的一瞬间。
因为之前的后台切屏，手机画面自动跳回了B站的直播间。
屏幕中央，那个名为“天选时刻”的抽奖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五秒钟。
而林雨刚才那一指头，不偏不倚，正好戳在了那个带着粉色光晕的【开通舰长并参与抽奖】按钮上。
【支付中……】
因为开通了免密支付，甚至连确认密码的步骤都省了。
“唰——”的一下。
伴随着绚丽的进场特效，屏幕上飘过一条醒目的横幅。
【感谢晴天哥哥开通的舰长！老板大气！】
“操！”
林雨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那条提示，整个人都傻了。
158块钱，就这么没了？！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哭又想笑。
自己刚才还在心疼钱，结果一个手滑，居然成了冤大头？
这下好了，下半个月真的要顿顿吃泡面加榨菜了。
然而，还没等他心疼完那逝去的158块钱。
下一秒。
伴随着一阵欢快的礼花音效，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宝箱。
宝箱缓缓打开。
【恭喜！天选时刻，幸运观众——晴天！】
“……”
林雨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原本因为抽奖结束而稍显安静的直播间，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弹幕淹没。
“卧槽？这就中了？”
“黑幕！绝对是黑幕！这逼是不是主播的托？！”
“日啊，我冲了三个月都没中，居然被抢了！”
“果然是非酋的命……”
看着那些酸溜溜的弹幕，林雨缩在被窝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诶——”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像是一道电流，瞬间从他的天灵盖一路窜到了脚底板！
中了？
我居然……真的中了？！
“啊……天呐，恭喜！居然真的是晴天哥哥中了奖呀！”
屏幕里，露露那可爱的虚拟形象兴奋地蹦跶了两下。
似乎是因为这次的抽奖环节效果奇佳，一口气收获了一百多个舰长，让这个平时只能吃土的小主播非常满意，连带着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比平时更加甜美愉悦了。
“晴天哥哥，请一定要记得在后台私信我哦~我们来商量一下约会的具体细节！”
“哦……哦哦！好！”
林雨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哪怕明知道对方听不见。
他以单身二十多年的手速，飞快地点开了B站的后台聊天界面，给露露发去了一条私信：
“露露你好！我中奖了！”
短短几个字，他删了又改，检查了好几遍有没有错别字，才忐忑不安地发送了过去。
盯着那个“已送达”的标志，林雨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一会儿，对面弹出了回复。
露露：【收到啦~晴天哥哥运气真好呢！我现在还在直播哦，等下播之后我再回你商量细节哦❤】
看着那行字末尾那个俏皮的红色爱心符号。
林雨感觉自己那颗压抑的心脏，终于再次砰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他把手机抱在胸口，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角咧到了耳根。
“嘿嘿……”
突然觉得。
这158块钱，花得简直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