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圣甲虫之语 Words of Scarab
清晨,地平线短暂地染上鱼肚白,很快就被灰云吞没
细雨似乎从未停歇,从昨天下午持续了一个夜晚,直到清晨也依旧在间海的浪涛间激起点点涟漪。
而随着鱼肚白被吞没,雨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天上有冰山融化,滔滔流水从云端倾泻。
港口,伊莎贝拉·迪赛普正站在侍从撑起的伞下,淡金色的眼瞳注视着海平线。
枫叶宫的女主人的出场似乎总是伴随着这样庞大的阵仗,几乎半个『星海教会』都倾巢而出,白色教袍在港口上整齐排开,撑着一把把黑伞。
今天,间海彼岸的马基雅维利帝国将把大使送上学城的国土,洽谈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故。
当然,没有人指望他们是来谈和的——他的造访只能是战争的宣告。
因此,伊莎贝拉才会选择在这个清晨起床,亲自来到港口边,第一时间迎接这位来自间海彼岸的客人。
身为『星海教会』的暗中掌控者,她自然希望将开战的可能性压到最低。
当然,与她同行的人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
“…”
伊莎贝拉的视线瞥向不远处,一身黑色礼服的梅林正在暴雨中哼着小调,时不时还在地上来一小段舞步,似乎活在了自己的旋律里。
在他的身旁,泠教授与一群『护铃人』整齐排开,姿态庄重,倒是为他们的队列挽留了一些掩面。
其实伊莎贝拉真的很想制止梅林,但按照当前的权力划分来讲,她还真未必比梅林更高一级。
虽说『护铃人』属于『星海教会』,但其成员大多都是梅林的学生,常年跟着梅林历练,与他的感情难以磨灭。
『涅菲拉贝塔魔法学院』表面上是个学校,可它培养出的人才几乎完整地覆盖了整个学城的各个领域,这也让校长梅林的隐性势力庞大。
再加上梅林是学城唯一的半神,天生有着不俗的话语权。
“…”
暴雨中,梅林又哼起了自己在法卢乡村的某处小酒馆里听到的旋律——那是一位美丽的音乐家小姐酒后即兴弹奏出来的,用的是酒馆那架破旧的公用钢琴。
可似乎就得是那种饱经风霜的钢琴才能奏出旅人的孤独与惆怅,梅林站在人群中,却感觉自己是那片灰云之下唯一的幸存者。
“也过去这么久了,该开始了吧。”他嘀咕着。
这时,高高的桅杆撞破海平线,然后便是巨大的船帆、宏伟的船身。
一艘老式多桅帆船从海平线上开来,黑木船身上用彩绘画着太阳的符号,像是一只只俯视波涛的眼睛。
即便只是从远处眺望,风帆上的弦法阵也清晰可见——那是某种火弦领域的风帆,用于抵抗风暴的干扰。
“…”
港口旁的人一下子变得严肃了不少,所有人都知道,那艘船上载来的消息将决定学城接下来要面临的一切。
“帝国人居然没把铁甲舰开来炫耀,”梅林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看来,他们还是有所收敛啊。”
“间海上的风暴未歇,”一旁的泠教授小声道,“帝国未必有充足的条件行军。”
“哦,我亲爱的泠教授,黄金之民的野心是不会被风暴阻拦的,”梅林嘀咕道,“倒是有可能被一桶上等的葡萄酒阻拦…喂,道恩,我的葡萄酒有带来吗?”
“带来了,校长。”一旁的『护铃人』无奈地回应。
伊莎贝拉远远地听着梅林那边的对话,嘴角微微抽搐了起来。
“随时准备好防御仪式。”她向一旁的牧师交代。
“是。”
“…”
约莫十五分钟后,黑船在暴雨中靠岸。
身披黄袍的帝国大使团下了船,簇拥着一道身披宽袍的人影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道人影之上:他头戴甲虫形状的铜盔,胸口被古铜护心甲锁住,上面镌刻着太阳的铭文。
『圣甲虫』,帝国大使。
他是『黄金王』宫廷中的大臣,却鲜有人知晓他从事的具体工作。
雨水落在他的铜盔上,却丝毫遮掩不住他那来自沙漠深处的气息,彷佛烈阳的暴晒已在他的盔甲上镀上了难以磨灭的色泽。
“…”
见大使走了过来,身为『白塔议员』代表的马丁议员撑着伞走上前,风度翩翩地伸出手:
“您好,来自彼岸的贵客,路途遥远,想必一定辛苦了吧?”
他自信地微笑着,脑海中已经想好了话术:把战争化解在言语间的话术。
然而,『圣甲虫』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便用沉闷的嗓音说道:
“你向你的敌人伸出手,是求和,还是臣服?”
马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迟疑着缩回手,嘴唇抽了抽,旋即赔笑道:
“我认为,我们暂且还不是敌人,不是吗?一切都还在可以商量的范畴内…”
“你和你的雾之民同胞一样,胆小且懦弱,”『圣甲虫』毫不客气地开口道,“面对火雨,我们的先祖选择了在沙漠中扎根,而你们则是狼狈地奔逃,幻想着星光能将你们拯救。”
“你…”马丁的面庞扭曲了不少。
下一秒,『圣甲虫』从袍子内抽出一把短剑,指向马丁。
几乎是同时,两侧的所有人都拔出魔杖,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让你们真正的领袖出来说话,”『圣甲虫』嘶嘶道,“我讨厌和自诩智者的猿猴进行交流,你不配在自然法则中生存,更不配开口。”
马丁的表情彻底僵在了那里,他的手一抖,伞被一阵风吹走,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令他显得狼狈不堪。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了,伙计,退后两步,慢一点。”
马丁面容扭曲地转头,眼中映入了梅林的微笑。
他也没撑伞,而是端着盛满葡萄酒的高脚杯,雨水落在晶莹的液面,激起紫水晶波澜。
“接下来交给我。”梅林又拍了拍马丁的肩膀。
马丁请示般转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后者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又憎恨地瞪了一眼『圣甲虫』,旋即狼狈地缩了回去。
梅林微笑着转头看向『圣甲虫』,暴雨中,他正了正头顶的黑色丝绸礼帽,走上前:
“来自沙漠的朋友,喜欢学城的天气吗?”
“被滋润在无尽的水中,你们应当感到侥幸。”『圣甲虫』冷笑着收回短剑。
梅林礼貌地微笑:
“你们是不是有一句什么格言来着?什么…间海彼岸的水就如同美酒般香甜?”
他伸出手,将盛满酒杯递给『圣甲虫』:
“尝一尝?”
看着梅林递过来的酒杯,【圣甲虫】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审视,在斟酌。
很快,他发出一阵低笑,接过梅林递来的酒杯。
“你的品味和胆识相匹配,半神。”
然后,他将酒水倾倒,同下落的雨珠一同落在地上,激起紫晶水花。
“这是向你的土地致敬,”【圣甲虫】的音调高了一些,“那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黄铜面具扫过学城的队列,路过伊莎贝拉时多停留了一会儿,最终又回到了梅林的脸上。
“无罪释放奥斯丁亲王,并赔款【座头鲸号】等值的黄金,黄金舰队便会远离你们的海岸。”
此话一出,学城的队列骚动了起来:释放一名在学城杀害了上百人,且险些将所有人都送进地狱的罪犯?
这无异于是直接宣战!最多是找了个借口。
“…”
听到这毫无掩饰的挑衅,梅林微笑着审视了一会儿眼前的帝国大使,说道:
“朋友,那你最好祈求太阳给予你好运。”
“太阳始终注视着我们所有人。”【圣甲虫】嘶嘶道。
“那真是太遗憾了,学城正逢雨季,恐怕见到太阳的次数要少了。”梅林风度翩翩地鞠躬。
帝国使节团里有人大声用异族语骂了一句脏话,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大笑。
“可你们同样越不过浪涛,”梅林用异族语回应,“独角鲸制造出的风暴足以掀翻你们的三桅帆船,不是吗?”
“我们很快就会解决这些微不足道的问题。”【圣甲虫】冷笑一声。
“好!”梅林大喝一声,伸出手,从一旁的道恩手上又接过一杯葡萄酒。
他仰头,把掺杂着雨水的葡萄酒一股脑灌下,旋即将杯子丢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我没法替议会拿定主意,但若是你们执意想要战争,我会在海岸等待你们。”
“愿你的雷电与你的胆识一样强大。”【圣甲虫】冷笑。
“我们很快就会搞明白了。”梅林微笑。
他拍了拍手,便转身,朝着【护铃人】的队列走去。
见他离开,马丁议员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旋即撑着雨伞凑上前去:
“梅林的言语只代表他个人,议会需要时间来考虑你们的提案。”
“你们有半个月的时间来讨论,或者集结军队。”【圣甲虫】冷笑。
“这时间足够了,”马丁点头,“那么,请随我去大使馆…”
“我会在【黑胡狼号】上等候,”【圣甲虫】低语,“我对你们的土地毫无兴趣,学城人。”
说罢,他便转身,在使节团的簇拥下朝着黑船走去。
马丁死死握住拳头,等使节团的人走远,他对着他们的背影骂了一句脏话。
他转身,回到伊莎贝拉身旁,请示道:
“我们怎么做?”
一直没有发言的伊莎贝拉静静地看着【圣甲虫】走远的背影,喃喃道:
“召集议会,向长老们请示。”
“…”
另一边,梅林回到了【护铃人】的队列,他伸手拒绝了要给自己披外套的道恩,径直走到泠的跟前:
“这种时候,我正需要你的才能。”梅林说道。
泠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乐意效劳。”
“还有其他学生推荐吗?”梅林回望了一眼大海,“只要能弄清风暴独角鲸持续靠岸的原因,大海会为我们挡住帝国的舰队。”
泠思考了一下,旋即说道:
“既然要调查,那就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毕竟,在【护铃人】中,拥有此等才能的人只有一个了。
【窥伺之巫女】,爱丽丝·浦希特。
…
“真的不耽误吗?”
“不耽误,我总得送一送你吧。”
蒸汽列车站,爱丽丝给星沫围上一条围巾,退后两步,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小沫这是越来越漂亮了,果然是女孩子。”
“别闹。”星沫嘀咕着。
此时,列车站里人来人往——这是在『十月之雨』事件后第一批离开学城的蒸汽列车,人流量自然惊人。
不过,这倒是和星沫没什么关系,她乘坐的是冬天郡K3号列车,一辆通往极北的慢动车,耗时一周。
正常情况下来说,沿着海岸行驶的列车仅仅需要一天的事件就能到达冬天郡,但那些列车处于帝国海防的控制下。
在与帝国的关系逐渐交恶的状况下,星沫决定不坐那一班列车。
出了学城之后,能保护她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奥萝菈的话,介于她正在恢复神格,尽量少出手才对。
“衣服都帮你装在箱子里咯,”爱丽丝把行李箱推给星沫,“记得经常给我写信。”
“一定啦,一周至少写一次。”星沫点头。
“三天写一次吧,一周太久了。”爱丽丝摇头。
“那就三天,没问题。”
看着爱丽丝眼神中的担忧,星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放心,学姐,这次我肯定不会走丢了。”
“我倒是放心你啦,毕竟有那个小邪神陪着,”爱丽丝叹了口气,“只是感觉,冬天郡好冷啊…”
“放心,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的,到时候陪我去东城区过年呀。”星沫说道。
『年』是言夏人的节日,在学城只有言夏人偏多的东城区才会举办相应的庆典。
“那当然,每年不都陪你过了嘛。”爱丽丝微笑着揉了揉星沫的脑袋。
这时,蒸汽列车长长地鸣叫了一声,这意味着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开车。
“那么,我走了。”
星沫上前,和爱丽丝拥抱,轻轻拍了拍学姐的背。
学姐会担心也很正常啊…毕竟上一次我前往极北,差点就死了…
这次要重返故地,也同样面临着难以预测的危险。
可一想到有人在身后关心着自己,星沫一下子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