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信徒 The Follower
暴雪勾勒出千千万万重叠的弧度,那弧度像是图腾,似乎寓意着某种古老的知识。
暴雪间,一抹鲜红缓缓移动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黑红色轨迹。
那是血。
莎莉娜行走在暴雪间,眼神涣散迷离,瞳中黑光离散。
她正拖着某种动物的尸骸,那尸骸被破坏得不成模样,甚至难以分辨出它曾属于哪个物种。
形状混乱的脏器和肉块不断地留在雪地间,伴随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像是在白纸上重重地划过一笔红墨水。
“…”
坠落。
莎莉娜自出生以来所认知的第一件事,便是坠落,她那时有着金色的羽毛,从神的烈火羽翼间诞生,用新生的眸俯瞰着云海。
可她只来得及与那神最后对视一眼——那象征着太阳的神鸟被万千金色光彩贯穿,血肉瓦解成烈火,尸骨坠入云海。
她惊慌地在云海间扑腾着,恍然间,她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眸子。
后世,她明白那位存在是『星海女神』,她行走过的所有文明聚落都歌颂祂的名,将祂认定为文明的拯救者。
可那一天,莎莉娜亲眼看着祂熄灭了太阳。
祂甚至从未与自己的父神交谈过,也未曾获得任何神启,便在匆忙之间坠入漆黑的永夜。
神眷的意义本应由神明赋予,他们生来便是神的延伸,在凡尘间行神的道。
可莎莉娜从未获得过指示,便只能独自徘徊。
她独自行走于世间,像是落入沼泽的天鹅,漫无目的地寻觅着道路。
慢慢地,她身上的羽毛失去了金色的光彩,她的灵魂被漆黑的云雾所腐蚀——从那腐蚀的源头处,她听见了神的呐喊。
那神自称厄西斯,不具形态之雾,失序者之国度。
祂狂嚎着,祈求着苏醒,渴望着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以近乎哀求的姿态祈求着她的协助。
祂许诺黄金的羽翼将再度升上天穹,许诺那黑雾之中会诞生璀璨的国度。
莎莉娜曾相信过,可她如今已经不信了。
她按照神的旨意做了许多事情,目睹着黑色的云雾卷过村庄,将人类和动物化作无肉无灵的骸骨。
那些被收割的灵魂全部遁入了世界的最底层,成为神明的锚,将祂从世界之上往下拉,不断地接近着这个世界。
莎莉娜做了许多,可最终她厌倦了。
她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些生灵哭嚎,看着他们死去。
她开始对那些名为人类的生物感到好奇,好奇他们为何而生。
于是,她不再理会神的嚎叫,而是将注意力放回到了人的身上。
她以人类的身躯在世界上行走着,从一开始的不通言语到精通这世上最古老的语言,从一开始的不会沟通到最后能用三言两语获取信任。
她发现人类其实真的蛮简单的,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他们渴求着的不过是聚集在一起,共同奔赴死亡。
相较于空洞的使命,莎莉娜终于在世界上找到了行走的路径,她于是离开了神之路径,走进了凡人的世界。
她在漫长的生命中体验过许多不同的身份:一辈子勤勤恳恳的农家姑娘,女侯爵身旁的骑士,间海风暴上的水手。这些人生时而精彩,时而平淡,可莎莉娜有足够的耐心去经历。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参透了生命。
可后来,她却又厌倦了这一切。
也就是这时,灵魂深处的腐化又一次追上了她。
这一次,祂向她许诺终极。
“呃…”
暴雪间,莎莉娜突然弯下腰来,捂住肚子。
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像是要将她从内到外撕碎。
残缺的天使,意味着不稳定,意味着随时可能失去这副形态。
莎莉娜抬起手,看着手上的淋漓鲜血——这些鲜血属于法卢士兵,在穿过马塞纳的边境时,她遭到了那些士兵的阻拦,其中包括一些混血巫师。
那些人全都被她干掉…不,应当说是撕碎了,现场找不到多少完整的尸体。
这令她想起了那些茹毛饮血的日子,暴风雪模糊的轮廓间,莎莉娜感觉自己似乎倒退回了千年前坠入永夜的那一天。
漫长的时光后,她回去了。
陨落之神的神眷便是如此,不同于梅林,莎莉娜并没有星光指引自己。也不同于那名圣女,莎莉娜从未与自己的神明交流过。
她是一只被遗弃的鸟。
“…”
暴雪中,莎莉娜蹲下身,撕碎一直携带着的那块躯干,将血肉吞入喉咙。
在这场春末的雪中,她似乎迷失了方向。
可她有的是时间去迷失,因为终点就在那儿,一步便到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莎莉娜突然在暴风雪间看见了点点灯火。
灯火,意味着聚落,意味着有人居住。
在法卢山脉的边境,莎莉娜很难想象居然会有人居住在此,是樵夫吗?还是守林人?
这并不重要…
莎莉娜将手上的那块碎肉一丢,缓缓地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她饿了,需要进食。
“…”
“咚咚咚…”
沉重的三下敲门,里面传来妇人的呼喊:
“是谁?”
声音很清澈,属于一名女性。
莎莉娜默默地垂下手,将手放到背后。她得防范房间里的女人可能是巫师,虽说那并不太可能对她造成多少伤害,但她目前的状态太容易在战斗中失控,而她还需要这副形体。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在手上凝聚出锋利的阴影,准备刺穿女人的心脏。
“…我很饿。”她用沙哑的声音对门内回应。
没有心思去编造一个身份,没有心思去迎合人类的慈悲心,莎莉娜想好了,只要女人不开门,她就把门撕开。
心脏一突一突地跳动着,对血肉的渴望即将突破阈值。
开门…开门…
莎莉娜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后移,摆出了一个蓄力的动作。
就在这时,门开了:
“啊!女士!您怎么了!您受伤了吗?”
刺破莎莉娜视线的,是年轻的面庞——一名少女正微微捂住嘴,她梳着麻花辫,一身农家女孩的装扮,眼瞳清澈。
她的眼瞳实在是过于清澈了,以至于莎莉娜忘记了自己原打算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杀死她。
“…我…”
“快进来!暴雪中受冻了吧!我们这儿有壁炉!”
少女退后两步,毫不犹豫地为莎莉娜让出了路。
这让莎莉娜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少女似乎以为莎莉娜是冻僵了,又急匆匆地跑出门来,将她扶了进去。
几分钟后,莎莉娜一脸懵逼地坐在了壁炉旁,烤着火。
她呆呆地伸出手,感受着壁炉的温暖,嘴巴微微张开。
“…这些血,是您的血吗?”少女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打量着莎莉娜,她显然注意到了莎莉娜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不是我的血,”莎莉娜回过神来,“这些血属于…猎物。”
“您是在独自打猎吗?”少女微微一愣,“原来是这样…还真是好多血啊…我的…咳,总之,方便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莎莉娜。”
“很高兴认识你,莎莉娜女士,我叫茱莉亚!”少女开心地笑了,“您需不需要沐浴?您似乎说自己饿了,是打猎不顺利吗?刚好我正在煮饭,您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吃,就是我的手艺可能一般…哈哈…”
话很多啊…莎莉娜木木地转向壁炉,看了一眼里面的火。
她轻轻一捏手,让那若隐若现的黑影消散了。
“好。”她低声说道。
于是,莎莉娜便莫名其妙地被带到了一间装修得很简单的浴室里,泡进热水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为什么…我要洗澡?
莎莉娜从水里抬起一只手臂,冲去血污后,她的手臂像是无瑕的白玉。
不知为何,当她作为一名人类行动时,她感觉自己的心绪被锚定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拴住了她混乱的思想。
尤其是与人交谈时。
那个姑娘…还真是愚蠢,居然就这样邀请我进门。
思绪清晰不少之后,感觉她果然不一般呢…穿着简朴,却透露着未经尘世污染的气息,说话用词也十分礼貌大方。
不像是农民或是樵夫家的孩子。
那你会是什么人呢…莎莉娜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
似乎是有人回到了小屋,正在与那个名叫茱莉亚的女孩交谈。
听声音,也是个女孩子。
双倍的食物啊…莎莉娜嘀咕。
可她并不打算吃掉她们,她突然感到好奇心正不断涌出——不是好奇那个女孩,而是好奇自己。
她好奇,自己为什么放弃了杀戮。
于是,莎莉娜从浴缸中起身,一挥手,红色丝绸裙便遮住了她曼妙的身躯。
她推门,走出浴室,看见了正与茱莉亚一同坐在壁炉旁的那位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明显要比茱莉亚高一些,身躯均匀的同时根据力量感,她的头发短短的,一双眸子无比锐利,一看就是比较干练的那种。
“莎莉娜女士,”那名女孩开口道,“茱莉亚告诉我,您是进山打猎的猎手?”
“一点小爱好而已,并不专业,”莎莉娜淡淡微笑,“要感谢你们的收留。”
“不过是举手之劳,女士,”女孩伸出手,“我叫安娜贝拉。”
她的眼神更像是猎手,却依旧毫无防备地伸出了手。
莎莉娜轻轻握住了那只手,并在转瞬间冒出了将其扭断、撕碎的念头,然后又一股脑地强压了下去。
这时,茱莉亚突然开口说道:
“我先去做饭啦,安娜带了新鲜的野猪肉回来,我要处理一下!”
“快去吧。”安娜贝拉微笑。
当着莎莉娜的面,她轻轻地亲了一口茱莉亚的脸蛋,旋即云淡风轻地将一把摇椅指给莎莉娜:
“请坐,莎莉娜小姐。”
两人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啊…莎莉娜如此想着,在椅上坐了下来。
壁炉的火光如此惬意,若是被血沾染…好吧,或许也是一番美景。
但莎莉娜不想这么快煞风景。
看着安娜贝拉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轻搓了搓手,莎莉娜开口道:
“两位的身份应当没有这么简单,而是更加高贵,对吗?”
听到这话,安娜贝拉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变得警惕了不少: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真傻…明明可以否认…莎莉娜淡淡地笑了笑:
“言行举止。”
她将目光投向壁炉,不再言语,等待安娜贝拉打开话匣子。
安娜贝拉似乎并不如她外表那般精干,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对。”
“我和茱莉亚都是贵族,不过她父亲的爵位要比我父亲的更高一些,在『鲜花王』倒台后,两家走得比较近,我就是那时候和她认识的。”
“你们的关系似乎不只是认识。”莎莉娜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用一个显然更加容易调动情绪问题,来将女孩的注意力从她警惕的“身份”话题上移开,从而塑造两人之间的信任感。
莎莉娜是操纵心的魔女。
果不其然,安娜贝拉的脸微微一红,旋即低下头:
“啊…是的,我是她的…嗯…该用什么词呢…”
“伴侣。”莎莉娜说道。
“没错,伴侣,嗯,或者情侣?意思都一样啦~”
安娜贝拉傻笑了起来,她的脸蛋红彤彤的,眼瞳折射着壁炉的火光。
看着她这副笨笨的模样,莎莉娜又点了一句:
“你们之间的恋情,就是你们在这里的原因吧?家庭不支持?”
“没错,”安娜贝拉的笑容收敛了不少,“的确是这样…毕竟贵族之间看重联姻,而女孩子的话…嗯…爸爸会希望我找个男孩子,毕竟女孩子是没办法传宗接代的,这样的话…”
“安娜!你在和莎莉娜小姐说什么啦!”
茱莉亚气呼呼地跑了过来,她正穿着围裙,显然是做饭到了等待阶段,想来参加一下聊天。
没想到就听到了“传宗接代”这样的字眼。
两个姑娘打闹了起来,互相捏着脸蛋,揉着肩膀,看得莎莉娜嘴角微微上扬。
无辜的、毫无防备的小羊羔们,嬉戏着。
这种情景产生的喜悦宛若蜜糖,莎莉娜甚至一时间有些忘了自己正在逃离追杀,壁炉的火光似乎将眼前的一切镀上淡淡的金色光芒。
鬼使神差地,莎莉娜开口道:
“抛弃了家族所属的一切,隐居深山的话,不会感到失落吗?现在的生活,应该不如之前吧?有没有想过妥协?”
茱莉亚和安娜贝拉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都微微愣住了,她们看了看莎莉娜,又相视一眼,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嘿嘿…其实,我们更爱现在这样的生活!”
“主要是…爱…!”安娜贝拉举起一根手指。
“啊啊…好肉麻…安娜,你不适合说情话…”
“你害羞啦?嘿…”
两个小姑娘又打闹了起来,可听见她们的答案时,莎莉娜脸上的表情突然愣住。
是吗…还以为会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家族迫害,比如家道中落,所以才不能回去。
结果…居然真的只是因为感情。
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却超越了一切物质因素,最终化作一团火,点燃了这暴雪中的壁炉。
莎莉娜突然感觉额前一阵微微的刺痛,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那如火花般短暂闪过的回忆。
看见她突然捂住额头,两名小姑娘停止了嬉戏,关切地凑了过来:
“莎莉娜小姐,你没事吧?”茱莉亚问。
“我没事,”莎莉娜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
她抬起头,直视着两名小姑娘的眼睛。
真的只是因为爱吗?
莎莉娜抬起头,嘴唇微微一抿,旋即露出了由衷的笑:
“那,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