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失心 The Heartless
阿卡西纳镇遗址 - 墨西纳王国边境
一身白色礼裙、头戴礼帽的女人漫步于街上,面容半藏在阴影之中。
她的身旁悬浮着一根钢笔,正不断地在一张纸上记录着什么。
这座小镇的轮廓近乎已经被泯灭,只有一些残骸能够勉强辨认出房屋的模样,一条裂谷刻印在大地之上,宛若刀疤。
这的确是刀疤。
女人在街角俯下身,用手轻轻抚摸地面,感受着那晚的灵力残留。
是的,『白天使』那天晚上来到了这里,为了某个藏在阿卡西纳小镇深处的秘密。
那个秘密便是『救赎之庭』许诺给她的奖赏,在她得到这份奖赏后,她便会甘愿成为『唤星者』,完成那位天使的夙愿。
“芙洛兹恩家族的轨迹,最终还是回到了墨西纳王国。”
女人站起身,取下满是灰尘的手套,丢向一旁。
那手套在空中便燃烧,化作一缕青烟,飞向远处。
可惜的是,萝丝·芙洛兹恩不会再回到学城了。
女人没有感受到她的气息,她整个阿卡西纳镇所遭遇的浩劫不只是物理层面上的一道刀疤,就连这个世界深处的记忆也被清理过了。
一切的一切,抹除,不复存在。
她去了哪儿?女人不清楚。
探究清楚这一切也并不是她的工作,她是个信使。
“…”
女人转眸,悬浮在半空中的信纸上已经被写满了文字。
她伸手抓住那张信纸,叠成信封的模样,然后随手丢向天空。
“『回归』。”她用晦涩难懂的语言说道。
信纸瞬间在破碎琉璃的爆开间消失,与天光融为一体。
女人回头望向远处,阴云正在天空中聚集,一场风暴随时都会降临。
该去故事的主场了。
…
空中花园。
『黄金王』乌伽恩正蹲在冰龙之茧的前方,用手轻轻抚摸着冰面。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
老人对着帝王的背影低下头,低声说道:
“『白天使』萝丝·芙洛兹恩的踪迹无法确认。”
“所以说,阿卡西纳镇确实有着颠覆这个世界的秘密…”乌伽恩的语气很轻,“得感谢她帮我们查清这一点了。”
帝王站起身,转头望向阶梯的下方,那满面白须的老人:
“伊莎贝拉·迪赛普的状况?”
“她还活着,金身正在重铸,很快就会恢复,”老人说道,“可是,我们真的还需要这样的一名『唤星者』吗?她的身躯残破成那样…而我们已经重新掌握了『黑龙会』的帮助…”
“你会因为柴火残破不堪就丢弃吗?”乌伽恩面无表情,“燃烧是它唯一的使命。”
他缓步走下阶梯,和老人擦肩而过,来到大殿柱廊。
此时,学城阿卡德米在一片阴云的笼罩下沉睡,远方不断吹来狂风,乌云在天穹之上汇聚,宛若一座座高山。
老人跟在帝王的身后,与他一同注视着远方。
“帝王,能够杀死『白天使』萝丝·芙洛兹恩的,只可能是一位天使…”
“不是我们熟知的那位,”乌伽恩说道,“那就只剩下那位。”
“她…”
“嘘,不要说出她的名字,”乌伽恩低声道,“若是她能抵着红月的力量做到这么多,我们…”
“…最好还是静观其变。”
“…”
老人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帝王的判断总是正确的,他能够看到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视野总是要快于常人很多步。
他微微鞠躬,便转过头,离开了柱廊。
乌伽恩一人踱步至柱廊的边缘,望向正下方的花园巨构。
黄金的子民十分勇敢,在抵达间海彼岸的这么久后,整座花园依旧井然有序地运行着。
学城逐渐从白塔区变成帝国的领地,街道愈发活络,生气正在重新降临这座城市。
而很快,这一切就将要结束…
只要能将『长鸣星海之铃』作为乐器,奏响那根注定的弦…
那不论是黄金之民,还是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都不必再遭到流向的束缚。
…
原始森林外围 - 墨西纳领
“诅咒数值正在飙升,很快…很快就要突破阈值了!”
樱桃耸动着猫耳,呆呆地看着手上的古铜色计量表,微微抿着嘴唇。
远处,原始森林的轮廓正在变得愈发模糊,天际线上的弧线不断扭曲着,像是即将延伸出新的形态。
“将军,该怎么办?”樱桃求助般望向一旁的牛头人。
涅普恩西斯正抱着双臂,他同样注视着森林的轮廓,思考着。
“我不懂神秘学,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他说。
“诅咒…诅咒你总知道吧?”樱桃解释,“就…”
“这个知道,就是能把人搞死的黑色怪力。”
“不是这样的,”樱桃摇头,“诅咒是生命的反面,一种记忆在现实的体现,雾神正是用那股背对生命的力量,用世界深处积淀的记忆来创造怪物。”
“意思是说,把死掉的东西复活,然后让它们咬人,”涅普恩西斯点头,“懂了。”
这家伙的理解虽然有些邪门,但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樱桃呼出一口气,一边调整着计量表,一边继续解释道:
“通常来说,就算有诅咒喷涌而出,也会不断地扩散,那些诅咒虽然对人有害,但是终究浓度无法提升上去,也只会停留在对人有害的程度。”
“对人有害还不吓人?”涅普恩西斯问。
“很吓人,但是比起浓度高的情况,已经不算吓人了。”
樱桃摇了摇头,回想起了老师的教诲:
“『黑心』知道吧?那就是诅咒程度高到一定程度后形成的产物,它可以承载极其之高的超凡容量,甚至能够达到『半神』的级别。”
“嗯,知道,游骑兵宰过那种怪物,”涅普恩西斯不屑,“那头地行者,你也在场的吧?我们用炼金炮轰炸了它整整两个小时,我才找到机会把它的头颅砍下来。”
“记得,”樱桃简短地点了点头,“『黑心』的诅咒浓度是100%,到达那个程度,已经足够制造出恐怖的怪物了。”
“所以呢?一会儿会有很多带着黑心的怪物跑出来?”涅普恩西斯皱起眉头。
“不止。”
樱桃拿起手中的计量表,给涅普恩西斯看。
一看不要紧,涅普恩西斯发现那个表上的反生命源质数值已经到达了173.31%!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牛魔表示惊愕。
100%就会诞生『黑心』,那173%呢?
而在涅普恩西斯惊讶的这一会儿,那个数值又往上蹿了一阵子。
“根据现实世界的灵力容量和反生命源质的密度…”樱桃低下头,“在我的计算中,诅咒的阈值是200%左右。”
“突破那个阈值会发生什么?”涅普恩西斯开始重视了。
“前面说过,诅咒本质上是对记忆的一种重现,”樱桃说道,“那么,当阈值突破现实容量的极限…”
“…现实会被覆写。”
一个淡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微风。
樱桃和涅普恩西斯转过头,只见一名高挑的女人正踱步走来。她一袭白色礼裙,头上戴着高顶帽,姣好的面容上戴着单片眼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耳——耳朵的轮廓尖尖的,宛若刀锋。
与她幽蓝的眼瞳结合在一起…这是高等暗精灵的象征。
“安吉拉女士。”“老师!”
两人的脸色因为女人的到来一下子就变得松懈了不少,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女人微微一笑,走到两人身旁,与他们一同望向远处的森林。
“陛下让我传递信息,”她说,“可似乎,这次的局面不那么好解决?”
『信使』,直属于墨西纳国王『翡翠十七』的精锐单位。
这支秘密部队的组成全部为拥有浓厚远古血脉的高等暗精灵,大多都在墨西纳王国拥有极其高的社会地位。
高等暗精灵拥有对『真言』的极高掌控力,自从苍蓝色的月光照耀大地开始,他们便是那头远古之龙的后裔。
他们用言语号令自然,为那位皇帝传递指令。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被称为『信使』。
他们传递的,是绝对的。
“诅咒的浓度再高一些,现实就会被记忆的国度覆盖,”安吉拉女士接过樱桃手中的计量表,“这也是『真相石板』上曾记载的,神国的降临。”
“雾神的神国真的会降临吗?”樱桃的脸色有些发白,“那…那岂不是…”
“这是避不可避的,”安吉拉微微一笑,“记载在石板上的一切都不会错,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围绕那些预言进行准备,将王国的损失降低。”
“那些疯子灵巫说的居然是真的。”涅普恩西斯嘀咕。
“遵从命运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将军,”安吉拉微笑着对着涅普恩西斯点了点头,“我们都是祂的奴隶,能做到是在祂的舞台上多蹦跶一会儿,至少别摔倒得那么狼狈。”
安吉拉拍了拍手,一位位身穿白袍的巫师从身后走来,走向前方的战场。
“当神国开启之时,被覆写的现实将会席卷而来,”安吉拉女士低声说道,“那时,我们要做的便是将疆土的边缘维持住。”
“游骑兵必然鞠躬尽瘁!”涅普恩西斯点头。
“那个圣女呢?她进入森林多久了?”安吉拉问。
这话让涅普恩西斯微微一怔,老牛吐了吐舌头:
“有一段时间了,您连这都知道?”
“因为她才是将一切画上句号的关键,”安吉拉神秘地笑了,“如今的墨西纳王国因她而存在,她将会是这个悖论的书写者…和终结者。”
一番意义不明的话语后,安吉拉女士走上前,对着森林张开双臂。
她的眼眸之中喷射出冰蓝色的光芒,高等暗精灵的宏伟力量从她的周身涌出,撬动着空间中的每一根弦。
“以『暗精灵王』之名!”安吉拉发出晦涩难懂的词汇,每一个词汇都让周遭的空间撕裂,“用破碎的连续撕开时空的轮廓!”
这是一段完全由『真言』构成的长句,一般来说,光是支配一个或者两个真言词汇都会让人的灵魂遭到剧烈的符合,甚至直接撕裂。
只有高等暗精灵,才能以“句子”作为单位来吟唱真言。
伴随着安吉拉的话语,森林前方的平原彷佛玻璃般连绵着破碎,噼里啪啦地爆出无数裂痕。
那些斑驳的裂痕从地面一直延伸至天际,几乎将森林的轮廓都给模糊了。
“让游骑兵随时准备好应对外围的冲击,”安吉拉微笑,“涅普恩西斯,这便是你为王国效力的时刻了。”
…
黑暗深处 - 原始森林
“这里的气氛越来越怪了…”
在这颇具恐怖神秘气息的森林里优雅地用完餐后,星沫又一次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嗯…不能说变得更加糟糕了,只能说压根就没有向好发展的可能性。
“诅咒的浓度已经快要超过现实极限啦,”奥萝菈嘀咕,“这个神国可能还真是直接‘降临’的,直接就把现实给替换掉了。”
“时间差不多了,”星沫看了一眼怀表,“走吧,再不走的话莎莉娜可能就要完事了。”
说实在的,不知道为什么,在默认了接下来的短时间内按照命运的流向行事后,星沫反而不那么着急了。
不至于说『星海女神』连星沫要在这里吃一顿饭都没算到吧?
要是因为一顿饭,女神千年的计划就直接破产了,那可真是…
该说讽刺吗?
“…”
在金枝碎片的牵引之下,星沫和奥萝菈开始朝着黑暗的深处前进。
弥漫的雾气间,一切的轮廓都显得无比模糊,一开始星沫认为这或许是因为雾气,但后来她意识到是整片空间都在颤抖。
现实世界正在颤抖。
就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空间被强行重叠在了一起,它们正在彼此角力着,抢占着同样的空间。
谁先破碎,另一个便取而代之。
行走在黑色雾气间,星沫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逐渐模糊化,万物的边缘都在逐渐失真。
一只小手突然握住了她,轻轻地捏了捏,伴随着轻柔的话语:
“不要走丢了喔。”
“哪里会…”星沫笑着转头看向奥萝菈。
可就是转头的这一瞬间,一切都变幻了。
“你看,差点走丢。”
星沫和奥萝菈正站在沙滩边上,森林的场景早就消失殆尽,灿烂的天光才眼前铺开。
船只的残骸正在被打捞上来,巫师们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清点着从海里捞出来的尸体。
3136年,七月船难。
这是星沫记忆里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