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白塔 White Tower
星沫从未当过领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走到当领袖的这一天上。
可当她真正坐在长桌尽头时,她却感觉得心应手。
原本想象中的胆怯、手抖、结巴什么的,一点都没有发生,比她在涅菲拉贝塔当学生时弄开题报告要顺畅多了。
像是个天生的领袖。
但即便如此,星沫也希望以后自己不需要再坐到这个位置上来,并非她讨厌担当这样的压力,而是这样的压力通常意味着不好的事发生了。
学城一片安详时,星沫大多数时间都可以在涅菲拉贝塔上课、写论文,只有每周执勤的时候需要以『护铃人』的身份工作。
那段时间内,她大概两三个月才需要出一次外勤,去处理一些比较难搞的危险,比如发狂的超凡生物、邪教徒什么的。
大部分时间内,她的工作是协助警署,稍微给予一些神秘学指导。
在那些时日里,星沫觉得自己是无足轻重的,虽说『护铃人』在巫师里也算身居高位,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而如今,她坐在涅菲拉贝塔长桌的尽头,那是梅林教授本该坐的位置。
那个老人究竟去哪儿了?
他是故意把位置留给星沫的吗?为了让她挺身而出,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无从知晓。
“…”
走了不知道多久后,星沫来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前。
上一次住在宿舍…还是刚和那个小家伙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一边潜伏着当圣女,一边计算着怎么把这小家伙放逐出去,压力山大。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就变了…
“…”
星沫推开熟悉的房门,不出所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绿。
奥萝菈躺在藤蔓吊床上,正在读一本书,听见星沫进来的声音,她翻了个身:
“演讲不错喔。”
“你也不出面说两句,”星沫关上门,开始脱外套,“我依旧觉得自己不是演讲那块料。”
“这话说得,咱也不是演讲的那块料呀?”奥萝菈眨了眨眼睛。
“得了吧,当初你在北城区教堂门口和那些民众说什么烈阳天使是为了守护学城所以爆了,还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你煽动民众的天赋挺不错的。”
“这是邪神必备的素质喔。”
奥萝菈将书一合,翻下床,跑到星沫跟前。
然后就是一个小飞扑。
“哎哟。”
“吸一下吧,好久没吸了,”奥萝菈把头埋在星沫的腹部蹭了蹭,“咱能感觉到…你最近看了太多隐秘,那些知识正在侵蚀你的灵体,让你有些太过焦虑了。”
“是这样的吗?”
“也不全是,主要是好久没吸了。”
“呵…”
星沫冷哼一声,干脆直接俯下身去,把奥萝菈抱了起来。
她挥动魔杖,在星光的托浮下飘到了吊床上,抱着小家伙坐在床沿。
那就岁月静好一会儿吧。
星沫拿起奥萝菈正在看的那本书,一边翻着一边说道:
“你又在看什么书?”
“《花海总在盛开》。”
哦,百合文。
星沫眉头一皱,背脊微微一凉。
岁月静好不了一点。
百合文很好,但是奥萝菈看完百合文后想做的事情就不一定美好了。
“…哎呀,看书而已啦,谁那么蠢会看书带入现实啦!”
坐在腿上的奥萝菈抢过星沫手上的书,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当然,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哦~”
“…今晚就谢绝啦。”星沫嘀咕。
“哎嘿,现在说已经太晚了哦。”
一个翻身,星沫顿时被奥萝菈扑在身下。
背靠着的吊床软软的,扑在身上的小猫也软软的,可星沫心中升起的情绪却不再是几个月前的恐惧,而是平静与安逸。
“你是小孩吗?没有抱枕就睡不着觉。”星沫揉了揉奥萝菈的后脑勺。
被这么一揉,奥萝菈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想了想,好像是…
“你不反抗欸,没有意思…”奥萝菈略显失望。
好嘛,你就想我反抗是吧!
你看百合文看入脑了!奥萝菈!
星沫捏了捏奥萝菈的脸蛋:
“别闹。”
“欸嘿嘿~”
奥萝菈于是扑在星沫胸口,吸了口气。
“你是不是很紧张?”奥萝菈小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
“心脏,跳得很快。”
“很快吗?”
确实有些快。
星沫转过头,望向窗外学城的夜色。
“确实是有些紧张。”
她要面对那一切了。
自从登上冬天郡K3列车的那一天开始,星沫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她熟悉的那个学城了。
往日的繁华、喧嚣,如今都化作风沙吹拂下的一片死寂。
围绕着白塔的战争从千年前就从未停下过,那是一场超凡世界的秘密战争,所有凡物在这场战争中化作齑粉,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现在,星沫走进了这场战争的中心。
她知道,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历史——由她书写的历史。
不论这场战争的结局是好是坏,都终究被记载在史册上。
那史册上书写着盖世功业,书写着野心和鲜血,书写着一代又一代的浪潮互相吞噬,一个又一个车轮彼此碾压。
可星沫做这一切的目的从不是为了被记住。
她只是想回到那段始终无法忘却的日子里去。
在那段黄金般的岁月里,学城的街道熙熙攘攘,她一个人在街头卖报,卖完了就坐下来吃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
那时候的星沫或许口袋里没几个硬币,可她拥有整个清晨的灿烂阳光。
大人物们所不屑的一切,才是星沫真正珍惜的。
“我想,保护她们。”星沫小声说。
奥萝菈看着星沫平静的侧颜,微微一笑。
“啵”的一下,她在星沫的脸蛋上轻轻一啄:
“我想保护你。”奥萝菈看着转过头来的星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星沫也笑了,她微微抚过奥萝菈的鬓角,看着她那对闪烁的血眸。
有些情绪,即便不懂,也是藏不住的。
当那种情绪从两人的心间弥漫,交融在一起,自然就形成了如酒般令人沉醉的氛围。
在喧闹的酒吧,所有人都醉却不自知。
所以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其自然,就宛若深夜的一场细雨,润物细无声。
等到这一切结束,等到所有的压力都烟消云散…
就是时候了吧…
不能让姑娘一直等下去啊…她总归…是不谙世事。
星沫闭上眼睛,轻轻搂住了奥萝菈。
“等学城解放以后,一起去冬天郡再看一次雪吧。”
“雪有什么好看的啦…”奥萝菈嘀咕。
灯光熄灭,黑暗的氛围笼罩了一切,唯有窗外的淡淡白光流动着。
又是静谧的一夜,至少今夜,是静谧的。
…
卡拉多兰斯山脊,暴雪满天,星辰稀疏。
在那漫天的一片白雪间,头戴黑色礼帽、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如履平地般行走着。
他的步伐似乎完全无视了山脊的坡度,暴雪在他的身上起不到一点阻滞力,就彷佛他并不存在于世间。
梅林望向山脊的尽头,那直入云顶的山峰。
卡拉多兰斯山脉最高的山峰,乌鸦峰。
它被雾气缭绕,带有强大灵压的暴雪一直笼罩着这一带,从没有人登顶过。
梅林是第一个登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所以他得到了山峰的命名权。
他每年的今天都要来到这座山峰一次,独自一人,不与任何人提前打招呼。
当然,对于在他漫长生命中见过的那么多生命来说,“梅林经常莫名其妙消失”是很正常的,他总是神出鬼没,就连身边最亲密的学生也从来不知道他下一秒要做的事情。
“…”
暴雪中依稀透出几颗淡淡的金色星辰,像眼睛,注视着被暴雪帷幕遮挡的乌鸦。
乌鸦登上山,是去对白鸽说话的。
漫天飞雪似乎就连时间也要吞噬掉,不知过了多久,梅林破开云海,终于登上了山巅。
云层之上,这里终于没有飞雪了,漆黑的夜幕笼罩在头顶,苍蓝色的弦月今夜不那么亮,漫天金色星辰点缀在夜幕之上。
山顶的面积不大,和梅林的办公室差不了多少,黑色岩石上摆放着一张办公桌、一张椅子、还有一座书架。
家具的表面被淡淡的金色星光笼罩着,它们在云层之上的狂风中能够保持位置,千年不变。
谁又能知道,这号称无人征服的山峰之上,竟放着违和感极强的家具呢?
只有一人是这里的常客。
“…”
梅林擦了擦桌子表面的白霜,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翻腾的云海,看向极北的方向。
从高阶灵视的视角看,云海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灵力漩涡,那漩涡不断喷播着,就连现实世界的云海也卷成了漩涡状。
那是卡拉多兰斯山脉寒风的源头,也是这座高山真正要防备的。
在梅林的记忆中,卡拉多兰斯山脉以北曾是一座生机盎然的花园,这里生活着天使和雾之民,还有很多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超凡生物。
而现在,白色已经覆盖了一切。
维斯塔大陆的三分之一,就这么被吞噬了在了无穷无尽的寒流当中。
梅林是来与那藏在寒流深处之人对话的。
“白鸽,这次我没有带来故事,因为学城的故事你已经听尽了。”
“马上你就要降临学城了吧?想想也两千多年了,有些夙愿你终究是要达成。”
“你常和我说,你看见过结局,认为自己只需要用各种手段制造出符合那个结局的流向,就能到达那个结局…这是母亲留给你的天赋,你在听故事时总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故事情节的发展,然后猜出它的结局。”
“我给你讲了…两千多个故事了,你又猜到了多少个呢?”
梅林轻笑一声,食指在桌子上反复叩动着。
“你的投影从不见我,当然,我理解你,毕竟即便你是与神明近乎无异的『大天使』,在我的面前也会被穿透。”
“你知道我始终爱着你,可我们一直在厮杀,不是么?”
“这么多年了,虽然表面上一切都如我所愿,可你早就把整个和平世界侵蚀成了仅存表象的空壳…你的势力遍布整个世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甚至并不知晓『救赎之庭』的名号,却都直接或是间接地被你掌控。”
“救赎,是啊…你认为众生都需在那红月普照之前救赎,所以『牧星之弦』才是救赎整个世界的关键。”
“而你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遵从母亲的道,唯有将众生的灵魂凝聚成那唯一的弦,达成所谓的『大和谐』,才能让那个花园再度盛开。”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结局…从来不是唯一的结局?”
梅林说出这句话后,宛若自嘲般笑了笑:
“呵,其实我本来也觉得,你所期望的才是唯一的结局,我做再多也不过是徒劳,终归是命运的囚徒。”
“但你见过那个女孩了,对吧?”
“那个『金色满月』…你我都知道她并不是神眷的标记那么简单…你听我讲过『海上云号』沉没的故事,应该知道那艘船的真正目标…”
“那天,在打捞现场的沙滩上,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瘦弱的孩子。我看见了他体内交织着金与蓝的光芒,想起了我曾在王庭壁画之上根据预言刻下的一切。”
“那个孩子并没有成长为命运的囚徒,”梅林轻轻摇了摇头,“她拥有编织具体概率的力量,这是你我都无法做到的。你擅长‘制定结局’,我擅长‘斩断命运’,在她出现之前,你能够从流向的层面影响命运,而在她出现之后,你甚至害怕到要给『真理之弦』上一把命运之锁…”
“是啊,我想你知道星沫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命运的权柄被分成了三份。”
“原本你能同时操控『流向』与『结局』,而现在…『流向』正在途经她的手…”
“有趣吗?你所看到的结局,不一定就会成为唯一的那个结局。”
“而这一切,你不知,我不知…”
梅林站起身,指向头顶的月亮。
在他的视野中,绯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将云海映成一片猩红:
“…母亲一直都知道。”
“她才是剧本的撰写者,你我都不过是戏中木偶,等待着在舞台上燃尽。”
“那么,为何不看看,究竟怎样的结局能配得上这场至高的决斗呢?”
梅林正了正礼帽,站起身,朝着极北的方向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拥住了他,又匆匆消散。
梅林短暂地停住脚步,抬起头,低声喃喃道:
“该隐,我们终点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