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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6章 牧星交响乐 Part.7)-5k-(双更合一

    神之投影坍塌后,只留下一地破碎的血肉,和一具只剩上半身的残骸。

    上层维度正在坍塌,『牧星之弦』即将迎来终末。

    “…”

    俯瞰着神明破碎的投影,星沫面无表情。

    她知道,这是极为艰险的胜利。

    只要过程中有一颗齿轮出现问题,『绘弦者』都会成为最终的赢家。

    毕竟,究其根本…

    凭借着星沫和奥萝菈的力量,她们做不到将一个投影摧毁。

    凭借着『红月』的力量也做不到。

    凭借单一外神的力量,同样做不到。

    可『绘弦者』不论如何也没有理解的是,祂所面对的并非几个人…

    并非几颗星星…

    站在祂的对立面,是某种祂从未理解的概念。

    是某种更加宏大的东西。

    “…”

    五彩斑斓的光芒在漆黑的星海间撕开一道道裂口,这个空间已然化作被外神本能摧残后残余的废墟。

    破碎的光芒间,星沫和奥萝菈一同走向神的残骸。

    “…”

    老者抬起头,仅存的一只银眸中依旧残留着那种审视的光芒。

    祂的目光颇具穿透力,彷佛这并非一场败北,而是一场实验的终末。

    “不得不承认,你干得很漂亮,我的造物,”老者轻声开口,“你从无数可能性中找出了一条道路,一条…延缓毁灭的道路。”

    “你觉得自己下次就会有机会吗?老东西?”奥萝菈吐了吐舌头。

    “牧光星众生的灵体已经被压榨到了极致,虽然只是一曲交响曲的时间,这三千年的沉积也差不多到达了极限,”老者注视着奥萝菈,“噢…你们当然可以让我毫无机会卷土重来,但代价是…你必须献祭他们,随后将目光扩展到每一个文明世界,去吞并他们…征服他们…献祭他们…来维持『牧星之弦』的存在…”

    “那听上去是你才会做的事情。”星沫面容平淡。

    “可你若是不这么做,便注定自身难保,”老者微微抬起头,“还是说,你打算再一次沉积三千年?不…这一次,我的速度会远快于你,相信我,当下的情况也在我的计算之中,我的后手…很快就要到了…”

    “…”

    星沫没有说话,只是在老者的残骸边蹲了下来。

    她注视着那只银色眼眸,突然感到一丝可悲的色彩涌上心头。

    “你被囚禁在了不安感的牢笼中,”她轻声道,“为何不试着走出去?”

    看着星沫的表情,老者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般轻笑:

    “你在可怜我吗,星天使?高悬于小小的星球之上,你便酝酿出了悲天悯人的情节?”

    “你又有何不同呢?你渴望操纵一切,却依旧被群星的意志所颠覆,”星沫轻声叹息,“不过是短暂地悬于宇宙之上,你便认为自己能够成为…神?”

    “辩经有两下子。”

    老者的嘴角微微弯起。

    “好吧,回答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我认为众生都需要被禁锢,即便是我。”

    “一个统一的至高意志必须主宰一切,否则,在时间尽头等待我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混沌。”

    “你否定自由?”奥萝菈不屑地皱眉。

    “我否定欲望与纵欲,”老者慈祥地笑了,“年轻的星星,你见得太少了,光与暗的狂流从未停歇,文明是巨树根茎间的蝼蚁…真正见证这一切后,你便会意识到,秩序注定建立在牢笼之中,不安定的因素必须被控制。”

    “你不过是渴望当皇帝罢了,装什么呀你…”奥萝菈吐了吐舌头,“必须被控制,那为什么得是由你控制?”

    “谁说必须得是由我控制?”

    老者的目光移向星沫。

    “星天使,我的造物…如今你已经具备了一切握住那根至高之弦的条件,何不杀死我…成为我?”

    “回到最初的话题,我很快就会归来,摧毁你所爱的一切,将它们拉入深渊…”

    “你唯一的出路…便是重新掌控『牧星之弦』,然后…”

    “摧毁我…”

    “亦或者是…与我联手,我们依旧可以将这一切修正,你的小小牧光星会被当作花园保留下来,上面的生灵可以成为秩序的受益者,在他们所居住的范围内享受永久的自由…”

    诱惑。

    星沫的眼瞳中没有一丝光彩闪过。

    祂描述着牧光星的未来,就像描述一株被种在盆栽中的花草,却将其当作是怜悯。

    盆栽中的花草。

    她直视着那只银色眼眸,轻声开口道:

    “花草不是种在盆子里的。”

    “即便草原上的风暴注定将其摧毁?”老者微笑。

    “这样的事会发生吗?”

    “注定发生。”

    银眸对金眸。

    星沫微微避开老者的视线,轻声道:

    “那你认为,我应当为了一个盆栽,去将无数个世界推入风暴?”

    “这都是必要的牺牲,”老者的嘴角微微勾勒,“你不认同我?那你为何让一场海啸吞没了那座城市?”

    “他们危害了我的家园。”星沫轻声道。

    “而那些混沌的存在,危害着整个箱庭宇宙的未来,”老者道,“用你的命运之眼观测银白之树时,你见过很多种未来,不是么?猩红…深红…绯红…银色,文明注定灭绝,只因世界注定混沌。”

    “若要拯救它们,唯一的方法便是操纵一切,将混沌的模型归于有序。”

    “这样吗…”

    星沫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或许我理解你的观点了,父神。”

    “喔?你想通了?”

    “是啊,我理解了。”

    星沫轻轻点头。

    “你的意思是,自由意志比起秩序而言,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若是那混沌的宇宙危害到了我所爱的牧光星,将其统一在至高的秩序之下…也未尝不可。”

    星沫和奥萝菈对了一个眼神,奥萝菈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这老家伙说得还是有点道理的,”奥萝菈评价,“就是太高高在上了。”

    “若是你早点摆出平等的姿态与我们对话,或许,我们还有相互理解的机会。”星沫点头。

    “想要坐到造物主的位置上来,你们需要经历考验,”老者淡淡一笑,“至于现在,祝贺你们,通过了考验,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一同等待下一次『牧星之弦』,相信我,这不用多久。”

    “嗯。”

    星沫轻轻点头。

    “那么,我来稳定你的命运,我们可以再好好聊聊。”

    “做你最擅长的事吧。”老者懒洋洋地说道。

    星沫伸出手,抓向老者的胸口。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老者胸口之时,老者眼瞳中爆出银光!

    而星沫的瞳中爆出金光——

    “轰!!!”

    两股力量轰在一起,旋即快速凝聚!

    老者的五官喷涌着银色光芒,脸上满是裂口,像是爆发的超新星!

    而星沫则是死死抓着祂的『命运之弦』,不让祂摧毁自己的投影!

    言语间的博弈早就迎来了终局!『绘弦者』猜到了星沫要做什么!而星沫也预判到了『绘弦者』的预判!

    祂要摧毁自己的投影!而星沫阻止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目的是——

    “奥萝菈!”星沫大喊。

    “做个好梦吧!”

    奥萝菈举起手,瞬间迅速在绿光中膨胀,化作参天巨树!

    『牧星之弦』最后的余晖照在枝头,束缚住了祂!

    星沫一只手维持着『命运之弦』,一只手举起魔杖,最后一次奏响『牧星之弦』:

    “『生命树』,万物的摇篮!”

    “将『绘弦者』送入永无安宁的噩梦!”

    梦境之主。

    翠绿色的光芒宛若枝头盛放的绿叶般,在『生命树』上爆开!

    极光从漆黑的维度之上压了下来,瞬间汇聚在『绘弦者』的投影之上!

    是的,星沫和奥萝菈都不可能杀死『绘弦者』,而失去一个投影于祂而言几乎算不上损失!

    祂也明说了,自己有后手,不用多久便会卷土重来!

    只是一个眼神,星沫和奥萝菈便心有灵犀!

    而『绘弦者』也从那个眼神中解读到了两人的意图:

    那便是通过投影,污染本体的“命运”!将祂拉入沉睡!

    不论这个沉睡的时间有多久,都足以为牧光星争取时间!

    “带着你的野心,沉睡吧。”

    看着老者的五官中涌动的白光逐渐化作翠绿色,星沫轻声低语道。

    手一抓,『伊芙菈弥丝之枪』伴随着星光轰鸣而出,枪尖闪烁着深红!

    然后——

    “轰!!!!”

    神枪刺穿了『绘弦者』的胸口,深红丝线瞬间爆开,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星沫看见星海中的一颗颗星辰逐渐化作翠绿色,旋即变得黯淡无光。

    那是构成『绘弦者』的星光联结体!

    祂的沉睡将周围的星域都晕染成了翠绿色,从牧星视野看去,整条悬臂宛若巨树的枝丫般璀璨!

    通过『红月』,投影的命运辐射至本体。

    伟大的造物主,陷入了沉睡。

    同时,周围的空间不断破碎,这个被『牧星之弦』支撑起来的至高维度,终于在外神们的意志之下迎来了崩塌。

    维度破碎之际,星沫听见耳畔传来老者的低语:

    “晚些见,我的造物。”

    “轰!”

    五彩斑斓的光芒彻底撕碎了上层维度,一切都在下坠。

    星沫顾不及老者的低语,失重之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破碎的『生命树』上。

    失去了『牧星之弦』的支撑,奥萝菈快速地被锚点拉回了灵智态。

    坍塌的维度碎片与巨树间,一道小小的身影飞速下坠。

    星沫煽动六翼,在下坠的维度中飞向沉睡的奥萝菈,身躯化作一道燃烧的金色流星。

    八层…七层…六层…她与奥萝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她一把将奥萝菈抱入怀中——

    “轰!”

    几乎是同时,两人逃脱了坍缩的高层维度,无垠的深空映入眼帘。

    “…”

    星沫抱着奥萝菈,一边飞,一边看着怀里的少女。

    她似乎陷入了一场美梦,面容平静,漂亮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

    “偷看~”

    小家伙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朝着怔怔的星沫露出一个调皮的笑。

    “咱有那么好看吗?”

    “比星星要看好。”星沫轻声道。

    “比你好看呀?那咱就收下咯~”

    奥萝菈眨了眨眼,旋即打了个哈欠。

    “你把祂送进什么梦了?”星沫用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放心,祂肯定睡不安稳的,”奥萝菈在星沫的怀中伸了个懒腰,“这种坏人,就不配拥有一个安稳的结局!”

    “还在好人坏人呀,”星沫轻语,“其实,祂说的部分内容,我觉得还是有参考性的。”

    宇宙是混沌的,通过那至高无上的视野,星沫亲自见证了这一点。

    外神们盘踞在宇宙的大部分星域,文明不过是巨树根茎间的花草,像是蔑星族那般发展出庞大星际文明的,除去大量的偶然因素外,更是有着『绘弦者』在背后扶持。

    祂们时不时便会碰撞在一起,一整片星域顷刻间灰飞烟灭,文明在这等环境之下无异于蝼蚁。

    然而…

    “别这么想,毕竟,这个世界还很年轻。”奥萝菈小声道。

    “年轻?”

    “在文明诞生之前,大部分生命也要在蛮荒中挣扎、前行,少不了血腥的厮杀和残酷的自然法则。”

    奥萝菈抬起头,望向无垠的星空,外神动乱将整片星空都染成了彩色,星光被封在那片彩中,绚烂得宛若晶莹剔透的宝石。

    “生命即是灾厄,只要生命存在,就少不了弱肉强食,少不了那个老家伙口中的混沌。”

    “可只要自由意志还存在,文明终将从蛮荒之中脱颖而出。”

    “这并非偶然,在箱庭的各个角落里,文明如雨后春笋般长出,印证了自由意志终将孕育文明这一真理。”

    “而那个老家伙所做的…并非带来秩序,而是遏制真正秩序的诞生。”

    “生命即是灾厄,但暴雨结束后,天总会晴的。”

    “或许,有一天,那些混沌的意志也会诞生出文明,诞生出秩序。”

    “唯有时间能印证这一切,因而,最合理的办法,是任由这个自然进程持续下去。”

    奥萝菈说完这番话时,突然看见一道晶莹从星沫的脸颊划过。

    “欸?怎么啦?”

    “没事。”

    星沫淡淡一笑,只是将怀中的奥萝菈抱得更紧了。

    “只是…雨过天晴了。”

    “笨蛋…”

    奥萝菈轻轻一刮星沫的鼻子,轻声道:

    “星星天使,你偷走咱的小花小草那事儿,咱还没和你算账呢。”

    “任你处置…”星沫微笑,“毕竟…”

    “…你是我的邪神,我是你的圣女呀。”

    “…”

    两人降落在了月球表面,落在了无数的投影中间。

    奥萝菈才刚从星沫的怀中下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凑了上来,四周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吵闹。

    “小沫,没事吧?结束了吗?”爱丽丝迎了上来。

    “小沫!灵体要燃尽啦!放我回去吃肉!”没看到人,但应该是薇薇安的声音。

    “圣女小姐…”艾丽娅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小沫!小沫!我以后还能有投影吗?我是神了?”米莉安依旧古灵精怪。

    被簇拥在吵闹声中,星沫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轻轻叹了口气。

    接受了来自远古的记忆后,她并没有感觉自己就这么成为了伊芙菈弥丝,成为了那个曾经自己所憎恨的、操纵一切的、无情冷血的『星海女神』。

    她没有被神性所操纵,只因她的人性中藏着永远无法被代替的东西。

    比方说…

    这些围绕在她周围七嘴八舌个不停的傻瓜。

    吵死了…明明才刚打完一场生死交锋…

    让人好好休息一会儿呀…

    “…”

    彩色的光芒在头顶绽放,星沫被吸引着抬起头,只见璀璨的彩色流星正划破天空。

    “你们可真是闹了一场大的呢,”星沫回头,看见珀莉丝小姐正在月球表面踱步,“那是来自上层维度的碎片。”

    “可以用来创造一些什么呢…?”卡莉牵着珀莉丝的手,抬头沉思。

    “可以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咯!”米莉安举手抢答。

    美好的回忆。

    星沫和奥萝菈对视一眼,双手握得紧紧的。

    月球表面的所有人都抬起头,在这场璀璨的彩色流星中安静了下来。

    伴随着那一道道绚烂划过深空,一场长达三千年的战争结束了。

    和平与自由的图景在眼前徐徐展开的同时,深空依旧黑暗,星光依旧疯狂。

    但至少,文明的长夜中,一颗星光悄然升起,为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照亮了前路。

    “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星沫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捏了捏。

    她低头,看向奥萝菈的侧颜。

    奥萝菈抬头看着流星,彩色光芒照耀的脸颊上,似乎染着淡淡的绯红。

    “你是说,那句真心话?”星沫轻笑。

    “嗯。”

    奥萝菈还是没有看星沫,只是默默地看着夜空。

    “你…差点就失约了,还是咱把你救回来的,所以之前的不能算数了。”

    “要重新说一遍,这次还得拉钩,还得签订邪神契约…就是那种违背了就要死掉的那种!”

    像是小孩子。

    像是小猫在闹别扭。

    星沫轻轻一笑,没有说话,直接将奥萝菈整只抱了起来。

    然后,在灿烂的夜空下…

    她用亲吻替代了语言。

    漫漫长夜近在眼前,但至少…

    星光依旧璀璨。

    …END…

    尾声)星星 The Stars

    星星,月亮,太阳。

    钥匙,锁链,被缚者。

    我曾以为,一切都被预言所划定,我的一切都被操纵,我的命运从未由我自己主宰。

    可当我走到终点时,却突然意识到,一切都由我自己规划。

    我选择了被命运束缚,因而我被命运束缚。

    我选择了这条漫长的血路,因而我的双手染上鲜血。

    我是我的钥匙,我是我的锁链,我是被束缚在命运十字架上的傀儡。

    曾令我迷茫的一切,如今却令我坦然。

    在那静谧良夜到来前,我与她在黄昏中共舞,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场黑夜。

    我们的未来在哪儿,我尚未知晓。

    牧光星能否存续,我尚未知晓。

    三千年,从高悬天际的天使,到行于凡尘的圣女,我看遍了平凡,看遍了非凡。

    现如今,才是真正的十字路口。

    我们,该何去何从?

    “…”

    “唔…”

    星沫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趴在日记本上。

    她爬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超凡源质快速洗刷着疲惫。

    珀莉丝小姐说过,若是想要灵智之锚稳定,像凡人一样生活是最好的。

    但是…好困…

    星沫起身,外套从肩膀上滑落至椅子上。

    她转身,看着不知何时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若有所思。

    “奥萝菈又跑去哪里玩了?”

    圣女小姐困惑地揉了揉眼睛,往床上一躺,昏昏欲睡。

    “不对!”

    她猛地一个起身,回想起自己今天的行程——

    ——今天要约大家晚上来吃饭!

    “我怎么忘了这个…”

    星沫连忙起身,爬到书桌旁,拿起昨天晚上已经写好的一堆邀请函。

    她就是写完那一堆东西后突然灵感来了,所以想写写日记,这才不小心把自己给写睡着了!

    这会儿得把信发出去!

    星沫拉开抽屉,取出珀莉丝小姐送的口哨,轻轻一吹。

    火焰爆开,一只炫酷的烈焰鹦鹉悬浮于她的眼前。

    “啊啊啊!”小火子大喊道。

    “不是,为什么是你…”星沫皱起眉头,“你…能行吗?”

    “嘎?”

    小火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嘎嘎嘎?”

    “好啦,我知道,你给小乌鸦办事儿,很有资历,”星沫叹了口气,“行行行,那你要把所有信件都送到哦?准时哦?”

    “嘎!”

    小火子一把抓住信件,顷刻爆炸,消失了!

    看着那火焰散开的地方,星沫突然有些后悔。

    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罢了…”

    星沫伸了个懒腰,开始更衣。

    对着镜子,她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墨黑色的长发梳好,扎了个侧马尾,翠绿色的眸子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闪光。

    “走咯。”

    星沫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便推开卧室的门,出门买菜。

    …

    距离那场月面暗面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前,遍体鳞伤的远征军回到了这座已经被『星随』接管的城市,在末日的余波中休养生息。

    回到了学城后,星沫知晓了她不在时所发生的一切:墨西纳商会的阴谋,奥菲莉亚的决绝,翡翠十七的诚意。

    她不在时,那位少女将这座城市保护得很好。

    第一簇金枝顺着塞恩的家的血脉流淌至今,最终在深红色的末日之前绽放,为学城赢得了一线生机。

    她尽责了。

    “…”

    北城区,阳光明媚。

    星沫提着小小的菜篮,小巧的墨绿色贝雷帽压着墨色长发,马甲修饰着纤细的腰线,黑色长裙下露出两只被白袜包裹着的脚踝,踩在黑色玛丽珍鞋里。

    街道上甚是热闹,来来往往的马车咕咚咚地碾在石板上,报童们在闪烁的阳光间呼喊着卖报,红扑扑的小脸上没有饥饿。

    白塔议会已经没有了,能胜任这些位置的人基本上都被奥菲莉亚清算完了。

    现如今,学院派暂时接管了学城的管理,大家还在讨论今后该用什么制度。

    星沫并不太想管这些。

    她总是回想起奥萝菈在破碎的维度间下坠时说的话:这个世界还很年轻,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是啊,这个世界还很年轻。

    这个宇宙也还很年轻。

    更别提这座城市了。

    从始至终,星沫都不想成为统治者,不想成为国王,不想成为凌驾于一切的神。

    她只想静静地守护这一切。

    毕竟,有个笨蛋曾经说过…

    “一定要活下去,好吗?为了他们,为了…”

    “…”

    无数的牺牲造就了如今的和平,短暂的和平。

    星沫知晓,父神从未离去,祂总有一天会苏醒。

    这个时间是多久?是一千年?是十年?还是下一秒?

    无人能够预测,即便是奥萝菈也不能。

    在那之前,毫无疑问,她们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火焰的爆鸣声突然在天空响起,星沫抬起头,只见那火红色的鹦鹉在爆炸间反复闪烁着,伴随着惨叫声划破城市的天空。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下头,在周围的议论声中选择隐形。

    还是不要表现出认识那家伙的好…

    …

    “嘭!”

    “哎哟!什么东西!”

    白塔区的服装店里,薇薇安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吓了一跳,刚换上淡蓝色连衣裙险些被她精湛的后空翻技术给撕裂。

    定睛一看,只见一封信落在了梳妆台上,一根红色羽毛飘了飘,落在信封上。

    “是小火子啊…”薇薇安嘀咕,“我以为该隐又卷土重来了…”

    “不够淑女喔,薇薇安。”

    薇薇安转头,只见爱丽丝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轻笑,她不由得微微鼓起腮帮子。

    “这叫时刻保持警惕啦!懂不懂!”

    “都过去半年了喔?”爱丽丝提醒。

    “是呀,都过去…半年了。”

    薇薇安有些恍惚地回到了试装台上,任由一旁的服装师为她调整衣裙。

    “话说,咱们这么买衣服真的没问题吗?”薇薇安看向一旁的爱丽丝,“咱妈不是说了,浦希特家族捐了半座城市的修缮费用吗?”

    “半座而已。”爱丽丝毫不在意。

    嗯…低估浦希特家族的财力了…

    “别内疚啦,咱们多久没定制新衣服了?”爱丽丝眨了眨眼睛,“这半年你又是料理家系的事,又是和我一起去当义工,现在北城区的饥饿都被消灭了,你反倒是思想觉悟提高了,不愿意花钱了?”

    “只是不想老花你的钱啦,”薇薇安闷闷不乐,“我是皇帝欸…虽然只是一个家系的皇帝,那也是皇帝,弄得好像我在吃软饭似的…”

    “你就吃着吧!”爱丽丝轻笑,“快看一眼,谁的信?”

    薇薇安这才回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封信,赶忙拆开,读了一番。

    “没什么大事。”她说。

    “谁的信呀?”

    “小沫的,喊我们今晚过去吃饭。”

    “这还不是大事?”爱丽丝歪头。

    “…!!!”

    薇薇安突然回过神来,眼瞳中的冰蓝闪烁。

    “对哦…小沫做的饭,我好久没吃过了…!”恶龙低语,边上的服装师吓得一哆嗦。

    “看来你是矜持不了一点…”爱丽丝淡淡一笑。

    “爱丽丝!我们去买条羊腿吧!不对,买一整头羊吧!我要让小沫给咱们做烤全羊吃!不对,一头怎么够…两头!”

    “薇薇安~”

    “裙子包起来吧!咱们现在就去,咱们——”

    “妈妈~”

    服装店的门被推开,明媚的阳光里,厄鲁姆带着小菲伊走了进来。

    小龙一身涅菲拉贝塔的校服,看起来可可爱爱的,正朝着薇薇安和爱丽丝眨眼。

    “哎呀,小菲伊放学啦~”

    薇薇安马上收起了那副恶龙的面孔,她一把接住了扑过来的小龙,把她抱了起来,揉了揉脑袋。

    “宝宝,今天开学顺利吗?”

    “顺利…我说我是皇帝的女儿,她们都很怕我…”

    “…不可以这样哦,要和同学们搞好关系哦。”

    “嗯…诺博学长和她们解释了…”

    “…”

    “爱丽丝小姐,裙子合身吗?”裁缝问一脸呆滞的爱丽丝。

    “啊?嗯…合身。”

    爱丽丝朝着裁缝轻轻一笑,又转头,看向薇薇安和菲伊。

    她看着阳光里的她们,时间彷佛凝固了。

    定格的油画。

    “…好啦,今天晚上有好吃的哦?想不想吃烤全羊呀?”

    “想吃!”小菲伊欢呼。

    “爱丽丝,你看吧!小菲伊也想吃!”薇薇安回头,“咱们现在就去…欸?怎么啦?”

    “没事。”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勾勒。

    “换衣服吧,小姐们。”

    …

    “滋滋!”

    “咔。”

    “不错,能输出了。”

    路修斯取下眼罩,看着眼前的电机,若有所思。

    “但是功率不够?”米莉安在一旁的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嗯,还得改进一下。”

    路修斯取下手套,看着眼前的发电机,琢磨着它的结构。

    在茉缇海姆的那场战役里,路修斯意识到了一件事:

    蒸汽炼金机终究是有局限的,在北域那种大多数弦都被冰封的情况下,蒸汽炼金机就是一坨废铁。

    弦的力量很强大,但只是依靠蒸汽炼金机的话,终究很难普及到凡人里去。

    更何况,这种机器还高度依赖风暴独角鲸所产出的鲸油,如今的独角鲸群是学城的盟友,若是继续对这种灵智生物进行压榨和屠杀显然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回到学城后,路修斯就开始琢磨之前抛弃掉的一些猜想。

    风暴独角鲸所掌控的雷弦之力给了他启发,他最终将名为“电力”的自然伟力通过自然方式进行再现,而不是依靠弦!

    就是还缺少实践,基本上可以说还停留在理论阶段。

    “…”

    路修斯沉思时,伴随着爆炸声,一封信落在桌子上,上面飘落一根红色羽毛。

    他淡定地拿过那封信,拆开,目光扫了扫:

    “小沫说今晚去吃饭,”路修斯道,“米莉安,你做的那些小糕点还有剩的吗?”

    “当然有啦,卡莉小姐教完我后给我留了很多原材料,你不让我参与电机的研发,我弄的糕点都吃不完啦。”

    “抱歉,我不是有意让你无聊的,”路修斯有些窘迫,“这毕竟是新技术,我只是害怕和之前一样,我…”

    “没事的啦,老爸。”

    米莉安笑吟吟地起身,从背后搂住路修斯,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伤还会痛吗?”她小声问。

    “稍微有点。”路修斯苦笑。

    “痛着吧!要你总是一意孤行地去逞英雄和做坏事!”

    米莉安点了一下路修斯的额头,便起身,走向工坊一角的冷藏室。

    “快收拾收拾!至少要把礼服穿上哦?”

    “又不是去参加舞会…”路修斯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灿烂的阳光卷着淡淡的花香,令路修斯有些恍神。

    “好久没见太阳了。”他轻声呢喃。

    …

    “嘭!”

    “哇哦!”

    大街上,比安卡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往后一跳,缩进了艾丽娅的怀里。

    艾丽娅轻轻搂住比安卡,同时手一伸,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封信。

    “没事吧?”艾丽娅关切地问。

    “没…没事…”比安卡拍了拍裙子,“吓…吓死我了!”

    “就是,太吓精灵了。”艾丽娅感慨道。

    “小艾丽娅明明没被吓到…”比安卡嘀咕。

    “欸嘿嘿…我胆子现在大很多了!”

    艾丽娅一边轻笑着,一边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纸。

    “圣女小姐约我们今晚去吃饭呀…”艾丽娅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好久没有吃圣女小姐做的饭了。”

    “也好久没有和我出来逛街了…”比安卡鼓起腮帮子,“艾丽娅天天忙一科的事情!”

    “对不起呀…”艾丽娅一脸歉意,“这不是陪你了嘛…真的很忙啦…”

    看着艾丽娅这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比安卡轻笑着凑上前,蹭了蹭她的脸蛋。

    “开你玩笑的!真生气的话,谁天天给你送饭呀?”

    “比安卡做的饭也很好吃,不比圣女小姐差。”艾丽娅赶快说。

    “哼~我好哄,就不和你计较啦。”

    比安卡轻轻点了一下艾丽娅的鼻子,便拉起她的手,走向前方。

    阳光模糊了艾丽娅的视线,看着金色的比安卡,她回想起了逃亡时的日子,那时候的她也是在这样的金光里遇见了比安卡。

    艾丽娅的欲言又止,她闭上眼睛,最终酝酿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爸爸…妈妈…我阻止了末日…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很爱的人…我有很多朋友。

    你们…不用担心我…

    …

    尾声)星星(Part.2)-4k-(双更合一)

    卡拉多兰斯山脉。

    一棵小树前,奥萝菈蹲下身,轻轻地为它扫去积雪。

    这棵邪神降临事件中留下的小苗,顶着凡物难以承受的灵力雪暴,逐渐长大了。

    如今,随着『旧神之颅』消失,寒潮已经消逝,整片茉缇海姆的温度正在逐渐降低。

    再过个半年,雪景大概就只有冬季才有了。

    “你迎上好时候了喔,”奥萝菈对小树说话,“放在以前,你肯定长不大的,知不知道?要怀揣感恩之心喔。”

    “…”

    珀莉丝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的妹妹,目光静谧。

    看着小家伙和一棵小树聊得津津有味,她的嘴角微微勾勒。

    “她很可爱,不是吗?”

    珀莉丝转头,看见诗人埃达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

    “神出鬼没。”珀莉丝嘀咕。

    “可以把鬼没去掉,”诗人淡淡一笑,“老实说,我没想到『绘弦者』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几万颗星辰爆炸的奇景可是让情绪稳定的哈芙洱伽德们第一次旷工上街围观呢。”

    “牧星之弦假设…”珀莉丝轻声喃喃道,“不正是源于你曾经弹奏的命运之弦吗?”

    “哎呀,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弦已经有主人了,咱们还是用它的学名吧。”

    诗人埃达翻开手上的记事簿,给珀莉丝展示上面的文字:

    『故事之弦』。

    “牧星之弦假设,便是对它的复刻,惊讶地说,我不得不承认,『绘弦者』很成功,祂的力量第一次达到了宇宙级,这是『不可言说之物』的上限了。”

    “那你算什么?可以言说之物?”珀莉丝吐槽。

    “这不天天被你说嘛,当然可以言说啦。”

    诗人埃达对珀莉丝友好地笑了笑,旋即又转头,看向远处正在和小树聊天的奥萝菈。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嗯,”珀莉丝轻轻点头,“我会杀了祂。”

    『绘弦者』。

    “什么时候动身?”诗人埃达小声道。

    “等花开的日子吧。”珀莉丝淡淡道。

    “谜语这套算是给你学会咯,”诗人埃达揉了揉珀莉丝的脑袋,“这次祂主动危害了高天庭,需不需要牧神星那边调点舰队来?”

    “看吧,其实也不用。”珀莉丝伸了个懒腰。

    “自信小花,真可爱。”诗人淡淡一笑。

    “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可爱…”珀莉丝嘀咕。

    “你们哈芙洱伽德做什么都很可爱的啦,看看那棵小树。”

    这时,很微弱的爆炸声轻轻一响,一封信飘了下来。

    珀莉丝能感受到有一只鸟从下层空间逃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似乎不想多停留半分。

    她拆开信件,快速阅读后,轻声道:

    “小沫喊我们去吃饭,你去吗?”

    “我就不了,你和她聊吧,我今晚和洛基有约了,她要拿冻土上刚长出来的土豆招待我,据说可以看到尼德菲拉挖土豆。”

    “…”珀莉丝无语。

    尼德菲拉挖土豆,人类几乎无法想象出这番奇景。

    “那你去吧,晚些见。”珀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哼。”

    伴随着一阵寒风刮过,诗人的身形消失了。

    这时,奥萝菈已经完成了扫雪,她走到珀莉丝跟前,闻了闻:

    “小圣女的信?”

    “你是小猫还是小狗呀?”珀莉丝微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她喊你记得今晚回家吃饭。”

    “哦对,咱差点忘了。”

    奥萝菈伸手从旁边一抽,从虚空中抽出一把火枪。

    “走,去黑森林猎一头鹿!”

    “你倒是挺会体验生活的。”珀莉丝眨了眨眼。

    “姐姐要开两枪玩玩吗?”

    “…不了。”

    两道白色的身影走向黑松林,风雪逐渐将她们的身形遮蔽。

    这场风雪不会持续多久了。

    …

    涅菲拉贝塔,高塔。

    梅林正趴在桌上,打着呼噜,一旁堆积着大量的文件。

    那都是他失踪时堆积下来的,泠教授十分贴心地全部积压了下来,让梅林亲自处理。

    “这是为了保证校长至高无上的地位。”泠教授当时这么说的。

    嗯,梅林开始想念纳吉尔法的牢房了。

    至少在那里,有人喊他两句国王什么的。

    到这儿,虽然大家都喊他校长,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是客气完了之后就会立刻把一大堆文件往桌上一放。

    要么,就是笑吟吟地给他带来一份咖啡小布丁,然后喊他拨款某个项目。

    没有款了…款要花完了…

    “啪!”

    火焰爆鸣声响起,梅林头都没抬,就伸手一抓,抓住了小火字的尾巴。

    “嘎!!!”

    “小东西,你最近有点嚣张了!”梅林抬头,银眸中闪烁着金光,“都说了要降低噪音!”

    “嘎嘎!”

    “你从外神那里逃回来的?”梅林一愣,旋即眉头皱起,“要是人家想抓你,你逃得回来?”

    “噶!”

    小火子挣扎了一下,旋即爆成火焰,又一次消失了。

    看着火焰散开的地方,梅林轻声叹息。

    低下头,他拆开信件,目光快速阅览了一下。

    “喊我吃饭…”梅林有些头痛,“她已经发现了吧?不会是要问责吧…”

    这时,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和你没有关系,”梅林的声音温柔了几分,“好吧,今晚你和我一起去。”

    …

    “呼,好累啊。”

    关上门后,面对小小的客厅,星沫伸了个懒腰。

    她将菜篮子放在厨房,旋即开始处理昨天晚上就已经买好的全羊。

    三下五除二解决后,星沫将烤全羊穿在火上,打了个响指:

    “啪!”

    风弦卷动着烤全羊旋转,使其均匀受热。

    星沫随手撒了一把调料在上面,转过身,开始处理主菜。

    午饭在外面随便对付了,考虑到晚饭的规格,星沫专门空出来了一天的时间。

    言夏菜,墨西纳菜,各式各样的菜式都被她一一囊括,厨房里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唯有这个时候,她没有任何烦恼。

    这是那棵小树教给她的、作为“人”的第一步。

    渐渐地,随着天边逐渐泛起昏黄,家门被推开了。

    “我回来咯!”

    星沫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奥萝菈和珀莉丝正换上拖鞋,便挥了挥手:

    “珀莉丝小姐,自便喔。”

    “好。”

    “咱呢咱呢?”奥萝菈鼓起腮帮子。

    “你去帮珀莉丝小姐倒杯水,然后来帮我打下手!”

    星沫嘻嘻一笑,头便缩了回去。

    看着厨房的门,奥萝菈吐了吐舌头:

    “区区小圣女,也敢使唤咱!”

    她走到茶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珀莉丝:

    “给你!”

    “谢谢你哦。”

    接过水杯,看着妹妹气鼓鼓地冲进厨房去和星沫打闹,珀莉丝淡淡一笑。

    她喝了一口水,便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齿轮钟咔哒咔哒移动着。

    一道身影突然穿过门,走了进来,在珀莉丝的身旁坐下。

    珀莉丝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

    “卡莉莉,好久没回牧神星了。”

    “你想去住一段时间吗?”卡莉给珀莉丝顺了顺毛。

    “嗯,然后我们就去伊登悬臂,新仇旧恨都一同解决。”

    “…”

    卡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给珀莉丝顺着毛,神情淡然。

    “拉普拉斯已经死了,但他所代表的东西还活着,”珀莉丝小声说,“卡莉,你说,这次还会有高塔升起吗?”

    “不会的,”卡莉轻笑,“不会的。”

    她揉了揉珀莉丝的脸颊,将她抱进怀里。

    “不会的。”

    “…”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厨房的星沫一挥魔杖,门开了。

    “星沫姐姐星沫姐姐!”小菲伊冲了进来,直奔厨房,“我要吃肉肉!”

    “好哦,给你们做了烤全羊。”星沫淡淡一笑。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对,小菲伊想吃烤全羊的?”紧随其后的薇薇安一脸不可置信,“我们还带了一只来呢!”

    “我看见命运了,”星沫淡淡一笑,“况且,要是等你把羊带来才开始处理,恐怕是时间不够。”

    “欸~可怕欸…”薇薇安嘀咕。

    “我要吃烤全羊!”小菲伊跳了跳。

    “好啦,不要打扰姐姐做饭,”爱丽丝从身后一把将小菲伊抱了起来,“小沫,你先忙着,导师他们应该快到了。”

    “好嘞,”星沫挥了挥手,“奥萝菈,把蒜蓉酱递给我。”

    “还没做好啦。”

    “五分钟了喔,速度变慢了喔?”

    “那还不是因为你很久没和咱一起做饭了!咱手生了!”

    “理直气壮…”

    星沫伸手要揉奥萝菈的脑袋,愣了一下,从旁边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揉了揉奥萝菈的脑袋。

    她继续专注在做饭上,手上的菜刀闪烁着银光。

    这时,客厅又传来敲门声,小菲伊蹦蹦跳跳地过去开了门,艾丽娅和比安卡走了进来。

    “菲伊妹妹…”艾丽娅抱住小菲伊,将她搂了起来,“校服好看!”

    “艾丽娅姐姐…”小菲伊蹭了蹭艾丽娅的脸颊。

    “小冰龙好可爱!”比安卡很兴奋。

    “大冰龙呢?”薇薇安扬起下巴。

    “大冰龙也可爱喔。”爱丽丝拉住薇薇安的手,“来来,坐下坐下,别闹腾。”

    “我们带了水果来!”比安卡拎起小篮子,“要…要吃吗?”

    “吃吃!”薇薇安还没坐下两秒钟又站了起来,“我都要饿死啦!”

    “我去看看圣女小姐。”艾丽娅匆匆忙忙换好鞋,便啪嗒啪嗒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她便闻到一股鲜香味,只见星沫将一盘土豆牛腩扫进盘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圣女小姐!”

    看见穿着围裙的圣女小姐,艾丽娅露出了甜甜的笑,凑了上去。

    “好久不见!”

    “也好久没看到你啦,艾丽娅,”星沫又用毛巾擦了擦手,旋即摸了摸艾丽娅的脑袋,“怎么样?墨西纳人没为难你吧?”

    艾丽娅的神情正经了一些,旋即认真地汇报起了工作:

    “信使这周已经第三次找我见面了,科长说实在没办法推开了,就让我去见了。”

    “没办法,我去和她见了面——依旧是安吉拉小姐,依旧是那一套,反正就是…阐明墨西纳商会已经被清算完了,说之前墨西纳的一切行为都不代表王室的意志。”

    “而且,她还说…『红月教』最近在墨西纳复辟了,需要咱们一科帮忙。”

    『红月教』。

    星沫转过头,望向窗外。

    自从半年前的月球暗面战役之后,『红月』便陷入了沉寂,悬挂在深空中,一动不动。

    祂所释放出的所有『潮汐锁定』都被解除了,宛若一颗无魂的天体,只是静静地环绕着牧光星的轨道移动。

    星沫尝试过与『红月』建立联系,可不论是『长鸣星海之铃』,还是祈祷,都没有作用。

    而现在,『红月教』却悄悄地在阴暗中复苏了。

    事实上,星沫能大概猜到背后的主使者是谁。

    在那场浩大的月面战争里,天地间唯有一位存在没有响应『生命树』的号召——

    ——路西法。

    她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星沫最后一次感应到她的存在,便是在墨西纳的森林深处。

    她不知道那孩子想做什么,但她也不准备去阻止她。

    等路西法准备好时,她肯定会让星沫知道的。

    “别烦心,多给自己点休息时间,”星沫拍了拍艾丽娅的肩膀,“真要出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出面处理。”

    “好。”

    艾丽娅甜甜一笑,便转头,去客厅找比安卡了。

    “菜都差不多了,”星沫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品了品,“乌鸦还没来吗?”

    “咱听到乌鸦叫了。”奥萝菈嘀咕。

    敲门声又一次传来,爱丽丝一边招呼着“来了来了”,一边去开了门。

    然后,星沫便听见一声很不淑女的尖叫:

    “啊!你!”

    “爱丽丝,别激动,”梅林的声音传来,“你看,哎呀,魔杖收回去呀。”

    “怎么啦爱丽丝?”薇薇安满不在乎的声音传来,“什么东西这么大惊小怪的?还有除了该隐卷土重来之外的事值得你这么失态吗?让我看…啊!”

    星沫听见了冰焰灼烧的声音。

    她淡定地脱下围裙,拍了拍奥萝菈的肩膀:

    “把菜端到桌子上去喔。”

    “嚣张,”奥萝菈嘀咕,“你下手轻点。”

    “我又没打算下手。”

    星沫把围巾放在一旁的椅子背上,便走出厨房。

    客厅已经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境地:爱丽丝举着魔杖,薇薇安举着剑,梅林站在门口,额角挂着汗珠。

    星沫满不在乎地走向她们之间,目光微微瞥向门口。

    她看见一个黑发小女孩正藏在梅林身后,怯生生地望着房间里的众人——

    ——那是该隐!

    “该隐真的卷土重来了啊!!!”薇薇安大喊道。

    …

    尾声)星星(Part.3)-4k-(双更合一)

    星沫倒是觉得,说人家卷土重来,多少是有点过分了。

    眼前的该隐的确是天使阶的气息,可她眼神里流露出的那股无辜和恐惧,和第一次出家门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不过,星沫倒是很赞赏梅林的坦诚。

    “好啦,放下武器吧。”星沫淡淡道。

    “小沫,你确定吗?”爱丽丝小声说。

    “她不是该隐。”

    星沫转过头,直视那黑发金瞳的小女孩。

    “她是白鸽。”

    …

    『生命树』对牧光星的生命进行粉碎与重组时,意外地重塑了很多本不该被重塑的事物。

    比方说,『圣灵』。

    在被艾丽娅用『时之舛』击中后,以诺神父坍缩成了最原始的『圣灵』,不具备神智。

    而在那之后,梅林将『圣灵』纳入体内,成为了新的『圣灵』。

    等待他的结局,本是陨落,而在他陨落之前,该隐主动将梅林作为『圣灵』的命运夺走了,代替他陨落。

    她化作了原始的金枝,本该在一定时间内彻底消散。

    然而…

    『生命树』改变了这一切。

    金枝被重塑了,一抹绯红随之粉碎,一个生命重新归来。

    在月面上,星沫便看见了迷茫的小白鸽抬起头。

    她不是该隐,确切地说,她不是被『红月』污染后的该隐。

    而是那只在枝头听梅林讲故事的小白鸽。

    “…”

    餐桌边,众人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梅林解释完了这一切。

    “总而言之,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回到地面后,她就躺在我的怀里,沉睡着,和当初我离开花园时一样。”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就等着她醒来,等了很久很久。”

    “她醒来时,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

    雪原上,呆呆的白鸽看着乌鸦沧桑的面孔,眼瞳轻轻颤抖着。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轻声道:

    “你回来啦…”

    “…”

    听完梅林所讲述的一切,众人没有言语。

    只有小菲伊正嘎巴嘎巴啃着烤全羊,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母…咳,小沫,”梅林注视着星沫,“你怎么看?”

    星沫又看了一眼躲在梅林身后的小白鸽,看着她怯生生的眼神,闭上眼睛。

    “她自然是有罪的。”

    星沫淡淡开口道:

    “那些记忆并没有随着『生命树』的重塑而消失,只要绯红重现,她会回想起来一切。”

    “而即便她无法回想起来那一切,也不意味着她就因此摆脱了罪责:罪已犯下,那便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消失。”

    星沫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圈,脸上泛起淡淡的笑。

    “可我们不应该因为罪去否定任何人,不是吗?”

    她的目光落在路修斯导师的身上:

    “毕竟,我们都有罪,在战争期间,我们或多或少都把手弄脏了,无辜的生命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消失,这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罪便是罪,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消失,但即便如此…”

    “…我们也不该放弃寻找救赎。”

    “你的意思是…”梅林欲言又止。

    “给她一个机会吧,”星沫淡淡道,“任何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尤其是那些误入歧途的人。”

    星沫走到小白鸽的跟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白鸽怯生生地盯着她,像是一只恐惧的小兽,金色的眼瞳中流淌的超凡源质不像以前那般令人恐惧,而是如宝石中折射的柔光。

    她把嘴巴凑到该隐的耳畔,轻声道: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们再牺牲了…”

    小白鸽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母亲…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母亲两个字一出,餐桌边上的所有人都石化了。

    薇薇安的嘴巴张得仿佛能把一只烤全羊直接吞掉,爱丽丝手上的筷子跌落,艾丽娅的瞳孔疯狂地震,而卡莉小姐则是捂着嘴巴轻笑。

    一时间,只有小菲伊进食的声音持续响着。

    “啊…”梅林主动打破了沉默,“小孩子不懂事,她说着玩的。”

    “你没做错任何事情。”

    星沫毫不避讳地朝着小白鸽笑了笑,语气温柔。

    “只是…我们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会听话吗,该隐?”

    “我…”

    该隐怔怔地看着星沫眼瞳中闪过淡淡的金光,旋即轻轻点头:

    “…好,我会听话。”

    “真乖。”

    星沫站起身,转向餐桌,撞上了大家的目光。

    其中,奥萝菈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星沫,盯得她有些发毛。

    星沫没有把自己即为『星海女神』这件事情告诉大家,因为这件事被她塑造成了一个终极隐秘,知晓后极可能对灵智造成污染。

    当然,星沫不打算一直对身边的人瞒下去。

    她准备通过暗示的方法让大家知晓。

    “小孩子不懂事,我总得哄一下。”星沫耸了耸肩。

    “吓死我了…”薇薇安嘀咕,“我还以为你是『星海女神』呢…奇怪,怎么前额痛痛的?”

    “可能是饿了,”星沫云淡风轻,“梅林,去厨房把我煮的茶水拿来。”

    “好嘞。”

    梅林很听话地就去了,薇薇安的眼神一呆,目光聚焦在星沫的脸上。

    然后得到了一个调皮的笑。

    “吃饭吧!大家!”

    “…”

    随着梅林把茶端来,餐桌上的氛围又如火如荼了起来。

    爱丽丝和路修斯聊起了电机的新进展;薇薇安和小菲伊似乎比拼起了吃肉速度(前者目前处于下风);米莉安和珀莉丝小姐聊起了学城的八卦,卡莉在旁边听着;比安卡和艾丽娅向星沫请教者桌上每一道菜的做法。

    而梅林,他一直在给该隐夹菜,不断小声地与她说着什么。

    “在想心事?”

    奥萝菈的手被戳了戳,她转头,对上了卡莉姐姐冰蓝色的眼睛。

    “嗯…”她隆重地点了点头。

    “和我说说?”卡莉笑眯眯地歪了歪头。

    “卡莉和姐姐有孩子吗?”奥萝菈天真地问。

    “啊…?”

    卡莉的脸颊似乎染上了淡淡的绯红,当然,不是『红月』造成的绯红。

    她轻轻捏了捏奥萝菈的脸颊,呵道:

    “怎么会有呢!”

    “咱感觉咱突然要当妈了,”奥萝菈鼓起腮帮子,“还想问问有没有经验。”

    “当什么妈呀,你自己才这么小一只。”

    卡莉淡淡一笑,拍了拍奥萝菈的手背。

    “我猜,你接下来都打算留在这里了,对吗?”

    “咱想和小圣女一直在一起,”奥萝菈吐了吐舌头,“干嘛?又不是永远都在,偶尔会回去旅游的。”

    “明明来之前还说,是要让伊芙付出代价,要在她的领地当大邪神,”卡莉耸了耸肩,“你的豪言壮语,小白花可都和我复述过了哦?”

    这下轮到奥萝菈的脸颊被绯红入侵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在听米莉安讲八卦的珀莉丝,低声道:

    “坏姐姐!”

    “坏在哪儿?把你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卡莉轻笑。

    “咱本来就是邪神,”奥萝菈叉腰,“小圣女已经接受过惩罚了!”

    “什么惩罚?”卡莉好奇。

    “百合小说里的那些惩罚!以及…”

    奥萝菈轻轻眨了眨眼,脸颊染着淡淡的红晕:

    “逼她签下契约!要永远当咱的圣女!”

    “契约对她来说会有用吗?”卡莉轻笑。

    “咱和她拉勾了,让她发誓那个契约有用!”奥萝菈抬起下巴。

    “就你机灵。”

    “…”

    众人一边聊天,一边品尝着星沫出色的除以,不久后,酒足饭饱,桌边的闲聊声终于轻了不少。

    星沫起身,朝着梅林眨了眨眼,便走向阳台。

    梅林揉了揉该隐的小脑袋,轻声道:

    “在这里乖乖的喔,哥哥一会儿就回来,让菲伊姐姐带你玩。”

    “菲伊姐姐带我玩…”小白鸽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小龙。

    小龙脑袋一歪,似乎意识到自己应该发挥了,便主动牵起该隐的手:

    “走…!带你去看小说!”

    “小说是什么?”

    “好玩的!”

    “…”

    阳台上,星沫抬起头,望向头顶苍蓝色的弦月。

    『静谧星海』依旧守护着这个世界,看着那轮月亮,三千年前的一切在星沫眼前反复闪烁。

    “你来了。”

    星沫淡淡一笑,回眸,注视着梅林走来。

    他走到星沫身旁,与她一同撑着栏杆,抬头看向月亮。

    “月亮终于不会闪烁了。”他轻声道。

    “此番美景,是靠着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星沫轻声道。

    她转头,看向梅林银色的眼眸:

    “从海上云号被打捞起来的那天开始,你就猜到了我是谁,对吗?”

    “能模糊猜到,但无从确定,毕竟那是一件隐秘,”梅林轻声叹息,“我并不明白您离开后的安排,那些被安排在银白之树上的投影只是很模糊地给了我一些方向,我也只能是能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了。”

    “会恨我吗?”星沫抬头望向天空,“从你的视角来看,这一切的灾祸都是由我一手造成,不是吗?”

    “并非如此。”

    梅林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逃避了命运那么久,忘记了您离开之前的教诲,自甘堕落。”

    “结果,到最后,让我走上直面命运之路的人,依旧是您。”

    “别一口一个您了,”星沫轻笑,“我是你的导师,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导师?你先于我踏足于凡世,作为人的道路上,你教了后入凡尘的我不少。”

    “辈分问题嘛。”梅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严格意义上来讲,你是我创造的,就像『绘弦者』创造了我,”星沫说道,“没有血缘关系,更扯不上辈分了。”

    “但是…”

    “好了,纠结这个也没意义,小乌鸦。”

    星沫这么一说,梅林直接就乖巧地安静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月亮,轻言轻语:

    “该隐的命运尚未停滞,你应该观测到了这一点吧?”

    “所以我带她来见您了,”梅林微微颔首,“您应该早就察觉到了该隐来到了学城,但却一直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反应,我想…您应该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我在等你上门坦诚。”星沫瞥了梅林一眼。

    “哈哈…这不来了吗…”

    “花了半年才来,让人家小姑娘在你的办公室里躲了半年?”

    “我…毕竟考虑到她所做过的事…”

    梅林看起来有些局促,星沫一眼便看穿了他在惧怕的事。

    “放心,”她低下头,看向北城区寂静的夜晚,“我不打算追责她任何事,毕竟…她会变成那样,也只是因为被绯红浸染,看透了真相。”

    “我们都是『牧星之弦』的祭物,『绘弦者』从一开始就为我们定好了命运的轨迹,如今能将一切推翻,我也没少利用她。”

    “所以,正如先前所言,我不会追责她。”

    “感谢您…”梅林点头。

    “但是…”

    星沫的音调提高了一些:

    “你需要好好守着她,因为在她的命运之路上,绯红尚未散尽。”

    “什么意思?难道说…”

    “路西法正在筹划着什么,我不知道那孩子想做什么,但恐怕,她在月球暗面尚未露脸,是为了抓住更重要的时机。”

    “而显然,她已经抓住了那个时机,达成了一些她想要达成的效果。”

    星沫拍了拍梅林的肩膀,转过身,走向阳台的门。

    “守护好你的妹妹吧,乌鸦,顺便…注意绯红。”

    “…”

    梅林独自一人吹着晚风。

    他回过头,透过阳台的玻璃,看见该隐正和菲伊一同捧着一本书。

    小龙时不时就指向书上的某个位置,发出兴奋的声音,而该隐则是呆呆地盯着书,两只眼睛散发着亮光。

    守护好她…

    梅林闭上眼,脑海中闪烁着金色符号。

    三千年前,他失职了。

    可那位高悬天际的圣母并没有降罪于他,而是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机会。

    “…”

    梅林的目光死死注视着那只小小的白鸽,拳头紧握。

    他总是在逃避命运,而在他接受命运的那一天,那只小白鸽夺走了他的命运,代替他离开了。

    一直以来,她的夙愿只有一个,那便是摆脱被赋予的命运,去看尽这个世界。

    他能做到吗?

    “…”

    梅林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微微勾勒了起来。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优柔寡断,真是有够不像话的。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便拉开阳台的门,又一次拥抱温暖的灯光。

    …

    尾声)星星(Part.4)-4k-(双更合一)

    “末日的余晖散去后,自由的风卷过大街小巷。”

    “…”

    马塞纳,夜晚。

    奥古斯特宫的露台上,克洛伊眺望着远处的群山,看着那在夜幕中反复闪烁的火光。

    那是火龙与巨人王庭领地的交汇处,如今,两族已经化解了当年的仇恨,经常一到深夜就在山里开宴会,将森林中的那些超凡生物做成美味佳肴。

    克洛伊好几次派大使过去,让两位王尽可能节制一些,别把超凡生物给杀绝种了。

    但现在看来…

    “好像完全没用啊。”

    克洛伊转过头,看向露台桌边的萝莉。

    察觉到她的目光,巴哈姆特抬眸,调皮一笑:

    “别找我!我已经说过了!要找就找那个丑脑袋去!”

    “八脚人形蜈蚣的数量已经不足以支撑族群繁衍了…”克洛伊轻声叹息,“虽然它们是敌对于人类的生物,但这样下去的话,生物多样性要被破坏了…”

    “你们法卢人倒是很环保啊,给你颁发个法卢环保少女的称号?”巴哈姆特用手直接抄起盘子里的牛排,嘎巴嘎巴几口吃掉了。

    “毕竟我们的国土曾经被诅咒污染过,”克洛伊嘀咕,“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国土至今没办法正常种植粮食,虽然马塞纳近几年好多了,但大部分法卢人民依旧处于饥荒状态,只能靠着游击队的每周稳定送粮食过去,才能勉强生存。”

    “这个意思啊!难怪你怕森林环境坏掉!”

    巴哈姆特端起葡萄酒瓶,直接对瓶吹。

    “哈!”

    喝完一整瓶后,她一擦嘴巴,道:

    “放心吧!咱们会节制的!而且那群超凡杂种怎么杀也杀不完的!”

    “哦对了,今天我过来,不是单纯为了和你聊这个东西的!”

    “您还有别的事情吗?”克洛伊问。

    “那是自然,星星喊我过来给你们送东西!”

    巴哈姆特用手帕擦了擦嘴巴,起身,随手将空间撕开炙热的裂隙。

    裂隙的另一头,一只巨大的龙爪伸了出来,将一个麻袋递给了巴哈姆特。

    “给!”

    巴哈姆特把麻袋往桌上一砸,“嘭!”的一声,响得很!

    克洛伊凑上前,将麻袋解开,只见绿光迎面涌出。

    麻袋内装着的,是翠绿色的宝石。

    “圣树森林出品!超级种子!最近刚完成的终极版!”

    巴哈姆特张开双臂:

    “好吧,那位伟大的先知是这么和我说的,她说这里面包含了所有的常规农作物,想怎么种就怎么种,产量至少翻十倍,而且不吃土地环境。”

    克洛伊听不清巴哈姆特在说什么。

    她拿起一颗翠绿色的宝石,怔怔注视着里面的种子,嘴巴微微张开。

    一行眼泪划过脸颊。

    “怎么了?哭什么?吓哭了?”巴哈姆特感到奇怪。

    “没什么。”

    克洛伊擦去眼泪,将翠绿色的宝石丢回麻袋里,朝着巴哈姆特轻笑。

    她回想起了在废土上打游击战的日子,黑色的土地,枯槁的面孔,饥饿的孩童。

    半年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由之风已卷过大地。

    法卢人不用再饿肚子了。

    巴哈姆特走到克洛伊身旁,炙风拖着她漂浮了起来。

    达到同等高度后,龙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道:

    “明天我派几位长老,和你一起去送种子!那边还有几万袋呢!你们人类太弱小了,恐怕是运不动哦!”

    “这也是圣女小姐的旨意吗?”克洛伊轻笑。

    “这是龙王的慷慨!你懂什么!我会顺便使唤那个丑脑袋一起派巨人帮你送的!别担心!”

    “巴哈姆特,你又在说我的坏话了。”

    巨大的脑袋从露台边升起,阿洛芙特丝注视着巴哈姆特,眼睛微微眯起。

    “哎呀,你这丑脑袋,这么大一坨也能潜行过来?”巴哈姆特故作惊讶。

    “别闹了,事吩咐完了就回去!火龙和巨人又打起来了!”阿洛芙特丝呵斥。

    “谁赢了?”巴哈姆特一脸天真。

    “这是谁赢了的问题吗?再打下去,森林就要被摧毁了!”

    “没事,打不了多久的,你的那些弱鸡巨人根本扛不住火龙一喷!”

    “走了!”

    “唉!你干什么!信不信我和你爆了!放开我!”

    “…”

    看着阿洛芙特丝把灵智态的巴哈姆特提走,克洛伊不由得轻轻一笑。

    她抬头,望向夜空,望向繁星。

    这个新时代,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

    “我们在金色的太阳照耀下重生,金血淌过山川河谷。”

    “…”

    新伽罗旧址。

    河岸边,身披黄袍的人在沙漠上排成长长的队列,骆驼的队伍浩浩荡荡,宛若一支军队。

    在胡狼面具的护送下,鲁夫先生踏上了黄沙,沧桑的目光扫过这支队列。

    一张张黝黑的面孔映入眼帘,古铜色的皮肤宛若亘古的神像,太阳的光线照射在他们的身上,于他们眼瞳深处勾勒出淡淡的金光。

    三个月前,黄金之民踏上了归乡的路途,乘坐飞空艇回到了故乡。

    在那场海啸过后,新伽罗十分之八的区域都被海水吞噬,只剩下边城的少许区域残留。

    大概有三分之一的黄金之民留在了学城,剩下的三分之二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新伽罗,去重建他们的故乡。

    鲁夫先生自然是首当其冲。

    他回想起了离别之时,那位圣女曾亲自前来道别,甚至出言挽留过他。

    “鲁夫先生,您年纪大了,复辟家园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做吧,学城永远都会是您的盟友。”

    “…”

    他任记得自己的回答:

    “圣女小姐,如您所言,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很快就没什么用了…”

    “或许,我这把老骨头,注定是要为了沙漠燃尽的。”

    他还记得圣女小姐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保重,愿您一切顺利。”

    一切的确十分顺利,蒸汽飞艇和货船载着黄金之民和各种物资,一路风平浪静地到达了新伽罗的旧址。

    接着,他们很顺利地就找到了未被海水吞没的城区,又很顺利地在其中找到了物资和补给,那段时间甚至经常有海浪将一些沉入海底的物资推上岸边。

    鲁夫先生觉得,或许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他注定回到沙漠,而黄金之民也注定无法在绿洲长存。

    有些歌谣永远属于沙漠,有些黄金永远只在太阳下闪耀。

    回到沙漠后,大部分黄金之民并没有脱离了稳定的水源与温顺的气候而不适应。

    他们的精神反而越来越好,太阳在他们的瞳中又亮起来了。

    “…”

    沉思间,一道外披黄袍、内穿铜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鲁夫先生迎了上去,看向那黄色兜帽下的面孔——

    ——那是托卢姆。

    他的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里染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一轮太阳在里面燃烧。

    如今,他是一名『半神』,但属于极其不稳定的半神,体内的超凡源质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着,渴望着将他撕裂。

    “超凡源质还稳定吗?”鲁夫关切地问。

    “我撑得住。”

    托卢姆的嗓音沙哑,刀锋般容颜透露着肃杀之气。

    每当超凡源质涌动的时候,他都会回想起那天奥菲莉亚·塞恩在蒸汽飞艇上对他做的事情。

    他本该死在那里,可当烈火吞噬他的瞬间,那把配剑爆出了璀璨的金色星光,将他庇护住——

    ——那是新伽罗海啸时,圣女小姐给予他的金色短剑。

    他在荒野中躲藏,避开了『星随』的搜捕,一直等到圣战结束才重新露面。

    然后,他亲自与那名圣女见面。

    “…我很抱歉奥菲莉亚·塞恩所做的一切,虽然这一切都是她的个人行为,但以我的名义,黄金之民将会得到补偿…”

    “…托卢姆先生,很感谢你没有利用同态复仇来酿造出更多惨案,这很高尚,但我明白这口气你终究是不可能咽下去的…”

    “…所以,我给予你的,是一次机会…”

    托卢姆至今记得那名圣女手上漂浮的金色羽毛。

    他知道那根羽毛是什么,他的血脉躁动着,告诉他那羽毛曾经的归属。

    “…回到沙漠吧,带随祂的民去开拓…”

    “…太阳注定照耀你们…”

    “…”

    托卢姆直接吞食了那片羽毛,扛住了三天三夜的灼烧,勉强控制住了它的力量。

    以失去了一只眼睛为代价,他成为了黄金之民中唯一的半神。

    “这次出发,或许需要几个月才能回来,”托卢姆用沙哑的声音道,“沙漠里的部落大多成了游牧民,我需要将他们集中起来,带回新伽罗。”

    “当下,重要的便是集中人力,”鲁夫先生微微点头,“天象仪告诉我,永恒炙风不会持续多久了,用不了纪念,整片沙漠都会化作绿洲。”

    “愿你我心中的太阳不被翠绿吞噬。”托卢姆低声道。

    他转过身,阳光为他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金光,令他瞳中的金光愈发璀璨。

    那些血债,他不知该如何讨回。

    他是守护者,可他屠杀了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子民,即便那时的他诅咒缠身。

    他的仇敌赢得了圣战,他本应复仇。

    可他清楚地知晓,如今的黄金之民并非雾之民的对手。

    他更知道,若不是那名圣女的怜悯,他们不可能顺利回到沙漠。

    他尚未知晓自己身上的罪该如何去洗,血债又该如何去偿。

    但至少,现在…

    离乡的游子,该回到沙漠了。

    “出发!”

    托卢姆翻上骆驼,抽出古铜弯刀,猛地一挥。

    金色的炙风从他挥刀之处卷起,卷向天空,化作漫天金色沙尘。

    金沙之上,一个时代结束了。

    金沙之下,新的时代在阳光下启程。

    …

    言夏。

    清晨,半山腰的墓地。

    一身漆黑的黑木头在坟墓旁俯下身,用手扫去墓上落叶。

    他一边清扫,一边轻声道:

    “姑母,好好睡吧,现在一切都挺好的。”

    清扫完毕后,黑木头抬头,看向墓碑上的名字:

    程海花。

    墓志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愿天下太平。”

    “…”

    黑木头取出带来的白酒,拧开瓶,自己闷了一口,然后便将剩余的全都洒在坟头。

    她走之前的那段时日没喝过酒,医生不让。

    “…”

    淡淡的仙乐从高处飘来,宛若高山流水。

    黑木头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一道身披黄袍的身影坐在了石头台阶上。

    囚牛。

    黑木头轻叹一声,一边起身,一边将瓶盖拧上:

    “你祭拜过多少凡人?”

    “很多,”囚牛道,“大多是知己,可凡物终有寿终之时。”

    “非凡也一样,”黑木头道,“如今,随着八子陨落,九州无主,确切地说,九州无龙主。”

    “这正是凡人走上舞台的时刻,”囚牛轻笑,“三千年来,凡人从未如此靠前地站在历史舞台上,不是么?”

    “或许吧。”

    黑木头转过身,回首望向囚牛:

    “冰龙家系的事情,你怎么看?”

    “历史的书写者,”囚牛道,“我不会干预此事,不过你还是祈祷那位女皇是一位善良的小姐吧。”

    善良的小姐。

    黑木头回想起了在北城区作为黑龙会卧底的那段日子。

    他和『护铃人』打了不少交道,而对于薇薇安·夏,他的印象最为深刻。

    洒出的酒水,灼烧的冰焰。

    “或许,人言堂应该吸纳她作为成员,”黑木头嘀咕,“这么一来的话…珀洱塞斯·夏的夙愿便也达成了吧?”

    “这由你们的意志决定。”囚牛道。

    “噢?这等大事,你倒是不愿意参加进来指导指导了?”

    “我的职责已尽,九子的职责已尽。”

    囚牛淡淡一笑,用手在琴弦上弹出一道音符。

    “毕竟…”

    风卷着落叶飘过,他的身形在风中消散了。

    唯有话语依旧残余空中:

    “囚牛,龙种,性好音乐,奏乐于高山流水间。”

    “…”

    望着囚牛消失的地方,黑木头愣了老半天,才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老东西,说白了就是想歇了。”

    他笑骂一句,彻底转过身,朝着山下走去。

    墓碑旁,晶莹的酒珠被晨光点亮,折射出无数五彩斑斓的幻影。

    在那幻影间,好似有一对慈祥的眼瞳笑眯眯地目送男人远去。

    一头冰龙划过天空,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冰龙群自由地翱翔在丹州的天空中,巨翼刮过云彩时卷起淡淡的蓝调,阵阵寒风卷向大地。

    …

    尾声)星星(Part.5)-4k-(双更合一)

    茉缇海姆。

    “咔!”

    “咔!”

    “咔!”

    尼德菲拉将锄头砸入冻土,硬生生地敲打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在他的身后,洛基将切开的土豆一颗接着一颗放进地里,芽眼朝上。

    在她的身后,安格尔伯达将土埋进沟壑,盖严实。

    而在她的身后…芬里尔时不时就撒一泡尿,作为肥料。

    精怪们注视着这一幕,神情呆滞。

    看着那位纳吉尔法之主勤勤恳恳地挖着地,他们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

    弄好一排后,尼德菲拉把锄头扛在肩膀上,回头望向精怪。

    “会种了吗?”他的声音浑厚而威严。

    “会会会会会了!”精怪们吓得声音颤抖个不停。

    看着他们那副蠢样儿,尼德菲拉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再演示一遍!给我看清楚了!洛基!跟上!”

    “啊啊啊啊…我想喝冰晶稻了…”

    洛基一边哀嚎着,一边瞪了一眼那些惊恐的精怪,又一次跟着尼德菲拉开始播种土豆。

    这时,一旁传来弹唱声:

    “龙王种土豆,一夫当关结荒年。”

    “精怪齐欢呼,风雪不再春天来。”

    洛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弹唱者——诗人埃达坐在木桶上,神情悠然自得。

    “诗人,能不能来劳动一下!”洛基抱怨道,“你弹唱个什么劲儿呢?”

    “怎么,土豆的推广难道不值得歌颂吗?”诗人埃达轻轻一笑,“难不成,是土豆宴不好吃?”

    提到土豆宴,所有的精怪都吞了口唾沫。

    当然,不会有人觉得土豆宴不好吃。

    吃了几千年的冰晶稻和地鼠,当圣女把圣树教培育的超级土豆送来时,其实所有精怪都觉得不太靠谱。

    这玩意儿灰溜溜的,看着像是石头,能吃?

    这个共识在十分钟后圣女小姐当场做了一顿土豆宴后,便终结了。

    土豆浓汤,烤土豆,土豆丝,土豆炖肉,薯条,各种各样的土豆制品摆满了一张长桌,摆在尼德菲拉一众面前。

    沦陷这个词汇,未必要用来描述战争下被攻陷的城市。

    还有可能是用在一头除了地鼠肉什么都没吃过的龙王身上。

    于是,在尼德菲拉的号召下,茉缇海姆开始了种土豆大运动。

    他亲自到达每个区域,传授土豆的种植技巧。

    这么一搞好处倒是不少——精怪们得以有机会与这位传说中的龙王近距离接触,打消了不少负面言论。

    渐渐地,北域各地都开始了种土豆的活动,茉缇海姆龙群也加入了这一活动,就连幽梦嘉德也用自己巨大的身躯撕开沟壑,让龙群将土豆种进去。

    好在圣树教土豆都是超级品种,往地上一丢也能长好,不然他们的行为基本上等同于浪费粮食了。

    “…”

    又一次演示完毕后,尼德菲拉将锄头塞给一旁的一名精怪,便转身:

    “洛基,我们走。”

    “欸?就走?你不等一…”

    “轰————”

    冰焰爆开,尼德菲拉如子弹般飞向天空,周身炸出音爆云。

    看着哥哥雷厉风行的举动,洛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便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满地看了一眼诗人埃达,嘀咕道:

    “这龙天天想着种土豆,是不是发疯了啊?都怪那些外乡人…推销什么东西进来…”

    看着抱怨的小冰龙,诗人埃达轻轻一笑:

    “等温度再升高点,会有更多品种的谷物送进来的,接下来你们可谓是大有口福了。”

    “更多品种的?”洛基一惊,“还有别的土豆?”

    “不止是土豆啦。”

    诗人淡淡一笑,取出诗集,在上面轻轻记录下几行字:

    “对一位在黄昏中独守三千年的帝王,什么是珍贵?”

    “对一个在寒潮下挣扎三千年的种族,什么是自由?”

    “答案或许很简单。”

    “嗯,的确很简单。”

    诗人一拍诗集,便起身,挥了挥手:

    “走吧,洛基,我们最好跟上你哥哥,不然今天的晚饭吃不上咯。”

    “哈?你觉得他做的晚饭能吃么?”洛基吐了吐分叉的舌头。

    话虽如此,她依旧召来了巨狼芬里尔,轻盈地跳了上去,然后伸出手,把诗人也拉了上去。

    “走吧,芬里尔!”

    主要是除了尼德菲拉也没人会做饭了。

    洛基恶狠狠地转过头,又瞪了一眼那些惊恐的精怪们:

    “你们,给我好好学习种土豆啊!现在好不容易不用打仗,不用挨饿了!”

    巨狼撕开裂隙,载着一行人消失了。

    风雪依旧,但不那么凛冽。

    …

    涅菲拉贝塔魔法学院。

    学期末,盛大的宴会在礼堂举行,丰盛的食物堆积在长桌上,供学生们随意挑选。

    诺博·桑莱特看向教师席位的方向,目光扫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定格在属于梅林校长的那张桌子上。

    他又迟到了。

    他不来,学生们就不能开饭,这是礼数。

    “诺博学长,听说圣战的时候你也去了茉缇海姆?”

    有学妹凑了上来,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嗯…”

    诺博沉稳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不过是最后随着老师们过去助阵了一番,而且没帮上多大的忙。”

    “噢我的天哪,您真的参加了圣战!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学妹十分开心,栗色双马尾伴随着肩膀的颤动摇摆着,像是兴奋小兔的两只耳朵。

    看着学妹这副激动的模样,诺博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觉得自己算是什么功臣,他不过是通过『地狱之门』参与了最后的战斗,在泠教授刻印『超弦法阵』时充当施术者之一罢了。

    论功,教师席上的所有人都远超于他。

    更别提那些身先士卒的勇士们了。

    回到学城后,诺博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从该隐的一瞥中恢复过来,所以缺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课程。

    但他再度回到教室,准备完成毕业设计时,却发现自己受到了宛若英雄归来般的待遇。

    他并不觉得自己配得上。

    也不认为自己应当用这个身份去炫耀什么。

    “…”

    粗略地回答了学妹一系列关于圣战的问题、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后,诺博听见欢呼声,转头一看,只见梅林校长已经坐上了主桌。

    “享受期末宴席吧,学妹。”诺博友好地朝着学妹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学长!”

    学妹刚要转身离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班,又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不愧是桑莱特家的传人!感谢你守护我们的太阳!”

    说完,她便一路小跑,跳跃的双马尾在空中荡起弧线。

    诺博怔怔地看着学妹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道:

    “桑莱特家族的…传人…”

    他回想起了父亲,回想起了年少轻狂的岁月,又回想起了那位圣女身后亮起的太阳。

    少年握紧拳头,目光坚定了几分。

    “…我会做到的,爸爸。”

    “…”

    梅林站在讲台边,张开双臂,朝着欢呼的同学们挥手示意。

    “好了好了!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

    他笑眯眯地扫过热情洋溢的学生们,大喊道:

    “今天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宣布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吃吧!”

    学生们欢呼了起来,他们终于可以开始吃饭了!

    而教师席上的众教师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总是这样…”泠教授耸了耸肩。

    “唉…老不正经…”艾尔沫嘀咕。

    “说起来,你怎么舍得出博物馆了?”泠教授捏了捏艾尔沫的脸颊,后者一副抗拒的神情,“不玩你的藤蔓了?”

    “谁玩藤蔓了!不要侮辱学者。”艾尔沫嘀咕。

    “你现在还算学者吗?”

    “打你哦。”

    “…”

    她们的对话被淹没在学生干饭的声音里,只因美食实在太过丰盛。

    烤全鸡,烤全羊,披萨,通心粉,可颂,鹅肝,汉堡,海鲜饭,寿司,饺子,咖喱,土豆牛腩…

    这些词汇全部都化作炸弹,狠狠地轰击在学生们的心灵和味蕾上!

    吃着吃着,诺博感应到一股特殊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教师席位,发现在席位的一角,有两道陌生的身影。

    嗯…?是新来的老师?

    诺博没有多想,继续专注吃饭了。

    “…”

    星沫微微拉紧了一些兜帽,神情淡然地继续切着牛肉。

    在她眼前的盘子里,牛排已经被切成了均等的十几块,刀工精湛。

    “给你,吃这盘。”

    星沫把自己的盘子推给身旁的小女孩——该隐正在努力地思考拿刀叉的姿势,至今还没切下去第一刀。

    “谢谢母亲…”

    “喊星沫姐姐。”星沫叹了口气。

    “谢谢母亲姐姐…”

    这小呆子,也难怪路西法在三千年前选了她作为污染的对象。

    星沫无奈地拉过该隐的那盘牛排,自己切了起来。

    热闹的氛围,学生时代的一切都在她的耳畔回响,她好像还没离开这所学校多久,她便又回来了。

    以截然不同的身份。

    “又在惆怅啦?”星沫转头,只见坐在身旁的米莉安正朝着她露出灿烂的笑。

    “我是退休再就业,能惆怅什么?”星沫嘀咕,“倒是你,兼任两职,没问题吗?”

    “放心啦,其实三科那边的事务不多的,”米莉安俏皮一笑,“之前我工作时间长,是为了把体系搭起来,现在他们都能自己把三科跑起来了,我自然就闲下来咯,除了一些高级别超凡物会需要我来处理之外,我都快在爸爸的工坊里待得发霉啦。”

    “一个人把体系搭建起来了吗…理工女…”星沫嘀咕。

    “很简单的啦~”

    这时,梅林校长站起身,拍了拍掌。

    他要发表讲话了。

    “好了,同学们!吃饱了也喝足了,现在咱们该宣布重要事项了!”

    “放假安排什么的,让泠教授事后和你们说吧,我要说的是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首先就是,下学期我们将为四年级及以上的学生增添‘泛用机械’课程!此课程与蒸汽炼金学是完全不同的分支,其中会有很多前沿的科技原理。”

    “但要注意的是,本课程属于科研级课程,与‘高阶弦魔法’和‘高级魔药’一样,需要综合学分达到A+的同学才能报名!”

    “而这门科目的教授,想必你们很多人已经有所耳闻。”

    “那便是——”

    梅林扭头,米莉安很配合地起身,朝着台下的学生们挥了挥手:

    “米莉安·菲利普斯教授!”

    这个名字一出,学生们如海浪般欢呼了起来!

    谁不认识这位年轻的超凡部三科科长?更别提她还是天才科学家路修斯·菲利普斯的女儿。

    而且…人尽皆知的是…

    她是『星天使』的好闺蜜!

    “好呀,既然你们如此热情,那希望你们下学期的平均绩点高起来哦,”梅林轻笑一声,“重申一遍!这门学科将是前沿研究的阵地,不要为了追星而报名哦!”

    随着米莉安坐下,学生们的氛围平缓下来不少。

    梅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另外一门新的课程!同样是为四年级及以上的学生准备的!”

    “这门课程名为‘高阶弦魔法决斗’,主要学习五弦及以上的实用弦魔法!所有优秀学生会被优先推荐至超凡部一科!”

    此话一出,整个礼堂都沉默了。

    五弦级以上…那可是『圣者』的魔法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东西你敢教,我们敢学吗?

    我们是不想学五弦魔法吗!

    是我们根本不配!不配啊!没有那个实力!

    看着气压低下来的学生们,梅林的脸上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当然,大家的困惑我也想到了——五弦可是『圣者』的领域,咱们之中大部分的学生终其一生的上限便是四弦,五弦似乎是个很遥远的词汇。”

    “所以,我又要说所以了:所有通过这门课程报考的学生,将会被稳定保送至『圣者』!”

    “这也是为什么这门课程需要的综合学分是S!”

    伴随着梅林的话语,礼堂中响起淡淡的窃窃私语声。

    保送至『圣者』…这听起来可谓是天方夜谭。

    对于人类而言,是否能够到达更高的超凡位格,外界因素能够做到的太少了。

    毕竟人类的灵体上限就在那儿,若是用过于猛烈的超凡灵药进行升格,很有可能因灵体稳定性不足而导致主客颠倒——

    ——也就是失控为超凡怪物。

    而梅林校长用的词汇…是“保送”。

    什么意思?想让谁升格,就让谁升格?

    “那么,课程要求既然说完了,我们介绍一下老师吧。”

    梅林笑眯眯地转头,一伸手,指向坐在最边缘的星沫。

    学生们看着那道身披黑袍的身影站起身,看见兜帽下那对金色的眼瞳。

    “晚上好,涅菲拉贝塔的同学们。”

    星沫伸手一摘兜帽,翠绿色的眼瞳环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看清她面容的同时,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传来。

    而在欢呼声之前,梅林连忙喊出了她的名字:

    “诗寇蒂·阿姆菈教授!”

    …

    尾声)星星(Part.6)-5k-(双更合一)

    “咱说你呀,是不是有点太受欢迎了?咱就是来蹭个饭的,耳膜都差点被震碎啦!”

    安静的走廊里,星沫和奥萝菈并排行走着,后者不断抱怨。

    “你的耳膜有这么脆弱吗?”星沫轻笑。

    “咱心灵的耳膜很脆弱呀!”

    “…”

    老实讲,星沫确实低估了自己的受欢迎程度。

    她第一次看见涅菲拉贝塔的学生们如此疯狂,虽说『星天使』的名号之前就已经很大了,但这是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

    大到有点夸张了…

    这种体验让她感觉心底沉沉的,暖暖的,那是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因为身为“人”的她经常体会到这种情绪。

    陌生,是因为对于曾经是“神”的她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彻底寻回记忆和神性后,星沫同时成为了“诗寇蒂·阿姆菈”和“伊芙菈弥丝”。

    经历决定人格,而这两段经历都是她,她并没有感到任何情感上的困惑。

    只是,这种偶尔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也让她看见了曾经的自己的视野有多么狭隘。

    悬于天际,俯瞰众生,能切身实际共情的情绪,终究是有限的。

    天上有天上的视角,地上有地上的视角。

    从未有人能从制高点定义一切。

    如今,她同时行走于天空和大地,她是伊芙菈弥丝,她是诗寇蒂·阿姆菈。

    这一切的合集,便是“星沫”。

    “我不想辜负任何人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这次,我想好好守护好他们。”

    手被牵住,星沫低头,看见奥萝菈灿烂的笑容:

    “笨蛋!”

    奥萝菈踮起脚,搂住星沫的脖子,嘴唇贴了上来。

    星沫闭上眼睛,默默地回应。

    心意相通。

    许久,两人分开,奥萝菈朝着星沫淡淡一笑:

    “之前没守护好,是没有咱在!星星天使太弱啦!”

    “没有你,我还真做不到。”星沫揉了揉奥萝菈的后脑勺。

    “…怎么一下子又这么坦诚啦?搞得咱好不适应喔…”

    “我不是一直很坦诚吗?”星沫淡淡道,“当初要偷小花,我都先询问了你的意见的。”

    “哼哼,那你最后还不是抢走的?咱又没同意。”

    “不是我抢走的,我被操控啦。”

    “不管,反正是你小手一摘,就把咱的小花们抢走啦!”

    奥萝菈"嗷呜"一口,咬住了星沫的食指。

    “哎哟。”

    “惩罚不安分的小手。”奥萝菈淡淡一笑。

    她的神情微微一怔,旋即变得认真了不少:

    “不过,那些小花在这里也做了很伟大的事情呢…他们牺牲…他们守护…”

    “是啊…”星沫喃喃道,“我们不能辜负他们。”

    “嗯哼。”

    话语间,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推开门,熟悉的寝室依旧春意盎然,花草和藤蔓装点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她们潜入涅菲拉贝塔时住的寝室。

    那时候,星沫的名字是星笙,而奥萝菈的名字是星雨,她们是法卢逃难过来的姐妹。

    “现在想想,法卢的灾难都没有啦,圣树教的种子都送过去了,他们很快就不会挨饿了吧?”

    奥萝菈一进门便踢掉两个小皮鞋,跳上了藤蔓座椅,把脚伸给星沫:

    “小圣女,咱累了,帮咱捏捏脚。”

    “先洗澡吧,最近备课都住在这边啦。”星沫把包挂在门边。

    “欸~为什么咱也要住在这里~咱又不是老师…”

    “你是教师家属啦。”

    星沫转过身,直接把奥萝菈抱了起来,旋即朝着浴室走去。

    “走,洗澡去!”

    “好主动喔小圣女…但你是不是忘记了,这里是咱的主场呀…”

    “这可不好说喔。”

    “…”

    几个小时后。

    气喘吁吁的星沫转过头,望向窗外的月光。

    胸口依旧被压着,余光可见奥萝菈甜美的睡颜。

    这小家伙,倒是光速入睡了。

    星沫微微并拢了一些双腿,将奥萝菈的腿挤了起来。

    她搂住陷入沉睡的小家伙,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做个好梦。”

    “…”

    星沫又一次转头,看向窗外苍蓝色的弦月。

    墨灰色的云在澄澈的天空中流淌着,如涓涓细流般洗过星海,拉出如浪涛沫般的轨迹。

    隔壁塔楼时不时便有学生们的喧闹声传来,听起来像是有人违背了宵禁偷偷溜了出去,现在正被学生会追着撵。

    夜幕之下,一切沉睡在安宁之中。

    这样和平的年代,能持续多久?

    “…”

    星沫抱着奥萝菈的手臂微微搂紧了些。

    她知道,仅靠着自己当前的力量,并不足以保护这个弱小的世界。

    可若是向上寻求更高的力量的话,她又害怕自己如疯狂的父神般,视众生为蝼蚁草芥,以一己私欲凌驾一切。

    或许这世界,从来都如露水般短暂,稍纵即逝,生命不过是露水上一闪而过的阳光。

    然而…

    “…”

    星沫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夜色。

    梦里,她是一只金色的蝴蝶,在银白之树的上空飘飘荡荡,风雨飘摇。

    但在旅途的终末,她落在了枝头。

    …

    阳光明媚的下午。

    白塔区的街道上,小货摊边,爱塔妮缇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排成一排的亮晶晶小玩意儿。

    有些是小宝石挂饰,有些是蝴蝶结,还有一些蒸汽机关小玩具。

    反正都是些小女孩儿喜欢的玩意儿

    嗯,她身旁的确围绕着一群小女孩,只不过她们的关注点不是摊子上的东西,而是她的蝴蝶翅膀。

    时不时就有小女孩捏一捏她的翅膀,嘀咕道:

    “哪里买的呀?好漂亮…”

    “还会发光…”

    “软软的…”

    “…”

    “小姐,有什么想要的吗?”

    一声呼唤把爱塔妮缇拉回现实,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人偶小姐。

    “啊…我也不知道…”爱塔妮缇小声说。

    “没关系,可以慢慢选喔,我们这边价格很便宜的,”伊西丝·爱勒贝拉轻笑,“这都是冬天郡的孩子们做出来的手工业品,现在升温了,很快就要有一批人返回家乡了,离开之前咱们打算把这些东西以便宜的价格卖给大家,也算是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回忆啊…”爱塔妮缇喃喃道,“冬天郡很冷吗?”

    “很冷,但是习惯了。”伊西丝点头。

    “习惯了为什么跑掉了?”爱塔妮缇歪头。

    “啊,小姐不知道卡拉多兰斯山脉的灾祸吗?”伊西丝有些惊讶,“当时茉缇海姆的寒风可是直接卷进来了。”

    “茉缇海姆的寒风,很舒服呀。”爱塔妮缇又歪头。

    “很…舒服吗?”伊西丝汗流浃背。

    “凉凉的。”

    爱塔妮缇还想描述一下自己在茉缇海姆看到的东西,突然就整只被拎了起来:

    “说了在外面不要露出翅膀啦!笨蛋!”

    是尘汐,她正穿着黑色连衣裙,手上提着装满商品的小袋子。

    “放开我!你干什么!”爱塔妮缇挣扎。

    “摊主,把那个绿色宝石小蝴蝶包起来吧,”尘汐随手一甩,把几枚金币甩在摊位上,“她看好久了,就是没带钱,所以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有!”

    “你有。”尘汐从袋子里抽出一根法卢长条面包,直接塞进了爱塔妮缇的嘴巴。

    “唔唔…”

    伊西丝也不敢问这是什么情况,她把那个小蝴蝶包装好,递给尘汐:

    “不要这么多金币哦。”

    “没关系,祝你们回乡之旅顺畅!”

    尘汐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旋即提着爱塔妮缇快速离开了。

    伊西丝呆呆地看着两个女孩子的背影,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么一想…那个蝴蝶翅膀不像是假的?

    “伊西丝小姐,怎么了吗?”

    “没事。”

    伊西丝转头,只见阿莲娜正提着小袋子过来,将午餐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你做的?”她淡淡一笑。

    “对呀,”阿莲娜挺胸,“伊西丝小姐试试看我的厨艺?”

    “一会儿吧,也快收摊了,”伊西丝小姐活动了一下人偶关节,“说起来,我们这次来学城,就见过洁黛缇小姐一次。”

    一提到洁黛缇小姐,阿莲娜的神情就认真了不少:

    “洁黛缇小姐现在是大人物啦!她是圣女呢!咱们不能总打扰她呀!”

    “这倒是,毕竟现在她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伊西丝点头。

    这时,一旁传来自行车轱辘声,两人转头,只见伊娜正匆匆忙忙地赶来。

    “伊西丝!阿莲娜!大事不妙了!”

    “大事不妙?”

    “对!圣女小姐说离开前请我们吃饭!还说要聊一聊关于冬天郡建设的事情!”

    伊娜翻下自行车,神情惊慌。

    伊西丝和阿莲娜顿时一眼,纷纷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大事不妙…”

    “…”

    街道的尽头,星沫抬眸,看向不远处的众人。

    看着三人打打闹闹的模样,她的嘴角微微勾勒了起来。

    罢了,现在还是不去打扰她们了。

    她转身走入人潮,身躯正要化作金光消散时,手背上的印记亮起,艾丽娅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圣女小姐,科长要见你…”

    “现在吗?”星沫嘀咕,“她在哪儿?”

    “她说,你知道的。”

    “嗯哼…”

    印记淡去,星沫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身躯在人潮来往间消失不见。

    …

    临海的山丘上,巨大的古树遮住了大半片山坡。

    树角,坐在轮椅上的少女伸出手,轻轻抚摸那粗糙的树皮。

    这棵位于北城郊区的树,是第一圣者阿卡迪亚·塞恩在曙光纪元栽下的,距今已经有三千年的历史了。

    少女轻轻抚摸着树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时不时地夹杂着淡淡的刺痛。

    正如她所经历的那些岁月。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就好。”

    听到少女这么说,站在她身后的安洁丽卡和阿不思相视一眼,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

    “…”

    少女独自在山坡上等候着,灰色的风拂起长发,吹得她面颊发冷。

    她静静地与古树独处。

    不知过了多久后,金色星光在草坪上闪烁。

    一阵风吹过,巨树和山丘上的草都在轻声哼唱。

    星沫的身形定格在丘陵上,一边走向轮椅,一边开口道:

    “事态严重到需要我来处理了?”

    轮椅上的少女转过头,看向星沫,眸中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是啊。”

    奥菲莉亚·塞恩微微皱起眉头,神情有些不满。

    “你迟到了。”

    “你又没定时间,”星沫耸了耸肩,“所以我去买了一杯甜冰茶,顺便帮两个在餐厅点了一桌却付不起账单的小天使付了个款。”

    “唉…”

    奥菲莉亚轻声叹息,微微摇头:

    “星天使小姐,你说过,作为一科科长,我有联系你并汇报超出一科处理能力事件的权利,但你不能让我在这等你一下午吧。”

    “什么话,我看你挺享受这段时光的。”星沫轻笑。

    她的目光落在那棵巨树上——奥菲莉亚的手还未收回来。

    少女微微一愣,旋即低下头,看向自己瘫痪的双腿:

    “或许吧。”

    与这棵巨树独处,的确让她想了很多:慈祥的爷爷,腐化的父亲,小巷中的枪声…

    …还有她那如玩笑般的命运。

    那天夜里,塞恩家族三千年来的使命在她的身上终结了,她被贯穿,化作金枝,化作开启『绘之门』的钥匙。

    她梦见一片金色的原野,星光构成了原野上的每一株小草,在温柔的晚风中摇曳着。

    她本以为那便是自己的归宿:她可以带着自己的罪去沉睡了。

    可她却苏醒了。

    『生命树』粉碎了世上所有的灵魂,又将其重塑,化作新的生命。

    奥菲莉亚·塞恩也在其中。

    她本以为自己的使命已经终结,可她却被命运拽回了这个世界。

    那时,她便知道,自己的路还没走完。

    她还需受苦,因她所犯下的罪。

    这便是她的赎罪之路:活下去。

    复苏之后,她的双腿瘫痪,需要靠着轮椅出行。曾有医生提出这种瘫痪是可以依靠现代神秘学治好的,却被奥菲莉亚拒绝了。

    于是,她便以这样的身躯,从星沫的手中接过了一科科长的职位。

    “说吧,什么事?”星沫道。

    “墨西纳王国的事情,艾丽娅应该和你说过了。”

    奥菲莉亚从马甲兜里掏出一封信纸,递给星沫:

    “简而言之,墨西纳商会已经被全面控制,『红月教』确认复苏,而根据安洁丽卡与阿不思的调查,背后的人是…”

    “路西法。”星沫道。

    奥菲莉亚一愣,微微起皱眉头:

    “原来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那孩子有多少事情能瞒住我啊。”星沫微笑。

    奥菲莉亚盯着星沫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把信纸收了起来:

    “看来你不需要简报了。”

    “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会找机会处理的。”星沫道。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奥菲莉亚注视着星沫:

    “既然你通晓一切,那为何不亲自摘除所有的恶呢?为何让他们的罪苟活,又为何让我的罪存续?”

    “若是超凡注定凌驾平凡,又是什么让你选择了置身事外?”

    一个疑问。

    面对奥菲莉亚寻道者般的眼神,星沫轻笑道:

    “你会找到答案的,属于你的答案。”

    奥菲莉亚盯着星沫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对翡翠般的眸子里瞥见一抹金。

    她失败了,于是轻声叹息,道:

    “下周末,一科团建聚会,安洁丽卡让我喊上你一起来,现场会有巧克力蛋糕。”

    “你做的吗?”星沫歪头。

    “你…啧…”奥菲莉亚撇过头,“你来不来?”

    “我会来的。”

    奥菲莉亚惊讶地看向星沫,旋即在那对翡翠般的眸子里找到了一丝温柔。

    “回去吧,奥菲莉亚,”她轻声道,“辛苦你了。”

    “…”

    目送着奥菲莉亚用手推着轮子远去,星沫站在古树之下,眺望远方的大海。

    一阵清风卷着绿光,从她的身旁荡漾而过,不知何时,奥萝菈站在了她的身旁。

    “她问你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答案?”奥萝菈轻声道。

    星沫望着间海上的阵阵波涛,神情淡然。

    她看见波涛相互粉碎,看见渔船在与风浪搏斗,看见风将海上的云撕裂,看见鱼群跃出水面。

    “答案,是要自己去寻找的,每个人的答案,注定不同。”

    “至于我的答案…”

    星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入一口冷风。

    三千年前的神代,迷茫的天使踏上了人的旅途,去寻觅自己所缺失的那块拼图。

    如今,站在末日后的阴云之下…

    星沫睁开双眸,面朝大海。

    她轻声念出了那个在旅途伊始便早已寻觅到的答案:

    “因为,事在人为。”

    …

    …《牧星之弦》完…

    …END…

    卷六完结。

    每个故事都有结局,正如每条路都有尽头。

    随着后三部曲的完结,《牧星之弦》的主线也就迎来了终局。

    真的很快。

    写到卷六最后那段时,总是深夜睡不着觉,反复斟酌剧情,这个情节能不能更好,这段表现形式是不是足够,是不是还有剧情线忘了牵过来?

    然后就反复折腾,冒出个新法子就赶快脑一下,因为我知道自己是那种懒到不会删稿的人…

    其实牧星之弦这本书写得真的一点也不累,我构思这本书的时间可能还没写小白花那会儿一半多。

    超长线故事结构的展开和回收…这些零零散散的技能在写完小白花后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我都想不到这本书的结局怎么写才能写烂,甚至还特意思考过:这书怎么写才能写烂尾呢?愣是想了半天都没想到。

    奇了怪了,我感觉自己写书写不烂…?

    这正常吗?

    卷六的结局并没有被赋予震撼与脑瓜子嗡嗡的情绪,而是在平稳和祥和中,大家一同解决了从神代末期延续至三千年后的难题,在月球的暗面上一同歌唱牧星交响曲,挫败了父神企图凌驾于众星的阴谋。

    我企图赋予的,是一种介于浪漫与奉献之间的情绪。

    当时写完小白花的最后一章,我整个人就和个木头一样坐在那儿,无助地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个做错事后不知道怎么办的小孩。

    这本书的最后一段我真就是…平稳地写完了。

    写完之后,摊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感觉很好。

    不过这么一想,这本书真的经常被人吐槽“不够刀”,因而觉得“情绪不够强烈”。

    其实深红天堂和牧星交响曲这两章,我发散思维时是有很多种处理方式的,最后选了情绪给得最低的那种。

    情绪最强的那版是…该隐长镜头那段记不记得?所有人为星沫争取时间,然后星沫就看着自己熟悉的伙伴,前面两百多万字塑造过来的每一个角色,一个接着一个被砍死,在红月的力量面前她们和蚂蚁没区别,一个个都死相凄惨。

    最后随着艾丽娅和以诺互换,星沫用同伴们死去的灵魂补全了自己的锚点,握住了染血的牧星之弦,也可以对应之前“尸山血海”的预言。

    别激动,我没说这才是正史,只是我构思时会想很多不同的可能性。

    我就发现,其实我的笔尖还是锋利的,我都能脑出那段剧情的每一个字,但我发现自己真不想那样写。

    真的不想。

    太多剧情可以死人了,比如说路修斯那段剧情作为一个寻求救赎者的结局,一场死亡几乎可以更好升华他,而类似的角色我在《纯白焰火》中已经写得手到擒来了。

    但我不想那样写。

    我经常说,这本书要写he,最后大家都会尽可能地好好的,会有开心的结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也从不塑造纯黑的角色,我塑造的每个角色,包括星沫与奥萝菈,都是灰色角色——他们并非纯粹的善人或者恶人,有的只是不同的立场。星沫会为了学城让海啸吞噬一座城市,却会为了众生而把自己献祭。该隐会为了自由杀尽所有亚伯,却会为了哥哥而甘愿死去。

    没有纯粹的善人,没有纯粹的恶人,

    在渴望写一个he的情况下,我会给每个角色一个相对好的结局,大家都别太惨,就算是死也死得其所吧…除了绘弦者。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在写完结局后被那种洪流般的情绪吞噬。

    我一开始觉得,这是不是我结局没写好?

    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对的。

    这个情绪是对的。

    我已经是全职作者了,在焦虑症的深渊中沉溺了一趟,真实体会到那种呼吸都会想呕吐的感觉后,我不想要那么多刀子了。

    刀子不等于深刻。

    我一直以艺术品的规格来要求自己的创作,细节部分可以粗糙点,但是主干必须是精品中的精品。我思考过,这本书需要给我的读者带来一些什么——除了战斗爽、贴贴、超爽的伏笔回收、电影般的叙事和镜头感,还有什么是我需要带给读者的呢?

    其实前面,我一直没想清楚。

    但当完结之时,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我们每个人都在对抗生活,对抗命运,我们总在失去,也总在收获。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小说,而我想要传达与祝福你们的是,希望在故事的结局,你能回到最初的平淡与美好。

    这就够了。

    不需要惨到“深刻”,也不需要爽到只有下沉市场的受众才爱看。

    平平淡淡,温馨,便足够了。

    之前有读者写书评批评我,说我太爱每个角色了,不舍得死人,所以剧情没期待感了。

    对。

    我就是爱她们。(尤其是小白花,花宝就是我的白月光她就是最可爱最可爱最棒的)

    这本书里,我就是不舍得死人。

    我有一万种方法能让一个角色成为你的意难平,但是我就是不这么写。

    为什么要意难平?

    为什么就不能是…当你若干年后回忆起这个关于星星和小树的故事时,你的心底依旧萦绕着淡淡的温馨?

    你会回忆起学城吵吵闹闹的氛围,茉缇海姆的暴风雪真的很冷,新伽罗的街头熏香味散不掉,言夏九州还是萦绕着淡淡的云雾,墨西纳人坏,法卢人至于吃得饱肚子了。

    这就够了,我只想传达这些。

    而不是谁谁谁死了,好难受啊,xx角色只是虚幻的而你墨莺儿我的朋友我会找到你到时候我的复仇会如…(后面我忘了)

    牺牲这种命题,纯白焰火里我表达得够多了,也够好了。

    或许我以后心境还会变,但是…谁知道呢?

    创作就是这么美妙,不是吗?

    我希望我能活得久一点,多写一点故事,让我的文字在我死后能替我去看这个世界。

    那便足够了。

    其实这本书真的是一波三折,前期口碑不错,但上架遭遇开学滑铁卢,成绩相当一般般,后续的一年时间基本是吊在一个时而暴毙时而复苏的情况。

    虽说从头到尾的稿费都是够用的,但我毕竟是全职作者了,主观上还是希望能够让这本书有更多的上升空间,去到达一个更高的高度。

    全职嘛,要吃饭了,在我觉得自己的文字没出问题的情况下,肯定是会想要有更好的成绩。

    但的确大部分时间都是上上下下的,没有看见一个稳定的上升通道,也为此内耗了不少。

    途中也经历过小圈子搞心态吧,之前也吐槽过这事儿了,一群人喊着要砸我饭碗呀,骂这本书写得垃圾呀,而起因则是一些小孩才会在意的蠢事儿。

    用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讲…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喜欢的文字和大多数人喜欢的文字,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于我而言,故事是行文中的风和日丽、波澜壮阔,是山谷间回荡的诗和远方,是我通过文字这一思想不完美载体输出我的灵魂,如深海的鲸般寻找着同类的回应。

    我喜欢的不是“百合”,不是“战斗文”,我喜欢的是“故事”。

    好的故事。

    给我情绪的、让我共鸣的故事。

    所以其实看过我书的读者会发现,所有表层的元素于我而言都是故事的辅料,我的主干线永远是故事,也只是一个故事。

    可很多人不喜欢这样,现在大家似乎更喜欢看表层元素的对撞,喜欢看短平快的噱头文。

    这样的时代给予我迷茫,当然,很多人会觉得这种迷茫很蠢——你喜欢写认真的东西就写,嫉妒人家写快餐的赚钱干什么?要不你也去写快餐,不就能赚钱了?

    相信我,这样的话,真的有人对我说过。

    所以说夏虫不可语冰。

    更何况,这本书赚得其实不少啦。

    在这里得感谢一下咱们拜花教/圣树教的大金主星宝,连续三年萌战抬了我,并且在第三年让咱们小沫夺得了冠军,这对于这本书的命运而言是一个转折点——萌战让这本书的订阅成绩直接翻了倍,获得了极大的曝光,数据增长到今天还在持续。

    我也和星宝促膝长谈过上面所思考的一切:在如今的时代下,创作是否应该被风向裹挟?灵魂的升华与多巴胺的分泌究竟哪个更加重要?

    再深刻一些的:百合这一题材如今是否完全沦为了某种和黄雯无异的东西?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本只活十几万字的皇叔起飞,然后光速暴毙,整个市场陷入恶性循环。

    我不想指责这一状况,因为市场是读者选择的。

    但相信我,当你看多了这种写无底线内容的作者沾沾自喜,在各种群里以大佬自居,否定深耕创作并且嘲笑认真写书的人是小丑,并且带动一群人一起去写类似内容并得到众人的吹捧时…

    你也会失望。

    重申一下,真不是酸他们赚钱,他们赚得在现在的我看来其实真不多。

    更不是酸他们被人吹捧,那是俗人才需要的欢愉。

    其实,想到最后,无非是幸存者的负罪感。

    我活下来了,可太多的“我”死在了路上。

    我也不说更多了,说多就会错多。

    我只能承诺,接下来也会有更多好故事。

    别问为什么,前面说了,不知道怎么写烂,只能生产一些好故事了。

    被市场当成异类也无所谓的嘛,泯然众人矣才是无聊的发展。

    好了,个人情绪化内容输出得也够多了,讲一下接下来的更新吧!

    画饼画饼!

    首先,明确的是,还有两卷,作为我长休之前的连载。

    首先是轻松愉悦的——

    卷七/后日谈 罪之源 Origin of Sins

    嗯,是墨莺儿式的轻松愉悦。

    题材是,带点小侦探风的,游山玩水故事!

    包轻松的。

    这篇主要还是写一写主线后的事情,看看大家生活得怎么样,世界有没有变好,星沫有没有好好守护大家,而不是“这样就太激进了,黑帮和贵族就先留着吧.jpg”

    以及…

    路西法去干什么了呢?

    在后日谈完结后,便是本书的,DLC!

    卷八/外传 绘之弦 String of Paint

    主角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

    题材是太空歌剧!

    主线自然也不用多说了,绘弦者正在苏醒,对于珀莉丝而言,而面对拉普拉斯的幻影,又是一场宿命使然的征途。

    有些宿敌注定重逢。

    这一次,是小白花本体,不留余力的战斗!

    嗯,这个月还在冲级,所以完结后我就不休息了,直接持续更新下去。下个月的话可能会给自己降低一点强度,毕竟后日谈这种内容整体是比较轻松的,不需要一大章一大章才能保持观感。

    主要是这段时间身体确实不太好,也想逐渐恢复一下正常作息了…

    写完这本书后,计划写一个小短篇,然后再开新书,具体到时候书友群都会通知,比较喜欢我书的同学可以加书友群,两个群都可以加,老群可能我更活跃一些,新群人虽然多但是活跃度不高。

    好了,不啰嗦了,这次毕竟不是告别,就不说太多煽情的东西了!

    愿你不虚此行。

    谢谢你看我的书!

    …

    ★卷七/后日谈 罪之源 Origin of S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