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引力 The Gravity
银色城市在下雨。
训练场的中央，少女轻轻一甩蝴蝶刀，血眸之中的光芒凌厉而尖锐。
在她的对面，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电棍，防暴面罩后的双眸冰冷无情。
不过是一名穿着校服的平凡少女，他们却用注视着野兽的目光注视着她。
少女并没有因为那种眼神而感到难受。
因为，她知道。
她的刀，比野兽更凶狠——
“噌————”
赤色光芒闪烁间，少女如夜莺般轻盈地穿梭在场地上，刀声划破空气时迸出鸟鸣般的轻吟。
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少女的分寸留得很好，刀刃刺穿了他们的铠甲，停留在了他们的表皮，赤色电弧将他们的肌肉麻痹，让他们的双腿失去支撑力。
他们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电棍甚至没能碰到少女。
“五秒，测试结束。”头顶传来播报声。
少女将黑色蝴蝶刀甩上，走向门口，离开时顺手将刀放在台子上。
穿过门，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长廊，和那闪烁于尽头的微光。
走廊之外萦绕着喧闹，似是古老斗兽场中的喝彩与欢呼，却显得不那么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回过神时，自己正坐在诊疗台边，用棉花按着手肘弯曲处。
她刚抽完血，医生正在处理血瓶，同时对她嘱咐：
“报告不用拿，学院会审核，有异常会通知你。”
少女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到一旁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在她的身旁，疲倦的老人微微侧眸，银色眼瞳落在少女稚嫩清秀的侧颜上。
“听说你今天将时间压进了五秒，这很棒。”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直视着眼前的迷离。
老人微微仰起脖子，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就是强大啊…等你到了我的年纪，一身都是病后，就会回想起今天的强壮与潜能…我估计我没多久能活了，十年？二十年？对未来失去控制的感觉真糟糕…”
“祝您早日康复。”少女轻声道。
“不过，既然你还年轻，我认为你的潜力还能继续压榨，”老人转头看向少女，“三秒，如何呢？如果用那把银色蝴蝶刀，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提到那把银色蝴蝶刀，少女的眼瞳微微一颤：
“我不会用那把刀。”
“那把银色蝴蝶刀属于你，”老人认真说道，“它是一件伟大的遗物，是你本源力量的一部分，任何属于你的，你都应当牢牢握在手中。”
“不。”
少女低下头，躲开老人的目光。
“那是他的遗物。”
“…”
老人静静地看着少女，银色眼眸平静得如雨后的湖泊，风暴的余波未尽，依旧在湖面上荡起点点涟漪。
他沉默了许久，拄着拐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从痛苦的过去走出来并不容易，但若是你希望从此远离痛苦，那便应当力所能及地控制住眼前的一切。”
“你不止应当与现实搏斗，你应当驯服它，如驯化野兽那般。”
“唯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地拥有力量，去对抗命运的引力。”
“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办法将时间压进三秒。”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引流袋在他的腰部摇晃着。
少女抬起头，目视着老人被两名精锐护卫搀扶住，走向长廊尽头的模糊光芒。
她的拳头微微握紧，又松开。
…
“小白花。”
有人在轻轻触碰珀莉丝的脸，她发出轻柔的呢喃：
“嗯哼…”
“小白花，醒醒。”
迷离之间，珀莉丝睁开长长的睫毛，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冰蓝色的眼眸。
“卡莉…”她的声音小小的。
“醒一醒，我们快到海都了。”
珀莉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如初醒的小兽般伸了个懒腰：
“唔…好快啊…”
“其实你也没睡多久，”卡莉轻笑，“马上又要和奥汀·砂尔玛见面了，你还是做一下心理建设吧，免得不小心失控把他杀了。”
“不会的啦…坏卡莉…”
珀莉丝搂住卡莉的肩膀，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旋即起身。
看向舷窗外，此时穿梭机正穿过74号通路，一支规模巨大的舰队正穿过通路，次级聚变的橙色火光喷涌着。
“奥汀·砂尔玛的人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管核心区呀…”珀莉丝喃喃道，“但愿他遵守诺言，乖乖地将乌恩代的坐标给我。”
“所以我说你需要做好心理建设啦，”卡莉捏了捏珀莉丝的脸蛋，“照我看来，他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把坐标给你的，你可是一把绝佳的好刃，他当然要多用几次。”
“那他真的很有胆识了。”珀莉丝道。
“毕竟是亡命徒嘛，想和这种疯子讲道理，太麻烦咯。”
卡莉打了个响指，黑色小鸟操纵着穿梭机开始加速，逐渐上升。
海都就在上方。
珀莉丝在副驾驶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又一次回忆起了那场梦。
她最近总是梦见那个老人，梦见那些记忆的碎片。
时光早已钝化了她的恨意，从现在的视角回望过去，珀莉丝并不觉得那个老人是十恶不赦的恶魔。
他很复杂，珀莉丝能理解他所理想的图景，却无法认同他。
可命运的引力似乎从消散，那个老人所理想的图景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找上门来，在她的面前化作形形色色的人与物。
…
塔瑞克部落。
聚落内，一场盛大的宴席正进行着，香喷喷的人造肉被烹制成了一道道佳肴，摆在长桌上。
长桌的尽头，『战士之王』正与伊卡森推杯换盏，像是找到了知音般，不断询问着他是如何做到那般迅捷的。
穿着钢铁裙摆的女人在篝火旁跳舞，诗人在破旧锡罐拼凑出的奇异乐器边弹唱着，拉贾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桌面上的烛火，目光有些呆滞。
“…”
阿莉安温就在他的身旁，将这位先知短暂间所流露出的迷茫收入眼底。
她拍了拍拉贾的肩膀，轻声道：
“你没事吧？”
“没事。”
拉贾回过神来，朝着阿莉安温笑了笑：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得到他们的原谅，这多亏了你们。”
“在战事已无可能胜利的情况下撤退称不上是不可原谅的行为，”阿莉安温摇头，“当时，『重力中控』的人关闭了重力系统，创出了低重力环境，不是么？”
“是的。”
拉贾握着拳头，似乎有些挣扎。
他轻声叹了口气，低语道：
“但是…”
“但是那时候并没有到达尘埃落定的程度。”
阿莉安温转头，看见一名头发火红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莉安温，目光扫过她纯白色的长发，又将视线落在拉贾的脸上：
“你就是莫克萨达，对吗？”
“我是。”拉贾点头。
女孩审视了一会儿他，旋即在他的身旁坐下。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放在桌子上，轻声道：
“那时候，即便引力生成器不再工作，联盟也依旧有着最终的机会，塔瑞克民的喷射背包足以穿过最后的续航路段，只要他们能够坦缓主炮『老鱼叉』，联军便能获得一个窗口。”
“然而，你却坚持下令撤退，并表明这场战争注定战败…”
“可笑吗？明明在开战之前，是你告诉所有人：预言向你展示了胜利。”
女孩的每一个字都扎在拉贾的心头，令他有些恍惚。
他转头，无力地朝着女孩笑了笑，道：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西格莉德，”女孩轻声道，“我没有姓氏，在我父亲冲锋陷阵死去的那一刻，我的姓氏便消亡了。”
“对不起。”拉贾闭上眼睛，摇头道。
“塔瑞克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答案，”西格莉德的眼神凶狠了几分，“告诉我，为什么明明预言向你讲述了胜利，你却坚持要撤退？”
“那是因为…”
拉贾的目光偏转，望向不远处。
他看见奈妮正在兴奋地修复着『战士之王』的斧头，那把记忆合金锻造出的斧头似乎已经被她搞清楚了原理，少女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看见了…新的预言…”
拉贾转头，看向西格莉德。
他不像是那名神鬼莫测的先知了，他像是个少年，一个迷茫、彷徨的少年。
“『老鱼叉』的确有机会陷落，但我所珍视的人，会死。”
“所以我对抗了预言，对抗了命运。”
拉贾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西格莉德看了他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这么一个愚蠢的理由？你看见了一个牺牲，便纵容了上百万的牺牲？”
“我不会成为预言的奴隶…”拉贾低语道，“我会找到办法，拯救她，也拯救所有人。”
“我真失望，或许我现在就该杀了你，”西格莉德轻轻摇头，“你对抗预言的方式堪称可笑。”
她起身，拿起刀，收回腰间，便转身走了。
阿莉安温第一次在拉贾的眼神中看见了无力，第一次，她在这名老成的少年眼中，看见了些许真正属于少年的东西。
“那个牺牲者…是奈妮吗？”阿莉安温轻声道。
“没错。”
拉贾又一次看向远处，他看见奈妮正挥动着那把修好的双刃斧，哈哈大笑着，周围的战士们正在欢呼。
“我看见被湮灭在了一道聚变光束下，飞灰湮灭，而胜利的旗帜紧随其后。”
“我当时…软弱了，加上奥汀·砂尔玛的『白猎手』正大规模空降，联军的士气低到了极点，所以我下令撤退…”
拉贾深深吐出一口气，抓着酒杯的手不断颤抖着。
他又朝着阿莉安温笑了笑，嗓音温柔：
“预知未来，是天赋。”
“也是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