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海葬(Part.4)-3k-
“就送我到这吧,接下来我自己走。”
告别了护卫后,海伦娜转身,望向残破的银神殿。
周围的城市几乎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珠玉城的残骸在天光下横陈,像是一具尚未开始腐烂的死尸。
记忆中的城市已经不在了,如今在这里的只有一具残骸。
海伦娜踱步穿过街道,走向残破的银神殿的大门。
站在神殿两旁的守卫是海伦娜的盐之血——也就是圣女的随从,他们认出了海伦娜,赶忙对她行礼,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孔上残留着一丝疲态。
“圣女。”
“圣女。”
“你们辛苦了,”海伦娜轻声道,“有没有什么困难?”
盐之血摇了摇头,神情黯淡:
“我的家在西海岸,银群登陆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神情挣扎地抬起头:
“圣女,肇事者真的如大渊祭司所言,是那些哈芙洱伽德吗?”
“哈芙洱伽德们是好人,若不是莫克萨达的帮助,我们已经死了,”海伦娜摇了摇头,“你的家人…我很抱歉…”
“我的母亲还活着,但是她已经疯了,”另一名盐之血轻声叹息,“她现在就在地牢里,她要和大渊祭司一同选择海葬…”
“我去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海伦娜轻声道,“抱歉,辛苦了。”
与两名盐之血擦肩而过时,海伦娜感觉肩膀凉凉的,像是午夜时的风穿过被窝,令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她知道,自己在近地轨道之上看见的一切,是后熄灭时代的第一次。
第一次,盐民看见了真实的世界…
和虚假的神。
不论是海风中来自银神的预言,还是天空中来自漆神的引导,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让盐民维持着一定数量的同时不断被献祭,直到事件风暴开启。
神明,这是个很遥远的词汇,那些哈芙洱伽德几乎和祂们一样遥远,乌恩代的子民已经千年未曾前往群星了。
莫克萨达很伟大,她未曾因为得知真相便让盐民去献祭,可她终究还是个外族人,不可能设身处地为盐民思考。
海伦娜知道,自己的位置就在这。
她需要弄清一些事情,她需要思考一些事情。
毕竟,旧约曾说过…
“…祂是盐之火,祂将点燃盐民之火,盐民将以火烧破注定…”
行走在银神殿漆黑的廊道中,海伦娜轻声呢喃着那些古老的话语。
恍然间,她又一次回想起了小时候溺水被救那次经历。
近地轨道的深黑,和深海的深黑,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船夫,那奇异的生物,它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柔。
它拯救了溺于深海的海伦娜,用细细的发光绒毛安抚着她,用温暖包裹着她。
海伦娜曾经思考过,如果那次,船夫带她前往的不是海岸,而是象征着盐民归宿的时间风暴,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年幼的她似乎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安乐地沉睡在船夫的口中。
安乐。
如果盐民的宿命便是这般安乐,也似乎不是什么坏事——在海上过着既定的一生,没有苦难,没有希望,死后便安乐地前往深海,执行这个族群应有的使命。
可在那近地轨道的深黑中,少女看见了盐民的命运。
她不甘心。
那次溺水的经历告诉她,不论归宿多么美好,在肺里的空气彻底消失之时…
…唯有痛苦才是真实。
安乐不过是一场梦,无知无觉地死去只会痛苦。
她不想那样接受命运。
回忆的碎片间,海伦娜想起了莫克萨达眼中的光。
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她的瞳中有火。
海伦娜向往那火。
“…”
不知不觉间,海伦娜已经来到了大渊祭司的牢房前。
这次,哈芙洱伽德们将他死死地锁在了石壁上,他不会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听见脚步声,大渊祭司抬起头,对着海伦娜笑了笑。
“圣女…”他低语道,“你本该继承我的权杖,可你选择了哈芙洱伽德…”
“我去了天外,”海伦娜低声道,“我看见了你所祈祷的『漆神』,那不过是个伪神,是个怪物。”
“你觉得我在乎吗…”大渊祭司喃喃道,“祂降下了利刃,惩罚了试图毁灭我们的传统的外来者…那祂便是真正的神…”
“很多好人因为你而死了,”海伦娜愤恨地瞪着大渊祭司,“很多好人。”
“他们应得的…”大渊祭司的嘴角勾勒而起,“他们认为我们无力、守旧,这便是对他们轻视的报应。”
“那你的子民呢?”海伦娜的语气急促了几分,“珠玉城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它本该彻底毁灭…如风中飘洒的盐…”大渊祭司低语,“我很抱歉没能让宿命践行,我们本有着更高的使命…我们本该前往深渊…我们本该在那天成为坐标…”
听到这里,海伦娜一愣。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大渊祭司,轻声喃喃道:
“你…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盐民的归宿…和穿越时间风暴的方式…
“海风诉说的,可从来不是单纯的幻觉…”大渊祭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多年前,一位天生亲盐的孩童降世于我们的世界,海风讲述了很多关于她的预言,而她的预言之中…真相如珠玉般闪烁着…”
“那个孩童,是你,海伦娜·砂尔玛,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从始至终,你都被作为圣女培养?为何我早已钦定了你作为大渊祭司的接班人?”
这些,海伦娜根本没听进去。
她愤怒地注视着大渊祭司,海蓝色的双眸如沸腾的海水般翻滚了起来:
“你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
“归于大海是我们的宿命…你还没学会这一点…”大渊祭司喃喃道,“我本以为,让你遵循新约,可以让你不陷入那般痛苦的宿命,但事实证明,你坚定地守护着旧约,渴望着打破我们的宿命…”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海伦娜低声道,“让那些追随你的盐民选择臣服,他们没必要和你一样,愚蠢地被大海吞噬!”
“呵呵呵…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说的话有用?”大渊祭司低笑,“我已经在他们心中点燃了火,他们甘愿选择海葬,也绝不会臣服于外来者。”
“他们没必要死…”海伦娜闭上眼睛。
“我们的归宿从不是死亡,”大渊祭司笑了,“我们的归宿…是成为坐标…是成为门扉…”
“知道吗?海风曾预言,我的死亡将痛苦且绝望,在选择反抗哈芙洱伽德之时,我便做好了为了神而献身的准备…痛苦又如何?若是能为盐民点燃火,我在所不辞…”
“可如今…那些仁慈的、悲天悯人的哈芙洱伽德…却允许了我前往深海。”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海伦娜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老人像是个欢欣的孩童。
“啊…就如你的莫克萨达所做的那些小把戏那般,我的命运并没有实现,对吗?她的降临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将安宁地前往深海。”
“从这点上看来,请代我对你的莫克萨达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以及…”
他抬起头,双眸与海伦娜直视:
“祝你好运,圣女。”
“…”
海伦娜盯着大渊祭司,紧紧握着白皙稚嫩的拳头。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通道的尽头走去。
她知道,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大渊祭司打定了主意要带着不臣服的盐民们去死,而哈芙洱伽德们也允许了这一点。
海伦娜的尝试失败了。
可大渊祭司的话语给了她一些新的讯息:海风对海伦娜的预言中…藏着真相,是什么意思?
真相…如果这里的真相与『漆神』那里的真相一样…
…为何海风对海伦娜提及了这样的预言?
海伦娜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寻找真相。
渊祭司们需要将每一个预言都记录下来,这其中,肯定包括关于海伦娜的预言。
而那些被记录下来的预言…全都在银神殿的地下书库中。
海伦娜从快走变成小跑,又从小跑变成狂奔,她在几乎无边无际的漆黑地道中奔跑着,借着一丝丝微弱的火光为自己寻路。
不知过了多久后,海伦娜来到了地下书库的大门前。
她推开门,进入了地下书库。
又不知过了多久后,海伦娜推开门,走出了地下书库。
“…”
银神殿的大门口,两名盐之血依旧在站岗。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们转头,正看见浑浑噩噩的海伦娜走来。
“圣女?您没事吧?”
“…没事。”
擦肩而过时,海伦娜朝着他们笑了一下,旋即继续迈步,走向远方。
两名盐之血对了一个眼神——圣女平时很喜欢笑,可今天,她的笑却不太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盐之血喃喃道,“圣女和大渊祭司对话过后…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她的笑容…”
盐之血思考了很久,这才一拍手:
“啊…”
“她的笑容…很像那名白发的莫克萨达…”
“淡然中…带着一丝怜悯。”
“…”
盐滩边,海伦娜光着脚漫步着,一直走到海浪没过她的脚踝。
海风吹起她蓝色的漂亮卷发,在空中飘荡着,像是蝴蝶张开的翅膀。
她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眼神朦胧而模糊。
“…好!要加油!”
海伦娜脸上的雾气终于破开了,她努力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握住拳头,暗暗鼓励自己。
她双手束背,继续朝着大海前进,在海浪没过肩膀时轻盈地钻进了大海,白皙的脚踝在海面上晃动着,拍打出溅射的浪花。
久违的,海伦娜想要好好游一次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