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惰于安乐（Part.14）-3k-（双更合一）
芬基霍的眼瞳在萨尔玛开口之时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恐惧，因为他没想到萨尔玛居然会找上门来。
他依稀记得那个领完了救济餐的午后，一名身穿礼服的管家找上门来，从废纸篓里拿出了他的稿子。
“为我们工作吧……”管家转头，“我们会为你打通渠道，只要你的作品发表，你会领到一笔钱。”
“为……为谁工作？”
“萨尔玛·加纳，『贵妇』，你应该很熟悉她的名字。”
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时，芬基霍的瞳孔或许缩得比现在还小。
那可是马塞纳的……不能说是皇帝，那也算是半壁江山了，整座城市里都是她的产业……确切地说，是墨西纳商会的产业，不过都由她来管理。
这样地位的人，居然要让他干活？
芬基霍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人。
有很多十八流的作者———不该说是作者，应当说是试着创作过的读者———都被招揽进了这个计划，去创作一些主要面向下沉市场的作品。
他们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在这些作品里面加入对商会有利的元素。
新党是邪恶的，老国王是邪恶的，奥古斯特党是邪恶的，而商会才是拯救马塞纳的光。
这些元素都可以自由替换成其他的皮，只要能融入世界观即可，但核心是「商会」两个字。
除去这些之外，就是一些定制的剧情情节：比如说满城饥荒，救人的是商会而不是国王；比如说商会的人总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对待所有人都很大方。
出版的事情很简单，商会会花钱搞定，后面的东西基本都可以水到渠成。
说实在的，这样的命题作文创作总会令他感到恶心。
他想靠着自己原创的东西来赚钱，但他似乎就是达不到出版的标准。
编辑有说，让他去看一看世界名著，去多读点书，多思考。
但是他太懒惰了。
他觉得那些名著的文字简直是晦涩到令人呕吐，故弄玄虚。
他懒得去花时间细品。
同样是有深度的剧情，《前日帆船》他就能看懂。
能让他看懂的才是好文字嘛，而且还很有深度，马塞纳群众这么喜欢，他就是很好的文字。
比肩名著一点没问题。
就按照这股味写，准没错的。
同人志的话……也行吧……
芬基霍虽然不甘心于就这么成为别人的写手，但他确实缺钱，这份工作他很需要。
他打小就是个穷孩子，生活没努力过，领完救济餐的时间基本都去在读书社团里和人对骂了。
他至少得赚点钱先，不然自己没法吃饭了。
而且，毕竟是写《前日帆船》的同人志，这可是他心中的世界第一名著啊……
芬基霍按照那个管家给的大纲写了下去，用强大的意志力锻造出了堪比《前日帆船》的神级文笔。
结果，却遇到了那个露比，还有她那文青味死重的小说……
那家伙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从她的衣着上就能看出她是个有钱的大小姐。
大小姐来玩过家家的？
他本以为自己肯定稳压她，毕竟《前日帆船》的粉丝众多，主编那边也开了通道。
谁知道……那场签售会……
他被当成小丑一样，被正面从逻辑层面击败，灰溜溜地离开。
第二天，票数也逆转了……
回到家后，芬基霍往椅子上一摊，什么都做不了。
他或许应该去解释一下，或许应该找那个管家补救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挽回损失。
但他做不到。
或者说，他懒得去做。
无力。
他太无力了。
自己做什么似乎都总是失败，人生一无是处，唯一能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刻，大概就是用那张嘴去咬人的时候……
他不想再反抗了，饿死就饿死吧。
可谁知道……
萨尔玛·加纳居然找上门来了。
“您……您听我解释……”
芬基霍跌坐在椅子上，「哐当」的一声，他的体重直接把椅子碾碎了。
他跌坐在地，颤抖着伸出双手：“都……都是那个大小姐一样的家伙，她肯定是贿赂了主编！我……我本来肯定能赢的……”
萨尔玛亲自上门，肯定是要来清算他了。
芬基霍知道萨尔玛的手段，他不想死……
他还没看《前日帆船》最新的维克多利篇呢。
“别害怕，孩子……”
芬基霍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抬了起来，他怔怔地看着萨尔玛，看着她邪魅一笑：“和我说说，你的创作遇到什么瓶颈了……？”
“我……”
“没有瓶颈，因为根本不会！对吧！”
萨尔玛哈哈大笑了起来，而芬基霍直接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萨尔玛的笑，喃喃道：“您……”
“你的心声……我全都能听到……”
萨尔玛轻轻握住自己的胸口，一抹绯红色的光在她的眼瞳深处闪烁。
“你本来可以多准备一下的……对不对？和那个女人的辩论结束后，你可以准备一下还击呀！或者你可以整理一下试读片段的稿子，争取一下第二天投票的胜利呀！再或者，你可以联系我的人，让他去找编辑部，摆平这件事情呀！”
“可你什么都没做，对不对？真是怠惰啊……你居然什么都没做，在这儿自怨自艾……”
“我……我……”
看着萨尔玛那扭曲的肥脸，芬基霍大喊道：“我错了！我不该……”
“不！你就应该这么做！”
萨尔玛庄严地拍了拍芬基霍的肩膀，点头认可。
这一拍，芬基霍直接傻眼了。
“女士……？”
“你一直都这么懒惰，不是吗？”萨尔玛的嘴角微微勾勒，“无父无母，宁愿领救济餐也不工作……明明想进入文学的殿堂，却不想花时间去了解那些名著……明明辩论失败后还有机会减少损失，却已经被自己那自我到有些无聊的情绪给吞噬了……”
“你是多么懒惰啊……懒惰到就连自己奉为神明的《前日帆船》里的那些化用梗都不清楚！你连自己的神都没有尽心去侍奉！”
“你懒惰！懒惰到了极致！”
萨尔玛吼完，面容突然变得平静。
“可如果我告诉你……你没有错呢？”
“我……我没有错……？”
芬基霍虽然还没感觉自己脱离危机，但萨尔玛此次到来的目的……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他做过那些梦，梦见自己趴在书堆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指向永远地趴在那儿。
然后，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语：“想不想……就这么沉睡下去……”
“不会有人打扰你的……你的欲望有什么问题呢？为什么要去理解那些知识？”
“只要众生与你同样堕落……”
梦境和现实重合，萨尔玛与芬基霍的记忆一同念诵：“你们将别无二致，差距也自然不复存在……”
“我……”
鬼使神差地，芬基霍伸出手。
“我该……怎么做？”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终于倒映出《花海总是盛开》那名才华横溢的作者。
他是多么向往那样的存在，用自己的文字征服读者，站在百尺高楼之上俯瞰书海。
而他甚至没有在书海中沉浮的勇气……
又怎能攀登百尺高楼？
可若是他能在沉下去的同时，把那些人也都拽下来呢？
那些他不了解的知识……
那些他无法触及的人……
那些衣着光鲜、总在说着大道理的人……
如果他们能一同坠落……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是撒旦在低语，还是萨尔玛？
芬基霍分不清了。
他只看见萨尔玛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从腰间取出了一枚水晶。
在那水晶中，一片彼岸花瓣微微旋转着。
“吞下它……”萨尔玛在低语，“然后……去面对你最真实的欲望……”
“你要记住那位存在的名字，祂宽容你的懒惰，令你即便沉浮在蛆海中也有权利触及光———只因光将朝你坠来，你将把整个马塞纳拉入沉睡的炼狱……”
“祂是晨星天使……是深红使徒……是地狱之王……”
“是撒旦！”
萨尔玛死死握住芬基霍的双手，而芬基霍死死握着那颗水晶。
他的眼瞳颤抖着，嘴唇颤抖着，肩膀颤抖着。
“我……我会完成使命的……”他轻声喃喃道。
“做得好，我的好孩子……”萨尔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了……你的美梦将成为现实……”
“我的美梦……将成为现实……”
“去吧，寻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萨尔玛满意地点头，“去沉睡吧……”
“去……去沉睡……”
芬基霍踉踉跄跄地起身，如游魂般出了门，背影消失。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萨尔玛脸上的平静崩坏，化作癫狂与嫉妒。
“啊……你会不会也被小奥菲莉亚随手杀死呢……？”她痛苦地呢喃着，“她会不会意识到你是我选出来的怪物……然后仇恨我呢……？”
“拜托了……小奥菲莉亚……你一定要憎恨我……憎恨我啊……”
“啊……啊……”
……
走出门后，芬基霍如游魂般在街道上游荡着。
他吞下了花瓣，单薄衣衫下的身躯正在不断膨胀。
去寻找……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恍然间，芬基霍的脑海中倒映出那个抢走了他出版机会的少女。
衣食无忧的，才华横溢的。
他渴望否定的。
为什么……
马塞纳的饥荒结束后，为什么他依旧忍受着饥饿……
他为什么无法走进那些餐厅，像是个上流贵族一样，用银色餐具，与少女们谈笑风生……
世人常说，他应当付出努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
他不想自己动手……
他渴望……所有人都坠入他的梦……
一场永远没有痛苦的梦……
找到她……找到她……
将噩梦带给她……
带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