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嫉色使然（Part.5）-3k-
倾盆暴雨。
阿不思跪坐在地上，宛若无生命的躯壳。
在他的眼前，亚内里的形态已经被撕裂，化作无数破碎的残骸。
可那堆残骸似乎还在讥讽他，讥讽着他的无力。
他无法拯救安洁丽卡。
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
“……”
“我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
阿不思感觉自己的后颈被揽住了。
他微微回头，只见安洁丽卡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安洁丽卡，你……”
阿不思吞了口唾沫：“是……是你吗？”
“这重要吗？”安洁丽卡微笑，“你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
“我……”
阿不思挣扎着转过身，颤抖着看着眼前的女孩。
“我……”
如鲠在喉。
安洁丽卡的瞳中闪过一丝绯红，脸上的笑容依旧清纯：“为什么你能为我献出生命呢？明明在现实里，你那么愚钝，可一到梦境，你却成了英雄好汉……”
“以前是我错了，我没有意识到……”阿不思伸出手，轻声喃喃道，“我……”
“如果你的女孩已经死了，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安洁丽卡脑袋一歪。
“我……”
阿不思低下头，心口空洞洞的。
“对不起……”
“……”
看着眼前可怜的人类，路西法轻声叹息。
愚昧，短视。
他明明拥有和自己所爱之人相处的时间，却愚蠢到根本意识不到。
事后又开始忏悔，有用吗？有意义吗？
那些在马塞纳为金乐园做事的人……那些萨尔玛·加纳的走狗，哪个不是这样？
一边享受着利益，一边在失去利益后悔不当初，开始忏悔「我当初不该那样」！
可若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只有真切地让他们失去……他们才会珍惜……
可悲的人类。
母亲为什么会把目光放在你们身上？
为什么？
又凭什么？
“……”
可路西法不想惩戒眼前的这个男孩。
他为了爱奋不顾身的模样依旧印在她的眼眶深处———可悲的他用自己的生命献祭，将自身化作了灵的一部分，去战斗。
即便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就像母亲一样……
她总爱给他们机会，总说要多给他们一些机会……
凭什么……
“可怜的孩子……”
路西法闭上眼睛，朝着后方退去。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一具沉睡的躯体从水面之下浮了上来——俨然是真正的安洁丽卡。
“安洁丽卡！”
阿不思像发疯一样抱住了安洁丽卡，他看见少女睁开双眼，看见少女眼中满是茫然。
“欸？阿不思？”安洁丽卡一阵困惑，“试炼……开始了吗……”
可她只看见阿不思的眼泪，看见她的心上人疯了一般越来越近。
“唔……”
“……”
路西法最后看了一眼静谧水面之上的两人，便回过头去。
“愚蠢的、渺小的人类……”
她的身形消散，消失在雨滴构建出的幻境之中。
当燃烧的阁楼映入眼帘之时，薇薇安的嘴唇就开始不住地颤抖。
她又一次缩在了那个熟悉的角落里，像是一头无助的小冰龙。
可阁楼没有继续燃烧，而是开始复原、倒退。
“……？”
门被推开了，一束金光映入房间，衬托着那红发的背影。
“薇薇安？”
是爱丽丝，她站在阁楼的门口，背着光。
“爱丽丝……！”
薇薇安爬起身来，像是个小女孩般扑入她的怀抱，痛哭了起来。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场灾难，忘不掉那些血泪，忘不掉她的过去。
她忘不掉母亲最后的呼喊，忘不掉曾在会场中央傲视群雄的白衣少年，忘不掉他最后披上漆黑的甲胄，化作地狱归来的恶鬼。
她已经成了皇帝，冰龙家系已经回到了阳光下。
可她只是来到这里，就忍不住想哭泣。
“……”
爱丽丝打量着周围，看着房间里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火焰。
这就是薇薇安的过去吗？那段曾经被尘封的记忆……
在这个没心没肺的小龙女的内心深处，那段过去从未消失。
她有多少个夜晚在噩梦中挣扎，只是没有表达？
“薇薇安。”
爱丽丝扶起薇薇安的脸，朝着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
“我们一起去，好吗？”
“……”
薇薇安呆呆地看着爱丽丝，牙齿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还不过是个小女孩了。
悲伤过后，薇薇安久违地感受到了快乐。
她很久没有在孩提时的园林中散步了，虽说这表面繁华的园林不过是人类圈养冰龙的封地，但对她来说，这却是孩提时期不可磨灭的回忆。
她拉着爱丽丝在园林中走来走去，介绍着园林的每个区域，介绍着每一头冰龙。
一段尘封的历史在爱丽丝的眼前重现。
不知漫步了多久之后，薇薇安带着爱丽丝来到了海崖边。
不远处，观海亭矗立着。
“你看！那就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观海亭！”薇薇安有些兴奋，“我每天就在那儿看着一艘艘船驶向彼岸，想着我有一天也能过去！”
海崖，海风，观海亭。
爱丽丝呆呆地看着眼前如画般美丽的景色，轻声喃喃道：“真美啊。”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吧！”
薇薇安拉着爱丽丝，刚准备跑过去，却突然发现两道身影正站在观海亭中。
她的眼瞳微微一颤：那俨然是母亲和哥哥。
两人正在观海亭中交流着，母亲的神情忧虑，哥哥的神情坚定。
“妈妈……哥哥……”
薇薇安轻声喃喃着，下意识地朝着那两道身影伸出手。
一道风擦肩而过，她看见拖曳着白毛的小身影从她的裙边拂过，随风一同跑向观海亭。
那是年幼的她。
她看见自己扑进了母亲的怀抱，看见哥哥和母亲脸上的愁云立刻散去，换成了温柔的笑。
“薇薇安，课堂结束了？今天表现得好吗？”
“很好……！”
“那就好，哥哥给你带了外面的小吊坠，是从一个彼岸商人那儿买来的。”
“好耶！”
“……”
“不靠近些看看吗？”
爱丽丝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萦绕。
不……不是爱丽丝……
在爱丽丝的身后，路西法背靠着她，瞳中深红闪烁：“不想留在这里吗？你不用失去任何人……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和你思念的人永远在一起……”
“历史已经注定了，你的职责结束了，现在是时候把时光留给自己了。”
然而，在路西法说完后……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她真的很想冲过去，告诉妈妈，告诉哥哥，未来的一切都很好。
她想留在这里，把接下来的时光都留给妈妈，留给哥哥。
可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入梦时，她哭了，这很丢脸，她不该哭的。
整个冰龙家系的陨落换来了她一人，让她独自走到历史的最前方，举起冰龙的大旗。
她不该用眼泪来缅怀过去。
她应当把自己的过去化作一把剑，去开辟家系的未来。
而不是在梦境中当个哭包。
“真是矫情……”薇薇安轻笑，“梦境中的试炼……这么无聊吗？想把我弄哭，然后让我想要永远留在这里，这么无聊吗……”
“俗套……俗套死了，又俗套又无聊，一点意思也没有……”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划过脸颊。
“无聊死了……”
“……”
爱丽丝用手轻轻擦过薇薇安的脸颊，为她抹去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同为贵族，她从小到大都是顺风顺水过来的，没有什么伤疤，没经历过多少磨难。
于她而言，近几年经历的事情已经是人生中最深刻的刀痕了。
远比不过这只可怜的小龙女。
“我没哭！”薇薇安眼泪汪汪地朝着爱丽丝抱怨道，“不要给我擦眼泪。”
“笨蛋……”
爱丽丝轻轻捏了捏薇薇安的脸颊，小声说：“缅怀过去不是错，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但我了解你，了解我眼中的薇薇安。”
“你了解什么啊……我很勇敢的……”薇薇安抽泣。
“去吧，去道个别，你不会留在梦境里的……”爱丽丝小声说，“我在这里等你，你知道的，我永远都是……”
“你的心灵之锚。”
“……！”
薇薇安愣了一下，吸了吸鼻涕，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但是……我没有哭……”
“好，你没有哭。”
“至少不要和小菲伊说……”
“我不和任何人说……”爱丽丝温柔地说道，“去吧，薇薇安。”
“……”
薇薇安又盯着爱丽丝看了很久，这才终于迈出步伐，跑向观海亭。
她像是个小女孩般跑了过去，她看见过去的自己消失了，看见哥哥和母亲的目光温柔地望向自己。
她扑入了母亲的怀抱中。
“哎哟，薇薇安……”母亲笑盈盈地抱住她，“都长这么大了。”
“妈妈……”薇薇安小声说，“我很好……”
“我知道你很好……我的宝贝……”
“哥哥……”薇薇安抬起头，看向珀洱塞斯，“冰龙家系崛起了，我做到了……”
“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珀耳塞斯伸出手，轻轻擦去薇薇安脸上的眼泪。
他的脸上出现了些许严厉：“但是，你不能哭，龙是不能哭的。”
“你们怎么总是这么多废话啊……”薇薇安委屈地说，越说眼泪越多。
母亲和哥哥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三头冰龙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声。
“薇薇安，我们永远在你的逆鳞中，陪伴着你……”哥哥在轻声耳语，“去吧，不要留在这里，继续走下去。”
“妈妈会看着你的。”母亲小声说。
“……”
远处，看着相拥的三头冰龙，路西法的神情淡漠得如万里晴空。
她的回忆……并没有试图将她留下……
而是推进着她继续向前……
少女不禁回想起了自己身为『圣女』在列国周游时的经历，她看见那些目光，有的贪婪，有的讨好，有的崇拜，有的恶毒。
他们说，女神的教会是一个大家庭。
家庭……
“……”
路西法最后看了一眼眼前的三人，便转过身，跨过绯红的门扉。
我一点也不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