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嫉色使然（Part.10）-3k-
黑暗。
漆黑的水面上，奥菲莉亚漂浮着，眼神空洞。
纤细的蛇如绞索般缠绕着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耳畔，低语道：“奥菲莉亚·塞恩，看不出来呀，你居然也会堕落……”
“居然也会？”
奥菲莉亚仰望着漆黑的天空，两行血泪划过脸颊。
“我早就……”
独身一人，朝着黑暗义无反顾地坠落。
一次，又一次。
克里斯塔魔法学院，她独自穿行在走道上，周围萦绕的赞叹与恶意都与她无关。
毕业典礼，莫古埃在她的耳畔低语：“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老老实实继承你父亲的家业！而不是把自己描述成所谓的殉道者！弄得好像你真的在意女神的名号似的。”
学妹学姐们的目光不解而困惑：“去学城？那里赚不到钱的吧……我还以为学姐会帮斯通克先生做事……”
学城，冰冷的雨季。
“奥菲莉亚，你越线了……”老牧师喃喃道。
“你的手段，我不认可……”她看见爱丽丝在摇头，“不过是借口罢了，如果要牺牲的是你呢？你还会如此不择手段么？”
“奥菲莉亚！”阿不思在怒吼。
彷徨。
她也曾彷徨过，心之壁垒将她封在世界的底部，头顶的一切于她而言皆为天空。
他们翱翔在理解的天空中，身边伴随着朋友、家人、伙伴、恋人……
这些奥菲莉亚都没有。
她的父亲是个利益熏心的魔鬼，同学们大多数都无法理解她的理念，所谓的朋友要么是见风使舵随从，要么是将她当枪使的狂信徒。
她什么都没有，独自一人穿过圣战的光阴，迎接了死亡。
死去的那一刻，她解脱了。
可在死去之前，她的精神从未停止过被折磨。
她又回想起了爷爷的葬礼上，簇拥在爱丽丝·浦希特身边的那些人。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能彼此理解，用理想的光辉洒向世界，即便那手段幼稚，即便脏活都不用她们来做？
为什么她一个人做了脏活，她一个人承受了一切，却从来没有人理解过她？
嫉妒。
奥菲莉亚深深知晓自己不过是个凡人，脆弱的凡人。
她也渴望友谊，渴望理解。
她无时无刻不在这种渴望之中沉浮着，以至于每次她都试图用赎罪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她知道，以她所做的事情，不会有多少人真正尝试理解她。
不会有……
“不会有人来的……”
奥菲莉亚低声喃喃着，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她能感受到『原罪』在她的体内涌动，近乎要将她的胸口撕裂。
可即便不会有人来……
即便欲望近乎将她吞噬……
“『嫉妒』。”
奥菲莉亚轻声念诵着，绯红色的漩涡从她身下的水面诞生，将她卷入深渊——
“……！”
再次睁开眼时，奥菲莉亚的瞳中晕染着绯红，身后绽放出破碎的六翼。
破碎，所以渴望完整。
『嫉妒』诞生的瞬间，萨尔玛明显慌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奥菲莉亚竟能将被她已经几乎完全融合的『原罪』给抽出去，甚至瞬间就将其再度吸收。
“你也是罪恶滔天啊……可怜的小奥菲莉亚……”
“闭嘴！”
奥菲莉亚低吼一声，伸手一握，萨尔玛扭曲的面庞开始崩溃。
那些从暗中延伸出的触手……也随之泯灭。
奥菲莉亚看穿了萨尔玛的意图，用那对被血红晕染的眸子，她什么都看得到。
少女一挥手，绯红色的触手从她的身后冒出———她用『嫉妒』夺取了『色欲』的力量，对其进行完美的模仿。
一时间，万千绯红在空中对撞、爆开，萨尔玛长出多少条触手，奥菲莉亚就能复刻一模一样的数量。
光芒绽放，像是一朵朵血花在亡者的裹尸布上绽开。
“……”
不远处，看着天空中的大战，星沫垂下了魔杖。
“咱们不用管了吗？”奥萝菈抬头。
“不用了，她已经做出决定了。”
星沫闭上眼睛，回忆起奥菲莉亚将绯红按如体内时的神情。
『原罪』的案件处理到现在，几乎每个罪人都是在精神逼近临界点时以本能与『原罪』进行融合，堕落成了魔鬼。
但奥菲莉亚不同。
她主动夺取『原罪』的原因，是为了守护。
而她能够顺利融合的原因，是因为她确切地知晓自己的罪。
一个人，为了守护而拥抱自身的罪恶，哪怕在化身魔鬼后也未曾放弃自己的初衷……
“你怎么想呢，路西法？”
星沫轻声呢喃着，她知道，路西法听得见，路西法看得见。
而在那万千绯红光晕的折射出的倒影间，路西法正呆呆地看着奥菲莉亚。
她……居然完全没有失控……
人类之中……居然拥有这样的存在吗？
路西法回想起了列国周游时的经历，有一次，她身披黑金袍，在洞穴深处的神殿中回见了一名神父。
她与神父辩论经文，谈论人在人间的使命，谈论罪与善。
她说，她行在世间，已见证无数罪恶。
可那神父却说，罪从不是禁锢人的枷锁，人有罪，却也因罪而前行，像是背面燃着火焰的求道者，直到燃尽的那一刻才会停下。
罪便是燃烧时绽放出的光，为后人照亮的灯。
那名神父死在了一次传教的路上：一伙劫掠者抢了他的队伍，随行圣骑士战胜了他们，将他们俘虏。
可神父决定宽恕他们，要他们念诵经文，成为女神的教徒。
那个小贼在解开束缚后用藏在袖口中的毒刀刺中了神父，他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最终没能活着抵达圣城。
在他死前，路西法见了他。
“这算什么呢？毒死你的蛇已经死在了刀下，他的罪会照亮谁呢？”
路西法拉紧兜帽，金色的双眸漠然注视着神父枯槁的脸。
神父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在微笑，笑得如蓝天般纯净。
“请永怀希望，圣女小姐，永怀希望……”
希望。
路西法后面再也没见过希望了。
深红的真相燃尽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
看着奥菲莉亚战斗时的姿态，路西法回过头，走向黑暗的最深处。
母亲所爱着的世人……真的还有希望可言吗？
她看见奥菲莉亚的灵魂近在咫尺，那个女孩已经把灵魂摆在了她的面前，向她换取了力量。
只需要伸手轻轻一勾，她就能夺走那个女孩的灵魂。
可她却下不了手。
“……”
“轰——”
有一股浪潮退散后，萨尔玛头顶的羽翼已经凋零了不少。
而奥菲莉亚的状态也没好到那儿去，她可以用『嫉妒』夺取『色欲』的力量，可终究无法突破萨尔玛的防御。
萨尔玛正处于超凡失控的状态，单论力量而言，奥菲莉亚无法与她匹敌。
除非失控……否则……
就在奥菲莉亚的眼中绽放出一丝狰狞时，她的身后传来大喊声：“奥菲莉亚小姐，用这个！”
奥菲莉亚猛地回头，只见克洛伊正奏着风弦飞来，手上抓着一把金色短剑。
奥菲莉亚认识那把短剑，那是『无限』！
她的眼瞳中闪过一道绯红色的光圈，快速地圈在『无限』之上。
深红色的光辉在奥菲莉亚的手上闪烁，快速地将『无限』打印了出来。
一把复制品，远远没有原品强大。
然而……
足够了！
“轰——”
奥菲莉亚身后的残缺之翼猛地张开，她快速地飞向萨尔玛，身躯很快地突破音爆——
“嘭！嘭！嘭！”
她不断旋转着身躯，将萨尔玛抛出的那一条条触手轻松斩断。
每当她突破一段距离，就随之撕裂一道壁障，萨尔玛的目光也随之愈发惊愕——
“轰！轰！轰！”
终于，撕裂重重屏障后，奥菲莉亚来到了萨尔玛的正前方。
团团触手包裹住了萨尔玛的面孔，奥菲莉亚猛地一挥剑，从上往下劈砍——
“呲喇！”
触手爆裂开来，血肉横飞，露出萨尔玛那张恶心的脸。
奥菲莉亚直接将刀刺进萨尔玛的脸皮，绯红的双瞳凑得距她很近很近。
“赎罪吧。”
她猛地一撬，伴随着萨尔玛的惨叫声，鲜血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彼岸花瓣被奥菲莉亚握在了手中，萨尔玛的天灵盖上也因此出现了一个大洞。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萨尔玛露出满足的、舒畅的声音：“啊……小奥菲莉亚……能被你杀死……”
“好满足……好快乐……”
“……”
看着垂死的『色欲』，奥菲莉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那一抹绯红攥在手中。
巨树开始坍塌，血肉羽叶一片接着一片崩坏、下坠，在空中爆成一块块粘稠的血糊状物体。
萨尔玛死了，坍塌的血肉坠了一地。
与此同时，紫红色的梦境也迎来了崩溃的边缘，空间如一片片破碎的灰白瓦片般坠下，在接触到地面前消散成离散的水渍。
等到奥菲莉亚醒来时，她正躺在湖畔的草坪上。
双腿又一次失去了知觉，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只见伙伴们躺在四周，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
伙伴。
这个词汇，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当这个词从奥菲莉亚的心中跳起时，后知后觉地，奥菲莉亚意识到自己之前想错了。
大错特错。
她嫉妒爱丽丝拥有那一切：和善的母亲，知心的好友，忠诚的簇拥，还有甜蜜的爱人。
潜意识中，她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永远不会拥有那一切。
可当梦境消散、一切尘埃落地之时，她听见草丛里昆虫的鸣叫，听见飞鸟正静谧地划过湖面，带起阵阵波纹。
祥和的氛围中，她的伙伴们躺在地上。
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人奋不顾身地为了她奔向原罪，在梦境中一层层地接力，最终让少数人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走得太前了，以至于那些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其实已经近在咫尺。
“……”
脚步声传来，奥菲莉亚转头，看见的是星沫。
她在奥菲莉亚跟前站定，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感觉还好吗？”
奥菲莉亚再也抑制不住喷薄而出的情绪，她撑起的上半身瘫了下去，想痛哭一场，却被星沫手疾眼快地接住。
于是，她便毫无顾忌地在星沫的怀里大哭了起来，像是一个找到归属的小女孩。
“……”
星沫拍了拍奥菲莉亚的背，抬起头，看向那些苏醒的伙伴们。
又一次，她们一同解决了危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