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海葬 Sea-burial
“哗啦……”
海浪拍打着珠玉城的盐滩，卷过建筑的残骸。
『银神之掌』通过后，天空中的阴云不再那么可怖，可灰色的雾气似乎成了这个世界的基调，无边无际的朦胧笼罩着一切。
海上，『天庭圣使号』正停泊着，赤色火花在它的表面快速闪烁着——『造物主引擎』正在重构它被摧毁的引擎。
最多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它便能完全恢复成战斗之前的状态。
“……”
“滴……滴……”
医疗舱内，阿莉安温紧闭着双眼，身上布满管线。
一群白色的人影正围绕着她，不断地对医疗舱输入新的指令。
“源质稳定度不高，她失控了，灵智强行稳住了一会儿，反而透支了她的人格……”
“可能需要人格裁剪了……”老人说，“她的灵智不只是受到了源质失控的影响……似乎还有别的……”
“是伊娃丹妮小姐的牺牲吗……？”
“我们必须快速做决定……”老人低语，“我们需要『星焰』的天神源质来维持她的稳定性……但伊卡森上次受伤时已经用完了储备，而船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了……以伊卡森目前的状态，他目前无法提供足够的量……”
“两个选择，人格裁剪，或者放弃这次行动，回舰队补充，而且必须是立刻起航。”
众人都知道，后者是绝不可能的。
阿莉安温不会允许这种行为，况且当下作出的牺牲已经太多了。
如果这时候放弃行动，就算救活了阿莉安温，她大概也会郁郁而终。
“人格裁剪的话……她的记忆会损失很多吧……”
“总比死了要好……”
老人说着，挥了挥手，一个铁盒子被助理拿了过来。
盒子开启，冰凉的白气喷涌而出，其间闪烁着淡淡的白光。
老人伸手抓出那一抹白光———那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刀刃由纯白色的光芒构成，周围的空间在它晃动时也随之扭曲。
他走到医疗舱旁，刚准备将其开启，就听见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转过头，只见珀莉丝走了进来，轻声道：“不用裁剪，用我的。”
“可是，您的天神源质恐怕会让她直接崩溃……”
“嗯……”
珀莉丝说着，举起一个小瓶子。
那里面是几滴鲜血。
“所以，只用我的血就好。”
“……”
半小时后，随着被稀释了一千五百倍的珀莉丝之血进入阿莉安温的躯体，医疗舱上的人格计量表终于趋于稳定。
医疗人员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声，他们没有松懈，继续检查着舰长的身体状况。
医疗室外的窗户边上，珀莉丝和卡莉并排站着，一同望着窗后的阿莉安温。
“那个姑娘死了，伊娃丹妮……”珀莉丝的声音很小，“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死了，源质碎成了渣，我又不在场……『镌刻之墨』也救不了她。”
“这不能怪你……”卡莉轻轻抓住珀莉丝的手腕，“谁能想到凯丽娜居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如果我们提前知道『漆神协议』的内容，还能为此进行防备，盐民本不该在这项计划中占有这么大的比重。”
凯丽娜执行了『漆神协议』的修改内容：去杀死所有的盐民，让珀莉丝无法凑齐穿过时间风暴的适格特征。
她失败了，蔑星族失败了：卡莉守住了倒刺们的聚落，而『天庭圣使号』守住了珠玉城。
然而，这是一场惨胜。
“近卫团全数覆灭，他们全部都死在了银神殿的周围，被凯丽娜杀死……”珀莉丝轻声说道，“『天庭圣使号』上的陆军只剩下原在役数量的25%。”
“至于珠玉城……在凯丽娜将银群带上岸后，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口被杀死。”
“这称不上是什么胜利……”珀莉丝摇头，“我很愧疚。”
“小白花……”
“我考虑得不够多……”珀莉丝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对血眸，“哪怕我尝试预设过这种情况呢？我本以为凯丽娜极有可能在守护蔑星族最大的隐秘，却没想到『泽塔心智』其实一开始就把『漆神』和银群当成了弃子。”
“小白花，这不怪你。”
“又或者说，我更加果断地处理『漆神』呢？现在看来，直接摧毁卡蕾塔，然后再创造一个全新的等量天体也不是不可能，这样我就有时间提前回到珠玉城……不，这样可能会破坏时间风暴的系统，但我应该事前就想到这种可能性，哪怕多做几个预案呢？”
“珀莉丝……”
“还有那个维克拉姆·帕特尔博士，他是『绘弦者』的一部分，他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绘弦者』依旧对情况进行着关注和掌控，最坏的情况下，祂可能已经复苏了。”
“好了。”
珀莉丝感觉自己被抱住了。
卡莉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她的脑袋揽入自己的胸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深呼吸。”
“呼……”
珀莉丝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在颤抖。
她一下子说了好多好多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做得还是不够好……”在卡莉的怀中，珀莉丝小声道，“拉普拉斯依旧先我们一步，他的布局比我更优秀。”
“首先，那是『绘弦者』，不是拉普拉斯……”卡莉轻轻揉了揉珀莉丝的后颈，“其次，知道为什么你会难过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把阿莉安温她们当作自己的棋子，而是当作后辈、朋友和同伴。”
“当她们死去，你难过，你自责，可『绘弦者』并没有这样的情绪，祂麾下的一切都不过是祂完成大业的棋子，不论是蔑星族，还是凯丽娜。”
“你并没有被祂甩下，你不比祂差……”卡莉放开了珀莉丝，冰蓝色的眸子温柔地望着她的面庞，“你所产生的情绪，正是你比祂更强的展现。”
“但我没能保护好她们……”珀莉丝的眸子有些黯淡，“伊娃丹妮死了，阿莉安温会很难过，可本来……”
“自大。”
卡莉弹了一下珀莉丝的鼻子，后者轻轻地「哎哟」一声，旋即像是一只做错事的小猫般望着卡莉。
卡莉望着珀莉丝，轻声道：“她并不需要你的保护呀……即便死去，她也是以自己的意志去死的。”
“她死在了自己理想的道路之上，我相信她无怨无悔。”
“我们应该做的，是不愧对她的牺牲，带着她的意志走下去。”
说到这里时，卡莉的目光严肃了几分：“这些，你没有忘记吧？”
“没有。”
珀莉丝轻轻摇了摇头，往事又一次在眼前闪烁。
冰雨，风暴，世界的尽头。
她经历过这一切，可那一切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成为『纯白焰火』后，她掌握了远超原本的力量，她再也没有输过，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
或许就是这样的高度，才让她曾经的那些觉悟钝化了几分。
是啊……若是她都自怨自艾，那些牺牲之人的意志又该由谁继承？
她不想让冰雨漫过草坪。
“又让卡莉操心了……”珀莉丝嘀咕，“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没事啦，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姑娘……”卡莉笑眯眯地看着珀莉丝，“偶尔有点迷茫才对嘛，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我最珍贵的东西是卡莉……”珀莉丝认真地说，“你每次都能这样抓住我。”
“哼哼，那是，我可是专业的小白花饲养员。”
卡莉拍了拍珀莉丝的脑袋，旋即转头，望向手术室内。
医疗舱边，白色的人影开始收拾手术用具———阿莉安温的手术彻底结束了，她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
“源质失控……精神创伤……这姑娘可能要恢复很长一段时间了。”卡莉轻声道。
“嗯……”珀莉丝点头，“让她好好休息吧，我会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情。”
珀莉丝轻轻握紧拳头，神情坚定了几分。
这一次，她会尽全力保护好所有人。
“嗡嗡嗡……”
伴随着机械运作声，伊卡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崭新右手。
这是一只漆黑的机械手，关节棱角分明，缝隙间闪烁着赤色的光纹。
看着他活动义体，一旁的医生一边检查着参数，一边说道：“你的原生肢体已经不适合再次使用了，『灰黯之焱』斩出的刀上带有一些「吞噬」的污染，如果接回来，可能会让污染蔓延至你的本体。”
“没关系。”
伊卡森活动了一下机械臂，猛地一挥，挥出咆哮般的风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黑色的医疗凝胶填补了那道疤痕，赤色电弧在凝胶内跳跃着，艰难地修复着伤口。
“她的刀很恐怖……”伊卡森低声说道，“即便是哈芙洱伽德的恢复能力，也很难在那样的攻势后维持躯体的完整。”
“你算幸运的了……”医生说道，“阿莉安温小姐才刚度过危险期，还是靠着珀莉丝小姐的一滴血。”
“她没事了吗……”伊卡森低下头，喃喃道，“那就好。”
“你再观察三小时，没事就出院吧……”医生完成了数据检查，“义体不要过度使用，先适应一段时间，我把你的肌肉记忆植入了进去，挥刀什么的应该不会产生影响，但终究不是自己的肢体，不会那么快适应的。”
“好，我知道了。”
“……”
待医生离开后，伊卡森直接站了起来，开始收拾。
他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阿莉安温短时间内无法活动，他是这艘星舰上唯一还能行动的『星焰』了。
“作战会议是什么时候？”伊卡森询问手臂上的终端。
“一个半小时后。”
伊卡森穿上风衣，用冰冷且陌生的手拉开房门。
他呼吸，只感觉肺部一阵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