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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二巴别塔(Part.5)-5k-

“你找到我了。”
  珀莉丝曾在雨亭里那场半梦半醒的幻觉间听到过这句话。
  她本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可显然,那是视觉在梦境间的一次显灵。
  正如珀莉丝曾在乌恩代上观测海伦娜时所看见的那些温柔笑容一样,那是未来的景象。
  而未来就在眼前。
  “……”
  察觉到珀莉丝的目光,海伦娜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青涩。
  “莫克萨达……”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胸口的那朵白色小花———珀莉丝给她的小花。
  “……”
  看着海伦娜的面庞,珀莉丝轻声道:“有受伤吗?”
  “没有……”海伦娜连忙摇头,“我没事。”
  她抬起头,又朝着珀莉丝露出了标志性的温柔微笑:“您……还好吗?”
  “我也没事。”
  珀莉丝看向自己的手腕:白焰正在逐渐收敛,她并不会真的让『纯白焰火』吞噬她的灵智,即便方才对时空的撕裂消耗了远超她想象的力量。
  待白焰全数收敛后,珀莉丝抬起头,带着怪罪的眼神看向海伦娜:“为什么那样不辞而别,明明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您不也一样……”海伦娜鼓起腮帮子,嘀咕道,“明知道用白焰救我会被『绘弦者』盯上,你不也一样用了……”
  “是你先不辞而别的……”珀莉丝皱眉。
  “那是因为……”
  海伦娜犹豫了一下,旋即又一次低下头:“我看见了未来。”
  未来。
  珀莉丝看见海伦娜用手轻轻抚着别在胸口的那朵白色小花,嘴巴微微张开。
  “你……”
  “在无数种可能性中,您都奋不顾身地救了我……”海伦娜轻声喃喃道,“所以我想要变得像您一样,能变成指引盐民走出山洞的火。”
  “那万一我没找到你呢?”珀莉丝轻声说,“银白之树里……总会有这种可能性的。”
  “不,我谈论的,是每一种可能。”
  海伦娜抬起头,海蓝色的双眸有些倔强。
  “每一种……?”
  “是的,在每一种可能性中,您都会奋不顾身地救我,在莫克萨达们所观测的历史中,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一种可能性的概率再低,在无限的可能性之树上,它都注定会产生一条分岔,从而导向一条极低概率的结局。”
  “可您不一样,在这件事上……只有一种结局。”
  “所有的未来都以您的意志为收束,挣脱了所有不可控的概率,化作唯一的一种可能。”
  海伦娜骄傲地笑了,她看着珀莉丝,海蓝色的双眸晶晶闪着光。
  “所以……能够成为您的引路人,是我的荣幸。”
  “……”
  看着海伦娜闪烁的双眸,珀莉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笨蛋。”
  海伦娜如温顺的小动物般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珀莉丝的轻抚。
  她的情绪是那么平稳,可珀莉丝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被撕裂、扯碎,仅剩的灵智化作一个小小的因子,被银白之树捕捉,成为『三轮支轴』的一部分。
  她在漫长的时间线中漂流着、等候着,谁知道她经历了多长的岁月呢?至少她带着珀莉丝飞掠而过的那段历史,是她全部都亲自去看了的。
  漫漫时光的磨砺,只为了等候一人的到来。
  “不要再这样冒险了。”珀莉丝轻声道。
  “您下次就不救我了吗?”海伦娜调皮地眨了眨眼。
  “……”
  珀莉丝轻声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绘弦者』的攻击似乎没有触及到这里。”
  珀莉丝抬起头,望向头顶深蓝色的波光:海面距离这里很远很远。
  “这是哪儿?”
  “乌尔刻·夏卡拉的未来之眼内。”
  海伦娜平静地给出了回答,而这个回答对珀莉丝的震撼是难以言喻的。
  “哪儿?”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我们现在的坐标,是『三轮支轴』眼瞳深处的那片海。”
  海伦娜站起身,面对着从海面上投下的光芒,她伸出手,轻轻摘下了一片琉璃般的彩晕。
  她将那彩晕放在珀莉丝的面前,伴随着流光溢彩,一些记忆片段映入珀莉丝的脑海。
  她看见盐民在海上歌唱,阳光明媚———一片没有光暗洪流的天空。
  “所有盐民的归宿,是时间风暴,是乌尔刻·夏卡拉……”海伦娜轻声道,“祂即是我们,我们即是祂。”
  “原本,当我的灵智为了引导您而彻底消散后,剩下的因子会回归至乌尔刻·夏卡拉,也就是这里。”
  “而您撕裂了重重时空,重新赋予我身躯,让我破碎的灵智又一次有了承载体……”
  海伦娜闭上眼睛,脸上是幸福的笑:“与此同时……我将您带到了这里。”
  “这里是每个盐民的归宿,也是盐民的墓地。”
  斑斓的波光间,珀莉丝抬起头,伸手遮挡那自海面上投下来的彩色流光。
  还真是……歪打正着。
  原本她以为自己拯救海伦娜这件事是「在正确的道路前选择了错误的路径」,没想到反而歪打正着……
  难怪『绘弦者』丢失了目标———珀莉丝的坐标瞬间从过去到了未来,而且是「未来之眼」的内部。
  『绘弦者』接管了「未来之眼」,可祂终究只是接管了祂的视野。
  一颗眼睛怎么可能看见自己的内部有什么?
  “所以说……通过这里,我可以拦在『绘弦者』的正前方?”珀莉丝轻声道。
  “之前不行。”海伦娜摇了摇头。
  “意思是现在可以?”珀莉丝歪头。
  “现在也不行。”海伦娜又摇头。
  “那……什么时候行?”
  “等一下就行了。”
  海伦娜很乖巧地回答了珀莉丝的问题,弄得她有些汗颜。
  你这小家伙也不至于问什么才回答什么……
  珀莉丝摸了摸海伦娜的脑袋,轻声道:“要怎么做?”
  “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我是这里唯一的盐民。”
  海伦娜环顾四周:一束束彩色光线从海面上投射而来,刺入海床,晶莹剔透。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临近自己的一束光,道:“所有的盐民在到达这里之前,首先需要死去,死亡后,他们将带着自己所见证的一切,在银白之树上漂流,去见证更多的历史。”
  “他们将持续见证,直到他们的灵智耗尽,便会跨越时空之海,到达这片斑斓的海床。”
  “您发现了吗?按照自然流程,所有的盐民在到达这里后都会失去灵智,化作纯粹的记忆模因。”
  “可现在,因为您来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海伦娜的手轻轻点在自己的胸口,顺着锁骨的轮廓,她握住了别在胸口的白色小花。
  “我,是第一个被赋予了灵智,来到这里的盐民。”
  “而现在,乌尔刻·夏卡拉的灵智被『绘弦者』抹除,祂化作了『绘弦者』的工具。”
  说到这里,珀莉丝的眼瞳微微一缩。
  “海伦娜……”
  “我可以成为祂的灵智……”海伦娜轻声道,“新的乌尔刻·夏卡拉将诞生,祂不再是『绘弦者』的工具,而是拥有自由意志的……我。”
  “不行……”珀莉丝立刻摇头,“你的灵智没办法承载住权柄。”
  “的确如此……”海伦娜轻声道,“所以,承载权柄的,不只是我……还有这历史长河中,用自己的双眼观察世界的,每一个盐民。”
  她笑了,笑得如波光般温柔,和那略带着些许少女稚气的天真。
  “以我为载体,他们将一同成为乌尔刻·夏卡拉……”海伦娜轻声说道,“或许,这就是为何乌尔刻·夏卡拉会孕育出我们吧……于祂而言,未来和过去都是同一时刻,我们与祂从来没有存在的先后顺序……”
  “乌尔刻·夏卡拉即是我们,而我们,即是乌尔刻·夏卡拉。”
  一切早已划定,正如银白之树上那条永不改变的主干道。
  可那些主干道终究是由无数条枝干纠缠而成,每一条枝干的形态各异。
  乌尔刻·夏卡拉必然在某一时刻诞生,而导致祂诞生的原因是什么?
  祂是『绘弦者』的工具,还是盲目的时间观测者?
  祂是山洞,是洞穴里的囚徒,亦或是走出洞穴的求知者?
  伴随着那些枝干的收束,历史似乎在这一瞬间有了定夺。
  “我希望,您能与我一同见证。”
  海伦娜朝着珀莉丝伸出手。
  她的皮肤稚嫩得像是珍珠,很难想象她曾在风暴中畅游,却没有被黑灰色的波涛染皱纹。
  或许海伦娜·砂尔玛便是这样的少女,从下定决心要带着盐民离开预言的山洞那一刻起,她便始终如一,如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
  “我将终结所有的预言,盐民将彻底摆脱预言的束缚,莫克萨达将不复存在。”
  “盐民将自由地探索星海,用双眼去探索,去见证,而驱动他们的不再是预言承诺的虚妄,而是飞向烛火的自由意志。”
  “与此同时,『绘弦者』将失去观测时间线的能力,祂将被束缚在一个时间点上,等候着您的到来。”
  “……”
  看着海伦娜清澈的双眸,珀莉丝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都是必然发生的,对吗?”她轻声道。
  “如果不是,我又怎么能准确地在时间轴上找到您,给您传递信息,引导您呢?”
  海伦娜歪头一笑:“只有成为乌尔刻·夏卡拉,我才能做到这些:不论是让现在的一切发生,还是指引过去的我踏上走出洞穴的道路,抵达这里。”
  “我不知道登上那个座位后会发生什么,我又会变成什么……但我不后悔。”
  海伦娜抬起头,望向斑斓彩光折射的海面。
  “追随着您,我已经走出了洞穴,现在,我该带领我的同胞一同走出来了。”
  “所以……”
  海伦娜低下头,朝着珀莉丝伸出手:“见证我吧,莫克萨达。”
  “……”
  历史似乎是个闭环,一次又一次重演。
  斑斓的波光间,珀莉丝不记得自己和海伦娜一同走了多久。
  小姑娘一直牵着她的手,像是在指引着她,纤细的手指却又时不时地抓紧。
  她很紧张,很害怕,珀莉丝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在乌恩代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海伦娜在珀莉丝的心中就像是一个后辈,一个可爱的妹妹。她很在乎她,不希望看到她如此艰难地跋涉。
  可珀莉丝清楚,有些路,只有自己才能走。
  珀莉丝走出了自己的那场雨,而海伦娜也将走向她的。
  接过权柄后会成为什么?对于『三轮支轴』这种级别的存在,没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
  不知不觉间,目的地就在眼前。
  那是由一个个彩色气泡堆积而成的小山丘,气泡的表面折射着彩光,时而是圆弧,时而如多棱的宝石。
  而那气泡之丘的顶部……空无一物。
  “到了。”
  海伦娜的手轻轻用了用力,她像是不舍,却终究放开了手。
  气泡之丘前,少女转过身,对着珀莉丝莞尔一笑。
  “如果之后……我还是我,那我一定会来找您的。”
  “如果你不来找我,我还会用白焰撕开一切,找到你。”珀莉丝淡淡说道。
  “那我就放心了。”海伦娜轻笑。
  她转身,似乎害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流露出彷徨。
  但在那之前,她的手又一次被抓住了。
  “海伦娜。”
  海伦娜转身,迎接她的,是珀莉丝的拥抱。
  “……!”
  少女的身躯纤弱得像是一只小麻雀,单薄,脆弱。
  珀莉丝轻轻揉了揉海伦娜的脑袋,小声说道:“我没有在开玩笑,我给你的,是一个承诺。”
  “你会一直是你,是海伦娜·砂尔玛,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真的吗?”少女的声音间终于透露出了一丝恐惧的色彩。
  看着少女如蓝宝石般的眸子,珀莉丝轻轻一笑:“别忘了,在亿万种可能性中,我的选择始终如一。”
  “这次,也一样。”
  “……”
  海伦娜又一次笑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眸光间依旧闪烁着灿烂的温柔。
  “我会捏着小花,等您来接我。”海伦娜小声说。
  “好。”珀莉丝微笑。
  两人分开,海伦娜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面向那矮矮的泡沫之丘。
  自海面之上投下的阳光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全部汇聚在了山丘上,堆叠在一起的泡沫像是一堆堆宝石。
  在那些彩光的见证下,海伦娜迈出了步伐。
  “……”
  一步,两步,赤裸的双足踩在柔软的却不下陷的气泡上,逐渐登上高处。
  望着海伦娜一步步远去,珀莉丝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想起了自己与伊坎在花海中的对话,回想起生与死。
  死亡是凡物的归宿,就像银白之树的树干只有一条,那是必然,是无法改变。
  可如何度过一生,如何在分岔的枝干间开拓自己的命运,如何去「活」,则全由自由意志所决定。
  自由意志在不可抗力的牵引下不断挣扎着,虽注定在结局坠向必然,可飞蛾只是扑动双翼,便已在烛火映照下投射出了庞大的阴影。
  一个少女从原始的大海上出发,在海葬后涅槃,走向自己族群的终点。
  这,是必然。
  珀莉丝无法改变必然,但她明白,自己已经改变了那命运之海中的一道小小波涛。
  一道涟漪,或许会在时间的尺度上,激起前所未有的巨浪。
  “……!”
  在珀莉丝的见证下,海伦娜走到了山丘的顶部。
  几乎是同时,所有的气泡都沸腾了起来,彩色的光斑不断折射,将海伦娜的轮廓勾勒得宛若水晶般绚烂。
  乌尔刻·夏卡拉无知无觉的本能被『绘弦者』所操纵,祂或许以为这样就赢了,可祂没意识到,就连「被操纵」,也不过是乌尔刻·夏卡拉根据本能所设计好的结果。
  一个无知无觉的神,又是如何设计出如此复杂的谜题,甚至算计了另一位神?
  答案,便在珀莉丝的眼前。
  “哈……”
  海伦娜逐渐悬浮了起来,一串串气泡进入了她的身躯,彩光逐渐过渡为银光。
  那些银光逐渐收束,勾勒为三个银色圆盘,悬挂在海伦娜的胸口。
  那是过去,是现在,是未来。
  “Vṛkṣa kālaḥ……”
  海伦娜的瞳中逐渐勾勒出幻影:她的眼中彷佛同时倒映了亿万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里都倒映着另外亿万双眼睛。
  她是海伦娜·砂尔玛,她见证了所有的盐民,她即是所有的盐民。
  她便是盐民。
  而盐民,便是乌尔刻·夏卡拉。
  “嗡——”
  沉闷的轰鸣声伴随着彩光扩散开来,一圈圈地收束。
  彩色光晕间,珀莉丝看见海伦娜的双眸化作纯粹的彩色。
  她听见海伦娜轻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旋即伸出手,将无数道彩光凝聚。
  然后,那些彩光汇聚成了一把匕首。
  “……!”
  那把匕首,正是凯丽娜手上的那把匕首。
  珀莉丝想要开口询问,但她只看见海伦娜抬起手。
  “时间不多了,莫克萨达。”
  海伦娜的声音空灵了几分,像是有万千重音与她一同开口。
  她将那把彩色的匕首丢向上方,与此同时,一道彩光将珀莉丝抬了起来——
  “……!”
  珀莉丝在彩光间快速上升,直冲那斑斓的海面——
  “哗啦!”
  冲出海面后,珀莉丝又一次悬挂于银白之树的上空。
  这一次,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条闪烁的白光。
  一根扭曲、纠缠的银弦像是宏伟的星云般与银白之树交错,树的轮廓与弦的轮廓构成十字。
  在海伦娜成为了乌尔刻·夏卡拉的灵智后,她毁掉了『绘弦者』对多重时空的观测,这导致了『绘之弦』与银白之树的分离。
  然而,珀莉丝知道,这个时间点才分离,已经太晚了。
  『绘弦者』已经完成了祂的目的。
  “……”
  在那树与弦之十字的交汇处,一道轮廓挺立在无尽的虚空中。
  那是一座由银色光芒勾勒而出的高塔,它完全垂直于树与弦,在虚空中如高山般矗立着。
  珀莉丝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巴别塔』,第二座『巴别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