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折返洞穴(Part.9)-6k-
“嗡——”
飞船进入跃迁状态后,珀莉丝独自来到了位于顶部的观星台。
此时,观星台内一个人也没有,巨幕舷窗外的空间被赤红填充,无比耀眼。
珀莉丝站在巨幕窗旁,注视着窗外的上界,沉思着。
她在等人。
“……”
“啪嗒……啪嗒……啪嗒……”
赤脚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至近,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海盐气息。
珀莉丝抬起头,只见海伦娜正踱步走来,白色的衣裙拖在地上。
她走到珀莉丝跟前,抬起头,朝着她淡淡一笑。
“旧的篇章结束了……”她说,“如今,这段历史彻底被锚定,成为了不可改变的过往。”
“是吗……”珀莉丝轻轻点头。
她又回想起了这一路的旅程:这条路上有欢乐,有悲伤,有痛苦,也有收获。
珀莉丝在这趟旅程中收获了很多,在这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那个锋利且悬而未决的命题。
“正如生命终将死亡,万物都将走向毁灭……”珀莉丝轻声说道,“过程,不过是『银白之树』上生长的树枝,那些树枝或许会分岔,会交缠,但最终都会朝着象征着最大可能性的那一根树枝坍缩,并与之合并。”
“那根树枝,便是最高概率发生的走向。”
“您的理解没错。”海伦娜点头。
“而那根树枝,又会在到达极限后,朝着『银白之树』坠落,纠缠为『银白之树』的主体,成为被锚定的历史。”珀莉丝说道。
“没错,这便是我们当下所站在的节点。”海伦娜点头。
“那『银白之树』呢?”
珀莉丝望着那对海蓝色的双眸,看着那两汪平静无风的湖面。
她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卡莉的理论是对的,那么『银白之树』也不过是宇宙真实历史的一种表达方式,是『三轮支轴』的权柄所观测出的历史。”
“这个历史,就一定是被锚定的、准确的吗?如果答案是否,那是否意味着,即便是『银白之树』,也不过是可能较大的一条分岔,而这条分岔或许会吞并其他的历史,也可能被其他的历史吞并,最终朝着真实的宇宙历史坠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眼下的一切,真的是被锚定的吗?”
“我们所看见的命运,是否依旧只是假象?是被火焰投射在洞穴壁上的影子。”
“即便我们走出了那段历史,也不过是走出洞穴的囚徒,而外面等待着我们的,是一个更大的洞穴。”
“洞穴,永无止尽的洞穴。”
“如果历史必然坍缩,正如生命必然死去,如果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为了看见更真实的幻影,正如那不论如何抗争都无法杀死的理念那般,总会有更大的洞穴将所有人笼罩。”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走出山洞似乎毫无意义。”
“这也是为何『绘弦者』会诞生:如果走出山洞的过程意味着不稳定性和飞蛾扑火般的泯灭,那么控制一切、维持现状似乎才是最好的解法。”
“祂试图阻止的,便是这种不断分叉,永不锚定的历史。”
“祂渴望用『第二巴别塔』毁掉所有的可能性,只留下真实的、永不改变的唯一。”
“如果宇宙的历史便是如此,且永远不会改变,那祂的理念便永远不会死去———洞穴中的囚徒中,总会有狂徒恐惧洞穴之外的不可控性,哪怕他必须用锁链扼死自己的同胞,哪怕他必须将自己血淋淋的脊椎抽出、化作锁链,他也会阻止所有的自由意志走向洞穴之外。”
“这是一个理念,而这个理念已经活过来了,并且永远不可能真正死去。”
“既然如此,那么……自由意志是否永远不会有走出山洞的那天?”
“一面,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前路。一面,是化作阻碍的同胞……”
“在这种绝望的、虚无的洞穴之中,如何杀死一个已经活过来的理念?”
“……”
珀莉丝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到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气喘吁吁。
她平时很少表达,即便她的心永远都如翻腾的熔炉般提炼着思考的火花,一次性如此大量的表达依旧是很少的。
“……”
看着珀莉丝的双眸,海伦娜的神情异常平静。
“在成为了乌尔刻·夏卡拉的灵智后,我也曾受到同样的问题所困扰……”海伦娜凑近珀莉丝,抬头看着她,“莫克萨达,只要是灵智之物,便终究被凡尘中的幻象所迫,如若我们渴望看见无尽洞穴之外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一个方式。”
“什么方式?”
“抛却灵智,真正地成为世界意志的一部分……”海伦娜轻声道,“愤怒的白焰燃遍群星与历史时不需要思考它的含义,正如俯瞰一切的乌尔刻·夏卡拉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看。”
“灵智,便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正如洞穴囚徒的双眸永远落在火焰投射出的倒影之上,若要脱离这些幻象,你必须成为火。”
“火能烧毁洞穴,从此便不会再有被囚禁之人,也不会再诞生试图走出洞穴的疯子。”
说到这里,海伦娜露出淡淡的微笑:“所以,在我看来,对意义的追寻,便是囚禁灵智的洞穴。”
她说着,轻轻拂动袖子,淡淡的银色星光从空中泛出,勾勒成树状图。
“而灵智,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如今,我们所站立着的历史,便是最好的证明。”
伴随海伦娜轻柔的话语,银色的历史在珀莉丝的面前展开。
她看见凯丽娜站在『第二巴别塔』的顶部,纷乱的灰焰环绕于她。
她看见凯丽娜朝着无尽的虚空伸出手———那一天,凯丽娜·哈芙洱伽德没有死去,而是活了下来。
“如果说……那一天,一个少女并未选择走出山洞……而是以被赋予的人生活了下去。”
“她终究成为了洞穴的囚徒,终日注视着洞壁上的投影,并将那虚假的人生当作自己的一切。”
“那么……会发生什么?”
“……”
星河闪耀间,珀莉丝看见『穿星舰』悬停在深空中。
此时,舰躯之上燃烧着火焰———那火从引擎区一路燃上顶层甲板,将一切腐朽的旧事物燃烧殆尽。
『第三次大漂移战争』,历史上这么记载那次战争。
当『穿星舰』离开了胶状海,选择驶向星海,去寻找失踪的塔玛拉-托斯时,这一结局便已注定。
“奈妮在旅程的终点选择离开牧神星,她要让自由联盟回到原有的轨道上,去追杀夺走拉贾生命的『灰黯之焱』。”
“她被历史称为『盐之女皇』奈妮·普拉塔普,在继承了那个来自拉贾的姓氏后,她肃清了『统一会』,加冕为皇,继承了『独眼乌鸦』的衣钵。”
“在漫长的航行史中,『核心』逐渐衰变,远离了塔玛拉-托斯后,巨舰可用的能源越来越少。抗议的声音开始增多,奈妮以铁腕手段肃清了所有反对者,并将大部分居民全部投入引擎火焰,既减少人口,又立了威。”
虚幻的银线中,珀莉丝看见奈妮坐在王座上,空洞的双眸俯瞰着王座下方的幽蓝火焰。
那火焰逐渐烧上王座,伴随着千万声战吼。
“然后,在引擎所能维持的航行速度终于低于某个阈值后……”
“『第三次大漂战争』开始了。”
刀光剑影,鲜血在真空中化作冰晶,倒映着上层甲板的无数死尸。
在尸堆之上,奈妮的双眸空洞无神,她的胸口被旗杆刺穿,胜利者踏在她的尸体上,一手抓着旗杆,一手举枪对着天空。
“『盐之女皇』死了,正如拉贾·普拉塔普曾经看到的预言那样,她死在了尸堆之上,莫克萨达的牺牲并没有改变必然发生的预言。”
“……”
伴随着海伦娜的轻语声,银线继续纠缠、闪烁。
闪烁间,珀莉丝看见了巨舰的舰桥——『天庭圣使号』。
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正站在舰桥上,她的胸口依旧印着那道狰狞的血痕。
“『黑心』,『穿星舰』拒绝向我们提供『灰黯之焱』的坐标……”一旁,戴着黑色面罩的副官低声说道,“他们宣称『盐之女皇』已死,将停止与哈芙洱伽德的交流。”
“摧毁他们,夺走坐标数据。”阿莉安温轻声道。
她顺手拔出了身后的剑,走向飞空港,在她的身后,身披黑甲的大军浩浩荡荡。
“『黑心』依旧还是那个永远燃烧着的复仇恶鬼,『灰黯之焱』失踪后,她表面上成为了灰焰的猎杀者,实际上则是将自己的怒火撒向了所有哈芙洱伽德的敌人。”
“在她的攻势之下,伊登悬臂掀起了一场宏伟的战争———不论是中立派的文明还是更亲近『蔑星族』的文明,都因恐惧而合并了起来,反抗着『黑心』的舰队。”
“轰——”
伴随着幽蓝色的光芒爆开,珀莉丝看见『穿星舰』的结构向着一颗聚变火球坍缩,幽蓝色的核心火焰吞噬了一切。
『天庭圣使号』穿过那片火海,朝着更远的群星驶去。
“『黑心』,她的名字真正地传遍了星河,她的舰队如利剑般刺穿所有反抗者———他们被称为「古神狂热主义」的余波,被认为是遭到了『绘弦者』的煽动,即便祂早已陨落。”
“战火燃遍星河,文明在『黑心』的旗帜之下颤抖着,可敌人的数量并没有减少,而是越来越多。”
“『黑心』像是一颗恒星般燃烧着,将复仇的火焰撒向群星,可再炽烈的火焰,也终有燃尽的那一天。”
“呲喇!”
昏黄色的地平线上,『天庭圣使号』的残骸冒着黑烟。
近地轨道上,数千艘星舰的残骸快速飞行着,时不时地便撞在一起,炸开一朵朵火花。
“『天庭圣使号』坠落了,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后,联军将『黑心』引入了陷阱,利用她疯狂的战斗风格,让那艘传奇旗舰瞬间暴露于上千艘星舰的射程内。”
“吱呀!!”
伴随着蓝光闪烁,虚空之灵撕裂地面,朝着黑近卫们飞去。
他们的身躯在灵的撕裂之下被摧毁,直到一道蓝光将那灵拦腰斩断——
“轰!”
最后的凯斯人祭司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下一秒,他的喉咙便被一把银剑刺穿——
“咔!”
他惊愕地看着前方:『黑心』就站在他的面前,双眸中闪烁着星光,身躯之上伤痕累累。
在他的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战吼声,看见黑影刺穿血肉——
“呲喇!”
“……”
珀莉丝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惨况:尸圈的中心,阿莉安温跪倒在地,腰部插着一把剑。
剑的主人已经死了,他在把剑刺入阿莉安温身体的瞬间,便被一团叠加的蓝光撕成了无数碎块。
“……”
阿莉安温跪倒在地,她想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却怎么也动不了。
她怒视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联军依旧围绕着她,他们的种族不同,文明不同,可此时却有着共同的目标。
似乎是『黑心』的颓势给了他们勇气,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名年轻人率先冲了上去。
他手里拿着的,是剑。
“……”
又一阵刀光剑影后,战场上只剩下站立的寥寥几人。
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黑心』:她的身上几乎全是窟窿,双臂都已经断了,双腿被虚空之灵折得骨头刺穿皮肤,狰狞而可怖。
可那对血红色的双眸却如恶魔般,空洞,却燃烧着令人恐惧的火焰。
“我们该走了!『黑心舰队』的支援即将到来!”远方传来大喊。
“杀了那个怪物!终结这场噩梦!”
“……”
在死前,阿莉安温最后看见的,是年轻人的眼神。
她从那个年轻人的眼中看见了恐惧,看见了仇恨,更重要的是,她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年轻人举起剑,恍然间,那个预言跨越时光的尺度,又一次响起:“我看见你,死在剑下。”
“呲喇!”
“……”
年轻人将阿莉安温的头颅装进了袋子里,旋即与同伴一同登上了穿梭机。
在起飞后,他站在舱门口,看着一束束赤光穿过云层,落入地壳,将星球的轮廓点燃、撕裂。
“『黑心』死了,那场战争也因此迎来落幕,那个年轻人最终没能逃离舰队的追捕,伊登悬臂在星河的燃烧间化为灰烬,文明的种子又一次归零。”
“……”
光影在珀莉丝的眼前闪烁着,向她展示着重重可能性。
在那一道道光影的最后,珀莉丝看见了乌恩代。
她看见小女孩站在海滩上,仰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看着光的洪流逐渐吞噬一切。
“如果凯丽娜·哈芙洱伽德没有选择走出洞穴,如果她依旧维持着囚徒的身份,一切的发展便会走向不那么愉快的结局……”
“当然,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些小小的不同似乎并没有对世界产生多大的影响:他们无非是更早死去,或是更晚死去。”
“然而,事实却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在你的影响之下走上了如今的道路,她得到了自己渴求一生的自由意志,并成为了那个撬动历史的支点。”
银光消散,珀莉丝又一次看见了海伦娜温柔的面庞。
她看见少女朝着自己轻轻一笑,脑袋一歪:“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莫克萨达———您所追求的问题是无解的,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一个活过来的理念是永远都不会死去的。”
“可即便如此,自由意志依旧走出了山洞,这是因为……”
“理念是杀不死的。”珀莉丝轻声道。
是啊,她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绘弦者』所代表的理念是永远都不会消亡的。
可正如总会有伪神无数次建起高塔那般,也总会有反抗者去推翻那些高塔。
深黑的洞穴中,永远都会有囚徒试图挣脱锁链,他们并不沉溺于火焰投射出的虚影,而是渴望着用自己的双眼去看清世界的真实面貌。
当他们转身后,便会发现……
……那被投影至墙壁上后高耸入云的通天之塔,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
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
理念,并非只有『绘弦者』所代表的理念不会死去。
燎原之星火,也永远不会熄灭。
正如凯丽娜所做出的选择,让阿莉安温决定去拯救A-209的蔑星族,而不是成为屠戮伊登悬臂的『黑心』。
正如拉贾的归来,让『穿星舰』不再穿梭于叛乱与战火间。
正如海伦娜的破而后立,让乌恩代获得了稳定的轨道,让盐民不再依赖着杀死所有可能性的预言而活。
并非只有站在塔顶之人的理念是杀不死的———塔下众生的理念,也永远不会被杀死。
他们弱小,可他们总会反抗,直至最后一刻。
珀莉丝是一名见证者,她见证了又一次剑指高塔的战争,见证了无数灵魂的前仆后继。
从穿星舰,到乌恩代,再到胶状海。
一个理念驱动着他们撞向远超自身存在的更高力量,宛若扑火的飞蛾。
“理念的种子,会永远传播下去。”珀莉丝轻声道。
“总会有人试着走出洞穴……”海伦娜微笑着点头,“他们走出去后,会意识到,外面不过是更大的洞穴……”
“然后,他们会成为那个洞穴里的清醒者,以理想之姿去解放那些囚徒……”
“就像您,曾来到乌恩代,解放我那般。”
“轰——”
伴随着光芒闪烁,窗外的赤光终于是消散了——『天庭圣使号』跃出了上界。
珀莉丝和海伦娜同时转头望向巨幕之外:深空中,一朵宏伟的花朵状白色星云静静地悬停着。
那是珀莉丝撕裂古神时候留下的遗迹。
“或许,洞穴的外面永远都有一个更大的洞穴,可渴望走出洞穴的人会一直存在。”
“一个活着的理念并不会被杀死,只有生灵会死去,理念是不会死的。”
“而对于理念而言,它们的存在意义,便是传递下去,不断地影响着后诞之浪。”
“或许,每一道浪花都终究落在海岸上,在盐滩上逐渐淡去。”
“可只要理念的潮汐力依旧存在,浪便是无限的。”
“正如理念所影响的尺度,将超越时间。”
“生命将追随着理念的火光,一直朝着无尽洞穴之外前进,直到尽头。”
“那个尽头是否存在,我们不得而知,或许永远也没有办法看到。”
“可向死而生,从来都是生命的赞歌。”
“这,是我的拙见。”
“……”
珀莉丝转头,正对上了海伦娜那对漂亮的双眸。
她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海伦娜的脑袋:“谢谢你,海伦娜,感谢你为我解惑。”
“能对您有启发,是我的荣幸。”海伦娜笑眯眯地看着珀莉丝。
“你让我看到了一些自己忽略的东西……”珀莉丝轻声道,“是啊,居然连我也忽略了……”
“那么,您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海伦娜乖巧地抬起脑袋。
“想好了。”
珀莉丝微微颔首,脑海中闪过这次旅行中的种种。
她明白,自己看得还不够清楚。
她明白,自己的位置越来越高后,注定与那些藏在凡尘中的渺小真理失之交臂。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伊坎·盖勒洱要放开『故事之弦』,要前往尘埃之中,去观察那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那些火苗或许脆弱,或许易于熄灭,可促使火苗诞生的东西是永远不灭的。
她需要去看,去散播,去理解那些藏在尘埃间的渺小真理。
那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底层逻辑。
而理解那个逻辑唯一的方法,便是……
“是时候,折返洞穴了。”
珀莉丝转身,伸手触碰巨幕玻璃,眺望那遥远的白色星云。
它悬挂在深空之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在那朵星云之花的周围,宇宙依旧黑得宛若不见天日的山洞,幽邃而无限。
星火永远不会熄灭。
正如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
《绘之弦》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