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贯穿始终的认可
巴麻美凝望着上方，白亮的灯光仿佛晃得人晕眩。
这就是她熟悉的家，但此刻却又觉得这里是如此的冷漠，她聆听着上野北的呼吸声，男孩那温热的体温仿佛顺着接触的地方传递了过来，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那维系着的表情便控制不住了。
“上野……”
上野北安静的听着，
“还记得吗？在沙耶香许愿之前，我一直都在跟沙耶香说……许愿一定要谨慎，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但其实，我才是……”
她才是最后悔的那一个。
小时候一家人遭遇了车祸，但唯独她许下愿望得以幸存——从那一次之后她就一直在后悔，后悔她为什么要许下那个愿望，她明明是有机会拯救她的父母的，但她的愿望却是如此的令她不齿、令她厌恶。
什么“生命的本能”……这种理由根本无法说服她，她是有机会拯救她的家人，却又在事实上没能救下。之前的生活有多幸福美满，那天之后的愧疚就有多汹涌澎湃，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她无法填补上的心灵的空洞。
无法弥补，已经许下的愿望是不能反悔的。
所谓的看开，也只是不去想它，但一到夜深人静忽然想起，心脏依旧是会一阵一阵地抽痛。
是的，巴麻美就是一个背负了如此罪恶、如此令人不齿的人。
如果不是“狩猎魔女”这个行为带给她安心，让她觉得她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救赎的话，恐怕她早就撑不住了吧？
但现在就连魔法少女的救赎，都只是一个虚假的谎言。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上野……”
上野北看着少女的双手，尽管他已经收回了手，但她的手腕依旧是保持着被他压住时的模样，而此刻少女的手掌缓缓握紧，显然是内心充满了痛苦。
“我许下愿望并活了下来，我受到了惩罚，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我狩猎魔女其实也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但现在，就连这份自我满足都没有了……我就像个怪物，狩猎魔女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进食的行为。”
而且，她还怂恿着他人成为了怪物，她毫无疑问是一个“帮凶”。
所有的魔法少女，都只是怪物的幼体。
“那并不是惩罚，你活下来了，这是幸运。”
上野北挪开了双腿，伸出手，扶着巴麻美坐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巴麻美没有反抗，就像她的怒火在刚刚被扑倒的一瞬间都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哀伤的空壳。
“我在害怕啊……”
少女紧紧靠着上野北，低声呜咽。
“如果灵魂宝石会孕育魔女的话，那大家、大家……”
想要说出接下来的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是只能去死了吗？”
会以魔女的姿态孤独而凄惨地死去。
过去打倒的敌人都是魔法少女，而之后自己也将作为魔女被某个魔法少女打倒……光是想到这样的未来，巴麻美就忍不住感到一阵压抑的窒息。
以往她还能从“狩猎魔女，拯救他人”这一行动中获得满足感与幸福感，但在知道真相后的现在，她回过头去凝望过去的自己——那个因此而将魔法少女视为“救赎”的巴麻美是如此的可笑。
“嗯，可能是吧。”
上野北拍了拍巴麻美的后背，明明是该说安慰的话，但他却赞同了巴麻美这样绝望的言论。
“死亡是所有生命的归宿，要么在现在，要么在谁也无法预测的未来……所以，不是大家会死，而是所有人，包括我，都会在将来死去。”
死亡并不会让所有人感到惊恐，尽管遗忘了在梦境中和丘比的对话，但上野北本就已经看得很透彻了，他从未追求过“不死不灭”，也从没有对现在这具不会衰老的身体表露过强烈的兴奋。
他所在意的是另外的事物——在抵达终点前，沿途的风景。
“魔法少女和这个不一样！”
“但我能做出一个保证，麻美学姐，包括你在内，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以魔女的姿态死去！”
以最认真的语气，重复这样一个誓言——他跟晓美焰说过，他跟鹿目圆说过，他也跟美树沙耶香、佐仓杏子说过。
现在的他没有能力顾及全世界的魔法少女，但如果仅是他身边的亲密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为什么，他又凭什么……
“我有这个能力。”
似乎是看穿了巴麻美的所思所想，上野北以平缓的语气述说着。
“或许是特殊吧……我能吸收灵魂宝石里的污秽，如果麻美学姐真的不想再战斗下去，我也能定期帮麻美学姐清理灵魂宝石的污秽，到时候，你想过上平静的生活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是，这从根本上没有改变不是吗？
少女的手掌移动，抓紧他的肩头，就像是想将内心的不安传递给他。
“或许这样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但是……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看着你们发生什么悲剧。麻美学姐，我还有一个魔法呢，之前我没告诉你，但其实，我已经能控制这个魔法了，也就是说，如果我想的话，我随时可以把你们的身体换过来……”
就这么静静的听他说着。
“所以，就算麻美学姐想用自己的身体自暴自弃寻短见，也是不可以的，我会很自私很自私地把你的身体抢过来，然后把你关在我的身体里面，麻美学姐总不至于拿着我的身体自残吧？”
“嗯，麻美学姐可不会这么做——因为，麻美学姐是一个好人啊。”
好人就活该被这样欺负吗？
好人就是该被这么欺负，而且上野北要剥夺一个好人自残乃至自杀的能力——他就是这么独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巴麻美缓缓闭紧眼睛，鼻子越发酸楚。
被这么威胁的话，是该说一些凶狠或者难听的话反驳吗？
并不能啊，就算是如此狼狈的现在，也能明白一件事情。
上野北，是正在竭尽全力的安慰着她。
巴麻美双腿发软，上野北跟着靠在少女身边。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名为“前辈”的包袱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扔掉，她将头埋在上野北的肩膀上，泪水很快就沾湿了上野北的衣袖。
“所以，麻美学姐其实也没得选择——你死去的姿态已经被我预定了，只能是寿终正寝，其他的通通都不允许。”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答案吗？”
少女带着哭腔，就像是在不解地发问。
“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就依靠着你活下去吗？从怪物的幼体变成寄生虫……你觉得有人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我说这件事情只是想反驳麻美学姐的一定会死的说法而已……”
上野北微微低头，看着靠着他哭泣的少女，又是理解地伸出手，将少女拥入怀中。
巴麻美也是顺势抱住上野北，她抱得很紧，两只手掌压在上野北的后背上，手掌微微抓紧，衣物起了褶皱，显然她是无意中用上了力气。
但是……明明是如此紧密的拥抱，她却又不像是在拥抱某个具体的人，而像是，只是在拥抱她所期望的“依靠”。
很容易明白。
坐在这里的人不一定得是上野北，可以是鹿目圆，可以是晓美焰，可以是美树沙耶香，甚至可以是佐仓杏子……巴麻美并不是对上野北有什么念想，她只是单纯的抱住了他。
“麻美学姐，其实是在害怕……失去了‘正义’吧？”
魔法少女的真相，对巴麻美来说最可怕的就在于这一点——魔法少女的“正义性”，彻底崩毁。
“我知道魔法少女的身份对麻美学姐来说很重要，麻美学姐是这样想的吧——因为是魔法少女，所以才能得到‘正义’，然后这份‘正义’，就是麻美学姐的自我救赎。”
巴麻美一直都认为，她的一切都是魔法少女的身份给的。
“但是，魔法少女的身份不应该是全部，麻美学姐，你的生命是魔法少女的身份给的，但你的生活不是，你因为魔法少女的身份活了下来，但往后你所认识的人、你所做的事情、你所喜欢的、你所厌恶的……这些还都是魔法少女的身份给的吗？”
“魔法少女的身份给了你生命，但它给不了你人生。”
“最后，麻美学姐，你是因为魔法少女这个身份感到了正义，还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正义？”
“我……”
“我的力量来自于魔女，但我算是邪恶吗？有的魔法少女饲养使魔、伤害他人，她们算是正义吗？正义与邪恶，就仅仅是因为身份就能断定的吗？”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答案就是明确的。
是因为“身份”而正义，还是因为“行为”而正义，这种话题还用讨论吗？
“你的救赎不是魔法少女，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麻美学姐，我一直都很敬佩你，你能真心实意地使用手中的力量去守护他人，这也是大家都愿意服从你的领导的原因吧？”
“还记得那一天吗？我们第一次在上学的路上遇到，那时候我还没接触魔法少女的事情这么深呢……站在那个角度，绝对算是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吧？”
“当时，我大概是这样说的吧——麻美学姐，是英雄来着。”
巴麻美一怔，她将头抵在上野北的肩膀前，抽泣的声音却是止住了。
“是啊，对我来说，对很多人来说，麻美学姐，你绝对是正义的英雄。”
就像是时空倒转，在那个初夏灿烂的清晨，她站在十字路口，而他站在她身边。
他也是这么说的。
心中有什么情绪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心里的防线在一瞬间崩塌掉了一角。
“无论什么时候，我对这份‘正义’的认知都不会变的，麻美学姐，现在的我还是像那时候一样，而现在的你，也依旧是那时候的你……我们都一样。”
有人一直都认可着她，从最初见面的那一刻，直到现在。
最开始那克制的抽泣已经不复存在了，她哭泣出声，声音又是如此的哀伤。
“哭一下，貌似也不错？”
就这样让她痛痛快快哭一次吧。
“抱歉、抱歉……呜……我真的……”
直到，她充满懊悔地说出了心中的刺。
“我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啊，是我鼓励着焰成为了魔法少女，而且我还推着沙耶香……”
晓美焰和美树沙耶香是如此憧憬着魔法少女，而她这个前辈牵着她们的手，亲手领着她们一步一步跳入火坑之中。
“这个啊……说出来可能会打击到麻美学姐，但其实焰和沙耶香，应该都没有想过责怪麻美学姐吧？她们可都比麻美学姐还要早知道这件事情，但她们最后都接受，回忆一下吧，最近她们的表现……难道是满脸怨气嫉恨学姐吗？”
上野北莞尔一笑，语气柔和。
“没有吧，焰很感谢魔法少女的愿望给予了她新生，她并不憎恨魔法少女的身份，而沙耶香现在也已经看明白了，或许是做过一些后悔的事情，但现在她也能坦然的面对过去，她还戏称过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呢。”
有些事情，就慢慢跟巴麻美说清楚。
她所恐惧的，她所不安的，她所悔恨的。
“麻美学姐——”
上野北轻轻拍了拍巴麻美的肩膀，手掌也从巴麻美的头顶抚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碰到巴麻美的头发，这种亲昵的举动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学姐与学弟该有的。
是的，现在确实很不一样。
上野北缓缓推开了巴麻美，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两人面对面看着，一人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一人脸上满是安慰与鼓励的微笑。
前辈与后辈的身份在这一刻像是颠倒了。
巴麻美怔怔的看着上野北，就像是身处黑暗中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束光亮，于是就这么本能地、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并且，靠了过去。
“她们都是你的家人。”
上野北将少女们的心声传递给她。
这是无需置疑的事情，巴麻美在几年前的车祸里失去了家人，从此以后她一直都在恐惧着“孤独”，但是啊，见泷原的魔法少女们……她们早就是巴麻美另一个意义上的“家人”了。
光泽粉嫩的嘴唇轻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在这一刻又忽然失去了言语能力。
“当然了，我也稍微的往自己脸上贴一下金吧……咳咳，如果麻美学姐不介意的话，我也是没意见的……”
上野北闭上眼，再度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是缀着繁星的夜空。
“把我也当作重要的家人……之类的，或许也行？”
沉重的铅云之后，是绚丽的彩虹。
上野北前面以认真而温和的语气述说了那么多残酷的事情，最后留在巴麻美心底的，却是这句不带凝重的话。
语调是如此轻缓，就像是一滴坠落的水珠。
伴随着那一瞬间的清脆的声响……溅射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