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愿望
迅速将冰甜点吃完，菲娅悄悄把刚才的木勺收藏进空间背包，与克蕾雅一同前往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
人们正在围观一棵树。
树干需要三四个成年男性合抱，高度也至少有二三十米，树荫甚至将街道两边横向覆盖住。
仿佛由翡翠铸造的、苍翠欲滴的参天巨木。不论是树干本身，还是在路面上虬结的树根，都呈现透光的翠绿，树枝周围甚至还有绿色流光环绕。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自己身处异世界，菲娅都要以为这是利用全息投影制造的画面。
很显然，这棵半透明的翠绿榕树不是一开始就长在这里。因为树的存在，整条街道都被堵的水泄不通，而人们却像是知道些什么般，纷纷跪在地上，面朝翠绿榕树低声祈祷。
没有人因为去路被阻挡而咒骂，即便是坐在马车上，衣着华贵的贵族，见到翠绿榕树后也会走下马车，微微躬身，神情中充斥尊敬。
在一片跪下膜拜的人之中，菲娅与克蕾雅的存在极为刺眼，但二人都没有随人群跪下的意思，仅仅只是站在角落远眺。
“这是……？”
“世界树之枝。”
目光停在世界树顶部，克蕾雅轻声回答。
“相传这片大陆是由世界树形成，因此有时会在大陆上看见这样的存在。翠绿的、如同宝石雕琢的苍翠古树，这是世界树意志的延伸，代表纯粹的美好与绝对和平。”
“几乎所有故事都会传颂，当世界树聆听到苦难的声音后，便会伸出世界树之枝，如果这时人们向世界树之枝祈愿，只要祈愿的心足够纯粹，那么世界树便会替祈愿者实现这个愿望。”
“因为世界树之枝是世界树的一部分，是生养世界树大陆一切生灵的意志体现，所以没有人敢对它不敬，即使王公贵族见到世界树之枝，也一定要下车行礼，否则会被流言蜚语淹没，失去在同类心中的地位。以前还发生过两国正在交战，结果世界树之枝出现在战场中心，两国因此终止战争的事例。”
“它不会消失吗？”
虽然菲娅更想说如果快亡国的时候，赶紧伪造一个出来，岂不是可以救国，但内容不合时宜，菲娅很明智的没有说出口。
“会消失，一般只持续几小时。多数情况下，人们一生都见不到一次世界树之枝。上次世界树之枝现身，是在五年以前，而上上次，则是在数百年前。正因这种不确定性，世界树之枝才弥足珍贵。”
抬头看向世界树之枝，克蕾雅碧绿色的双眸里浮现难以言说的感情。
“克蕾雅不许愿吗？”
“……以前有许过，但没有作用。这只是人们的迷信，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寄托在彼岸上，就像他们信仰神一样。”
因为相信过，却没有得到结果，所以不再想相信。大概就是这样吧。菲娅能猜到克蕾雅曾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肯定是消除身上的诅咒。
心中升起某种东西在挠动的感觉，菲娅不禁挺直身体问道。
“许愿的过程是什么？”
“没有特定程序。传说只要愿望足够纯粹，不怀恶意，世界树之枝就会实现你的愿望，小菲娅可以试试看。”
“我知道了，那……”
深吸了口气，菲娅面朝世界树之枝闭上眼，纤细双手合十，轻拍了拍，低下头来。
——我的愿望是『能给我两个愿望』。
许下这个愿望后，菲娅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世界树之枝，世界树之枝并未对菲娅的祈愿做反应。
自己的愿望绝对纯粹，也没有恶意，世界树之枝没有反应，应该是在等自己把话说完。
因为没觉得这种玄乎的东西能实现，所以菲娅上来就用自大的口吻祈愿。
闭上双眼，菲娅继续许愿。
——希望克蕾雅身上的诅咒尽快消失。
世界树之枝依旧没有反应。
果然只能当成一种精神寄托。
菲娅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当然，这不妨碍菲娅继续许愿。不觉得能实现，不代表菲娅的愿望不真诚，她的愿望的确是发自内心的产物。
只是接下来的愿望让人难为情，像是害怕被人听见心声那样，她头低的更深，背也跟着微微弯下。
——希望可以和克蕾雅相亲相爱的在一起。
愿望许下后，菲娅脸颊飞上一抹绯红。
咳咳。
就算只是心声，也太恬不知耻了。
果然还是该改一下。
菲娅不着痕迹地悄然瞥了眼克蕾雅，打算重新组织语言。
然而，还没等菲娅闭上双眼，世界树之枝却陡然发生变化。环绕在世界树之枝上的绿色流光闪亮起来，街道也刮起微风。如同目睹神迹，人群爆发出惊呼，菲娅下意识抬起头查看发生了什么，但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充斥整个世界的翠绿光辉。
翠绿光辉不仅没有给菲娅带来危险感，反而让菲娅有种世界在欢迎自己的亲切。一瞬间，菲娅甚至觉得自己对世界的感知都更加敏锐，风的流动、人们的惊呼、尘埃在阳光里游弋的模样，乃至远处教堂发出的钟声，都被菲娅清晰捕捉。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围绕自己转动，
比喻起来就好像带着罐头的人进了猫舍，所有猫都围着自己转，还不时蹭蹭自己的腿。这份翠绿光辉就是猫，而菲娅则是那个带了罐头的人。
“神迹出现了！”
“那个女孩是谁？”
“世界树认可了她……不可思议。”
“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路人饱含惊讶的呼喊令菲娅从亲切感中回过神来，此时不论跪在地上的平民，还是那些站着的、只需向世界树之枝低头行礼的贵族，都用混合了惊诧与崇敬的神色望着自己。
菲娅下意识看向双手。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之所以看整个世界都是翠绿色，是因为她被世界树之枝发出的翠绿光芒笼罩，而街上的其他人却没有这份待遇。此时的她已经被舞台聚光灯聚焦，不受人瞩目才奇怪。
愿望不会真实现了吧？
菲娅并不傻，她立刻联想到刚才许下的愿望，连忙看向身边的克蕾雅，而克蕾雅此时也被世界树之枝的翠绿流光环绕。相对于菲娅的慌张，克蕾雅则是微微睁大眼睛，神情间多了些不可思议之色，呆然地伸手触摸绿色流光。
既然是自己和克蕾雅两个人被绿色流光环绕，究竟哪个愿望得以实现，已经一目了然。
该实现的不实现，不该实现的却实现了。
不是说世界树之枝只是一种精神寄托吗？愿望不会真实现了吧？！
菲娅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直到几秒后，世界树之枝如同溶解在空气中那样，从树叶开始羽化消失，翠绿光芒也跟着急剧减弱。短短不到十秒，世界树之枝便彻底消失不见。
菲娅一下回过神来。
抛开愿望有没有实现不论，现在还是先应付即将到来的各种问题。
世界树之枝消失以后，人们便从地上起身，充满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菲娅和克蕾雅身上，一些看上去有地位的人已经在朝菲娅走来。菲娅不用想都知道，这群人要做什么。
他们想问自己究竟许了什么愿望，得到世界树青睐。
总不能把“我想和克蕾雅相亲相爱的在一起”这种羞耻发言说出口，菲娅在人们还没开口问之前便已想好最佳答案——祝世界和平。
没有什么回答比这个更完美。
正如菲娅所想，当她回答愿望是祝世界和平以后，便立刻收获了人们的赞美与尊敬，贵族打扮的人甚至想将菲娅举荐给教会，理由是被世界树看中的人肯定心地善良，有一颗纯粹而虔诚的心，菲娅则用自己很快就会离开城市为由，婉言拒绝了贵族的好意。
自己可是精灵公主，一点也不想和教会扯上关系，至少不是米尔坎迪斯神圣国的尤娜教。
花了些时间平复人们的好奇心，菲娅和克蕾雅终于得以走出人群，只是因为被世界树之枝眷顾的事情很快传播开来，不论菲娅走到哪里，都会被路人指指点点，投以赞许目光，被这种氛围弄得不好意思，菲娅只好放弃原定行程，踏上回家旅途。
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二人的影子也随之被拉长，此时街上已然到处是一脸疲惫，走在归家路上的人。
菲娅小心翼翼地看向克蕾雅。
之前因为充满好奇心的路人问个不停，克蕾雅没机会向自己提问，而现在只剩两个人，克蕾雅应该会问自己到底许了什么愿望才对，但克蕾雅却一句话也没说。即便菲娅悄悄观察克蕾雅的表情，也没法从克蕾雅的眼睛里读出克蕾雅在想什么。
让人诧异的同时，又令人不安。
总不该是愿望真的生效，克蕾雅迷上了自己——倘若真是如此，克蕾雅也不该像现在这样一句话也不说。
如同听见菲娅心中所想，克蕾雅突兀地开口，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没想到世界树会回应愿望的传说是真的。小菲娅刚才的愿望是什么？”
果然，克蕾雅知道自己许下的愿望并非“愿世界和平”这么简单。
还没等菲娅回答，克蕾雅便伸出手来，目光端详起手背。
“我感到世界树之枝在欢迎我……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以前我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世界排斥，可刚才我却觉得万事万物都在为我的存在欢呼雀跃，元素在祝福我，让人倍感亲切。这都是因为菲娅的愿望吧？”
该来的总归来了。
菲娅忍不住在内心叹息。
“其实我的愿望是希望再给我两个愿望。”
完全没想到菲娅会许下这种贪心的愿望，克蕾雅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
“世界树会实现这种愿望？到底是小菲娅太特殊，还是愿望太纯粹。”
“也不是每个愿望都实现啦。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克蕾雅身上的诅咒能消失，第二个……”
“第二个是什么？”
克蕾雅天真的追问令菲娅呼吸一滞。
这可真是略有羞耻，说不出口。
但或许是侥幸心理作祟，心中抱有一丝念想，也可能是脑子烧坏掉，理性被感性覆盖住，菲娅竟小声把真实愿望告诉克蕾雅——颇有些像一鼓作气，把感情付诸实际的暗恋者。
“希望……希望能和克蕾雅永远在一起。”
相亲相爱几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菲娅便把它隐瞒起来，不过即便如此，菲娅也还是感到脸颊发烫，心脏也怦怦跳个不停。
悄悄地，菲娅转动眼珠，观察克蕾雅的表情，后者并未看菲娅，而是仿佛想起了什么，仰头望着远处夕阳，姣好侧脸浮现淡淡笑意。
“永远在一起……难怪世界树的光辉不止照耀菲娅，还分给了我，原因是这样……呵呵。”说到这，克蕾雅突然低下头来，纯净的碧绿眼眸里闪过莞尔之色，“这个愿望不论怎么看都应该是我来许，毕竟比起菲娅需要我，我更需要菲娅你。如果小菲娅不是女孩子，而是男性，我大概已经把小菲娅当成心灵支柱。”
其实不是男性也没问题啦，我很可靠。
菲娅在内心悄然回应。
早在自己的时代之前，性别便已不是恋爱的障碍。
稍有些大胆的，菲娅假装成开玩笑的口吻试探。
“不是男人就不行？”
“嗯？“克蕾雅微微睁大眼，”我没有意见，光是这个世界上存在既不会害怕我，也不会遗忘我的人，我就已经足够开心了，再对对方的条件挑三拣四，岂不是自己放跑眼前的机会吗？”
简言之，其实完全看菲娅的态度。
即便同为女性，克蕾雅也能接受自己，前提是自己能接受克蕾雅——大概是这个意思。
虽然不知道克蕾雅的话语里有没有包含“恋爱”的含义，但这仍然让菲娅怦然心动，她感到机会仿佛就在眼前，胆量也跟着变大。
“那……如果我许下的愿望其实是……其实是‘希望可以和克蕾雅相亲相爱的在一起’……也没关系？”
回望菲娅充满试探的红色眼眸，克蕾雅嘴角弯的更深。
“如果菲娅不会忘记我的话——也未尝不可。刚才不是说过吗，比起小菲娅需要我，我其实更需要小菲娅。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了知己，终于可以把心事全盘托出。”
这是答应自己了？
菲娅感到胸口一紧。
她忽然想把话说的更明确，明确到直接把喜欢的感情说出口，得到克蕾雅的承认。然而在犹豫许久后，她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倒不是出于原则上的理由，比如这是在乘人之危一类，而是单纯的不好意思，以及觉得为时尚早。
万一克蕾雅是把自己的发言理解成对未来的假设，而非当下现实，此时的真情流露，无疑会令双方变得尴尬。
说到底，如果刚才自己不是用玩笑似的口吻说出愿望，而是认真一点，克蕾雅的回答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令人纠结。她也许已经十分认真的思考，该如何对待自己的感情。
稍微有些失策，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不论如何，自己知道了克蕾雅对自己的看法，今后时间还有的是，不着急这么一会儿。
心中升起小小的雀跃，菲娅感到全身都轻松许多。倘若这里不是街上，而是刚来异世界时的那片荒漠，菲娅已经一边跳起来一边转圈，庆祝自己的胜利。
仔细想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产生“喜欢”的感情。
手不自觉地攥紧，菲娅悄然握住礼裙衣襟。一时之间，欣喜的情绪甚至让她觉得，不沉之月与教会的存在十分美妙，倘若不是他们，自己便无法在机缘巧合下遇见克蕾雅，更不可能得到克蕾雅刚才那般认可。
真让人感到奇妙。
然后。
忽然间，菲娅感到自己的手被克蕾雅轻碰了碰，后者像是知道菲娅会抬起头看自己，露出平和而认真的微笑。
“谢谢你，菲娅，第一次有人为我许下这种愿望，我很开心。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坏。”
“没什么啦。我是发自内心那样觉得。”
实际上自己比克蕾雅更高兴。
为了掩饰躁动的内心，菲娅转移开话题。
“回去以后，克蕾雅可以教我咏唱魔法咒文的方法吗？我想尽快学会刚拿到手的魔法。”
“没问题。只是魔法咒文不像普通语言那样容易掌握，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学习速度没办法像小菲娅你想象的那样快。”
“我会努力的。”
菲娅回握住克蕾雅的手。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似乎多说一个字都会破坏这份刚刚缔结的牵绊，在傍晚的喧嚣声里，两位少女迎着夕阳走向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