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拉进的距离
面对低着头，如同认错孩子般的莉提，菲娅一时心情复杂。
平心而论，菲娅没有觉得讨厌或者反感，反而对莉提的遭遇感到同情。自己站在莉提的立场，也会因为不愿意被人安上莫名其妙的婚姻，进而想方设法改变命运。
然而对既没有实力，也没有势力的莉提来说，用常规方法改变命运，谈何容易。逃跑会被抓回去，谋反也没有资本，只能靠巴结自己的姐姐扭转局面，结果姐姐还是木头疙瘩，完全不理会自己的亲昵。
这样看下来，有点可怜过头了。
尽管这里面还有很多深究下去会让人不好意思，或者干脆违背了伦理道德的东西，但那些可以先搁置，目前解决正事更重要。
菲娅挠了挠黑发，发出无奈叹息。
“抬起头吧，我只要知道理由就足够了。”
“……姐、姐姐没有生气吗？”
莉提怯生生地抬起玫瑰色双眸。
菲娅故意撇过头，不让莉提看见自己略显难为情的表情。
“莉提希望我生气么？”
“不希望！”
极为果断的回答。
“那不就好了。姑且问一下，自己是转生者这个秘密，莉提没有告诉其他人吧？”
“转生者……？”
“就是莉提说的，不是第一次降生在这个世界的意思。”
“啊……是的，我只在刚才告诉了姐姐。因为担心说出来以后被当成人类，是不祥的精灵，被父皇处理掉，所以一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那你还敢告诉我啊？
菲娅不禁有种莉提是傻瓜的感觉。
——不对。
在莉提眼中，自己有着失忆的设定。既然自己不清楚周遭环境，同时又表现的喜爱莉提，甚至愿意为了安娜塔西雅，想方法对付精灵王。莉提在这种时候把秘密告诉自己，无疑可以获得自己的好感，并且还能保证秘密不会泄露出去。
自己这是被算计了吗？
意外的没有恶感。
莉提的秘密不似作假，在这之前，她没有把秘密告诉过任何人，她选择信任了自己。
这种被莉提托付性命的感觉，让菲娅十分受用。
由于莉提依旧跪坐在地上，一副认错模样，为了能摆出认真说话的姿态，菲娅也只好改变坐姿，面朝莉提——最开始想盘腿坐下，但意识到那样不够淑女，于是便改为鸭子坐。
虽然有种事到如今的意味，可还是忍不住想吐槽，当着别人的面鸭子坐，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当然，这些想法仅存于内心，菲娅并未将其表现出来。
“你没想过告诉以前的我么。”
“以前的姐姐让我觉得有点害怕，所以就……”
“那莉提之后打算怎么办。话先说在前面，我只是把莉提当成妹妹看待，没有其他想法。即使精灵可以依靠魔涌做、做那种事情，我也有克蕾雅了。”
简言之，莉提无法通过成为精灵女王的王妃，摆脱嫁人的命运。
“唔……”眼中还有着些许希望之色的莉提颓然下去，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小声道，“那……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实在不行，就逃到冰封雪山或者龙落之地，跑到那里，父皇就肯定找不到我了。”
“时间呢？”
菲娅眼中闪过思考之色。
“什么时间？”
莉提满眼茫然。
“精灵王和宰相约定的时间，结婚之前，得先订婚吧？”
“精灵要到第八十年的时候才可以在圣树见证下订婚，宰相的儿子虽然已经有一百多岁，但我只有七十五岁，所以还没有订婚……不、不过五年对精灵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会到。”
听见还未订婚，菲娅长吁了口气。
“我知道了。”
菲娅的发言令莉提一脸不解，只能呆呆看着菲娅，等待下文。
菲娅不禁对莉提茫然的样子感到好笑，如同真正的姐姐那样，伸手拍了拍莉提脑袋。
“我会去和父皇商量，让父皇收回当初那番话。还没有订婚，斡旋的余地便比想象中大很多。不要露出这种担心表情，我身上都已经有替安娜塔西雅求情的事情，再多一件也没什么。万一不行，不还有莉提说的方法吗？我会把莉提藏起来，等我继承精灵女王的位置，拥有一言堂的话语权以后，再让莉提出现在台面上。”
说到这，菲娅如同想起来什么般，红宝石般的眼眸突然闪亮。
“喔喔！让莉提代替我成为国王也不错！”
如果莉提成为精灵女王，她便不需要嫁给别人，同时也不用依附于自己。两全其美。
不过，嘴上这么说，菲娅其实也知道，这个想法的可行性相当低。坐上王位的前提是“拥有王族血脉的有能者”。目前王族里不止有自己和莉提，还有自己素未谋面的弟弟，乃至各位叔父伯父姑姑，再算上这些叔父伯父姑姑的子嗣，怎么说也得有几十人。
莉提虽然聪明，但自身实力太弱小，同时因为出生太晚，没有时间优势。先不说没可能坐上王位，首先即便坐上去，也没人会听她号令，她很容易在争权过程里丧生。
菲娅能预测到这一点，莉提自己也可以。
见到莉提露出为难神情，菲娅不着痕迹地改口。
“咳哼，我只是随口说说。如果莉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我成为精灵女王后，把位置让给你。虽然是成为我的傀儡，但只要莉提身后站着我，便没有人敢否定你的旨意，欺负你弱小。”
“那、那可是国王的位置啊！姐姐您怎么能这么轻易，说送给我就送给我！”
仿佛听见不可思议的事情，莉提双手趴在地上，探出前身，瞪大了双眼。
菲娅不禁摊手。
“我对王位没兴趣。嘛，说是这么说，王位是很久很久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会想方法让父皇取消订婚，那样莉提就不用再为未来担心。”
“可姐姐还要为安娜塔西雅求情，到时候肯定会和父皇吵架，再加上我，就更……”
“过程就不需要莉提担心了，那是我的事情——这是身为姐姐的责任。”
菲娅向莉提投以灿烂笑容。
莉提弄错了一个前提。联姻不止是精灵王的事情，还是宰相的事情，自己只需有意无意向宰相传达想法，宰相便会主动退出。
宰相之所以让他的儿子娶莉提，无非是想强化与王族的关系。而出于利益的交易，可以用更大的好处或更大的损失去扭转。自己只要在莉提的事情上表现出极为强硬的态度，那名宰相自然懂得如何取舍。得罪未来极有可能成为精灵女王的人，所谓的通过婚姻强化与王族的关系，未免太可笑。
换在地球的远古时代，菲娅的行动无疑十分愚蠢。宰相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得罪宰相代表的势力，得到王位的可能性将大大降低。
然而，这里是一人便可改变战局的异世界。魔法的存在突出了个体的力量。当个体实力强大到一整个势力都无法与之匹敌，甚至能抬手摧毁上千万人的城市还不带喘气时，双方立场便轻易倒转过来。就像莉提畏惧宰相，其实是在畏惧宰相代表的势力一样，实力才是说话的本钱，规则建立在暴力之上。
“那……谢谢姐姐。”
明明解决了最担心的问题，莉提却不像菲娅想象中那样高兴，月光照耀下的娇俏脸庞显得格外纠结。
菲娅忍不住关切问道。
“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会替莉提保守秘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莉提不必纠结自己的上个人生。莉提现在是精灵，我不会因为莉提的上一段人生是人类，就疏远莉提。”
“不……”莉提变得扭捏起来，不敢抬头看菲娅的眼睛，身前双手紧握在一起，白色过膝袜里的脚趾也不安地蜷缩着，“莉……莉提不能成为克蕾雅姐姐之后的第二王妃吗……”
啊？
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啊。
自己和克蕾雅的关系果然已经被莉提看出来了。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起初菲娅想说，你才多大，就惦记着这个。但仔细想想，莉提有过一段是人类的人生，心理年龄早就成年，这句话便不太合适。
菲娅无奈挥手。
“不行，绝对不行。”
“明明克蕾雅姐姐都不在意！还拿安娜姐开玩笑！”
所谓玩笑，应该是指离开奥罗拉城前，克蕾雅为了让安娜塔西雅打起精神，开的“安娜塔西雅是第二王妃”那件事吧。
菲娅的眉头皱起一个可爱角度。
“那句话虽然是克蕾雅说的没错，但那只是玩笑。我们可是同父同母，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啊，亲姐妹。”
“那又怎么样！血亲之间结婚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身为精灵女王，有好几位妻妾很正常，父皇都有十七位老婆。”
察觉到菲娅没有生气，莉提开始扭动双腿接近菲娅，如同撒娇般，得寸进尺地靠在菲娅身上。搂着菲娅肩膀一边轻轻晃动，一边让目光由下向上，可怜兮兮地看向菲娅。
“除了我们精灵，人类、兽人的王族都是近亲之间联姻，只有巨龙才会在意血亲不能结婚。亚弗列格王国里还有国王娶了自己的母亲和祖母呢！”
精灵公主的父亲居然有十七位老婆……
霎时间，精灵王在菲娅心中的威严形象掉下一截。
“不行就是不行。”菲娅维持着表面的强硬，不去看晃荡着自己手臂的莉提，如同教训后辈般，语气严肃地说，“结婚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是两个人的，光莉提喜欢我没有用，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把莉提你当成可爱的妹妹看待。”
“不能变成可爱的妻子吗？我刚才说的秘密都是认真的，我喜欢姐姐，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不能。”
菲娅十分果断地拒绝。
——尽管心里其实对莉提的话感到困扰。
不用莉提强调，菲娅也知道莉提是认真的。不论说话时的语气还是神态，都告诉了菲娅这一点。当面告白这种事情需要巨大的勇气，前段时间才体验过的菲娅再清楚不过。莉提能在自己拒绝下一直赖着自己，绝对是到了相当喜欢的程度。这种感觉既让菲娅困扰，又令菲娅有些高兴。
然而，抛开自己心有所属的问题，以及莉提的喜欢其实是爱情层面的不谈，摆在菲娅面前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她挑起眉毛，装作不在意地问。
“我有一个问题。莉提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如果我没有不爱说话的过去，莉提的喜欢会变淡吗？”
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尽管如今的菲娅在安娜塔西雅与克蕾雅帮助下，选择接受并成为精灵公主，不再为身份的事情纠结，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答案——换成任何一人，想必都会在意。
无法察觉到菲娅想问的东西，莉提不解地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回答。
“都喜欢。不过喜欢现在的姐姐多一点点。既聪明，又强大，还很关心我，最关键的是愿意和我说话！姐姐自己肯定没有注意到，姐姐打开监牢铁门的样子超帅气！就是我梦中情人的样子！”
“……”
莉提的回答确实很真诚，但菲娅却忍不住语塞。
自己这个便宜妹妹是姐姐中毒了吗？
她忍不住叹气。
“哈啊，当我没说，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莉提是在观察以前的精灵公主时，渐渐沉迷在了精灵公主身上，如果没有以前的三无精灵公主做铺垫，莉提与自己的关系大概不会有现在这样紧密。莉提是把自己和以前的精灵公主当成同一个人，所以才能够天真无邪地回答，喜欢现在的自己。
这可真让人头大。
换做刚开始来到异世界的自己，过去对安娜塔西雅说的话，大概又要上演一出，比如对莉提说“我其实不是原来的精灵公主了哦”的戏码，不过现在，菲娅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倒不是菲娅丢掉了原则，变得虚伪、不够诚实，而是一些事实令菲娅无法再像最初那样，肯定她的想法。
没有一丝变化的魔涌、安娜塔西雅说自己的习惯与以前的精灵公主没有区别，还有身体对世界树之钥完全没反应，三者加在一起，让菲娅对“我”这个存在感到疑惑。
难道自己真是失去记忆的精灵公主？可那样的话，那些不应该属于精灵公主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如此问题很快又让话题回到起点。
倘若自己不是精灵公主，便无法解释完整的魔涌、对世界树之钥没反应的身体，以及与以前一致的习惯。
也许自己该考虑一下安娜塔西雅说过的猜想。即，精灵公主在被不沉之月击中的过程里，灵魂里掺入了别的东西。
假如是这样的话，便很好解释自己如今的表现。换言之，自己其实就是精灵公主，只是多了些别人的记忆加上失忆，导致自我认同变得奇怪。
当然，这番理解有自我安慰的偏向，菲娅也没有真的把这个说法当回事。毕竟原来的精灵公主只有第七位阶水平，而自己可是实打实的拥有『纳米机体』，能随便释放十阶魔法。
把现在的自己当做既是精灵公主，又不是精灵公主，更恰当。
“姐姐的表情……在想难以理解的事情？”
小心窥探菲娅的表情，比菲娅矮一截的莉提弱弱问道。
莉提冒出头来担心的样子令菲娅莞尔。
“确实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对象是莉提的话，或许很容易理解。”
菲娅将自己拥有一段不属于精灵公主记忆的事情告诉莉提，一脸没办法似的摇头。
“……因此我都有些搞不懂我到底是谁了，所以刚才才会问莉提，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嘛，同样的事情我也对安娜塔西雅说过，这是只有我们，再加上克蕾雅四人知道的秘密。”
由于抱着安娜塔西雅哭的那件事太羞耻，菲娅巧妙地跳过讲述。在莉提眼里，自己是成熟的姐姐，不能把丢脸的黑历史说出来。
“诶？那我刚才不是选对了？喜欢现在的姐姐。”
“重点不应该是我多了段记忆吗？”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安娜姐说的没错，姐姐的习惯和以前一模一样，尤其是刚才盯着我的那副威严又冷漠的表情，我还以为原来的姐姐又回来了，吓得我灵魂都快飞出身体，觉得我又做了会被姐姐讨厌的事情。”右手依旧搂着菲娅手臂，莉提左手轻拍胸脯，一脸心有余悸，“不过现在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已经完全不害怕啦，果然还是现在的姐姐更可爱，嗯哼哼。”
说到最后，莉提轻哼着菲娅没听过的曲调，把脑袋靠在菲娅身上，丝毫不在意刚刚才被菲娅拒绝。
“连莉提也说我和以前一样么……”
疑惑的地方变得更多了。
继续想也不可能想明白，像是要把烦恼全部吐出来一样，菲娅深呼吸，接着切换回微妙表情，低头看向贴在自己身上，全身只穿了过膝袜和内衣的莉提。
尽管只是一小时不到的功夫，自己和莉提的距离却拉进了许多。自己不会感到一层说不出的隔阂，也不会再为身份的事情苦恼，对于莉提，她也终于不用再担心她会被身为姐姐的自己讨厌，变得坦诚起来。
一切都得益于两人交换了自己的秘密。
意识到这，菲娅不禁皱起眉问道。
“你这家伙……明明被我拒绝了，却还一脸高兴的样子。”
“啊，”如同被拍了脑袋的小猫，莉提一下抬起头，嘴巴向上撅起，全身都环绕不服输的氛围，“我还没有放弃！只要我一直坚持，姐姐总会发现我的魅力！总有一天，我要让姐姐拜倒在我的裙下对我说，‘莉提是我最可爱的妻子’！”
那是不可能的，不会有那一天。
菲娅在心中回应。
不过，看见莉提能继续保持活力，总比脸色苍白，悲痛欲绝的一句话也不说好。心中如此想到，菲娅看了眼窗外月亮。
差不多该和安娜塔西雅换班了。
如果自己不主动找安娜塔西雅，以安娜塔西雅的性子，不会来叫醒自己去接替她。
这样想着的菲娅打算站起身，然而就在此刻，菲娅发现，车帘已经被人从外掀开。
安娜塔西雅的沉稳脸庞出现在菲娅与莉提视野里，或许是刚拉开车帘，安娜塔西雅的表情有些呆然。
然后，下一秒，安娜塔西雅的表情渐渐凝固，动作僵硬起来，目光落在跪坐在地，却紧贴着的菲娅与莉提二人身上，此时莉提的娇俏脸庞依旧保持一脸幸福的神情。
任谁都能看出，环绕在莉提身上的氛围，不是普通的姐妹情。
六目相对。
空气极度安静。
最先有反应的是菲娅，她立刻推开莉提，尝试将话题拉回正轨。
“安娜塔西雅，我——”
“抱歉，殿下，我只是想进来拿火石。也许……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负禁卫军第二队队长之名，安娜塔西雅神情迅速恢复镇定，仿佛什么也没看见那样，语气正经地说，“下次属下会先敲门再进来。”
接着，安娜塔西雅将目光转向全身僵硬的莉提。
“对不起，莉提殿下，请原谅我的失态。可以的话，请继续，不用在意我。”
请继续是什么意思啊！
安娜塔西雅肯定把刚才误解成恋爱方面的事情。大晚上两个人不睡觉，躲在车厢里紧靠着，其中一人还搂着另一人肩膀，露出满脸幸福的神情。搞不好安娜塔西雅还听见莉提那句“我要让姐姐拜倒在我的裙下对我说，‘莉提是我最可爱的妻子’！”的话。
安娜塔西雅绝对会误解。
必须得澄清。
自己对莉提压根没有那种想法。
由于安娜塔西雅已经放下车帘，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转身，菲娅只好立刻起身，脱掉睡裙，迅速换上能在外面走动的黑礼裙，直奔车帘而去。
然后，菲娅的裙角被人轻轻抓住。
尽管莉提已经脸红到可以烧开水，却依旧努力地抬起头，执拗说道。
“就……就这样不也挺好嘛，我和姐姐卿卿我我。”
“卿卿我我个头啊，回来再找你这家伙算账。”
食指气鼓鼓地点在莉提脑门上，菲娅掀开车帘，跳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