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谈
“欢迎回——诶？”
带着欣快语调开门的莉提见到菲娅身边的米露后，表情瞬间凝固。
应该是被短发米露的眼睛吓了一跳吧，菲娅如此想到，她一边走进门一边介绍。
“这是米露的姐姐或者妹妹，我在强盗山寨里发现她，就把她带回来了。”
至于那三名魔女，菲娅在来的路上让前台准备最低级的房间，命令蕾妮将三名魔女关在房间里。为了防止她们逃跑，蕾妮给三人喂下之前给强盗喂过的昏睡药，不过个两三天，她们没法自行醒来。
值得一提的是，当菲娅说“准备最低级的房间”时，前台职员露出“我懂得”的神情，动作飞快地给菲娅安排好房间，明明是最低级的房间，售价却比正常房间还多三枚银币，让菲娅颇感诧异，仔细问过后菲娅才知道，那是旅馆提供给客人的单人地牢，里面布置特殊，用以满足客人的特殊情趣。
设施齐全过了头。
“安娜塔西雅呢？”
菲娅环顾了一圈房间，屋子里只有莉提和米露，床上摆着棋盘，两人刚才应该在下棋——菲娅更相信是莉提教米露怎么下棋，在这个世界，下棋几乎是贵族的专属活动，平民没时间和精力悠闲的下棋。
“安娜姐说她要会会克萨男爵，所以一刻钟前离开了，应该是想事先知会克萨男爵，如果克萨男爵最后能加入我们的话，让他选择站在姐姐这一边。”
“分身。”
在莉提食指抵着下巴解释的时候，另一边的短发米露已经从菲娅身边钻进屋内。见到短发米露，长发米露先是眼睛微微睁大显得有些吃惊，然后双手搭在短发米露肩膀上，格外认真地说。
“不需要你了，她是好人，有机会再放你出来。”
“嗯。”
话音落下，长发米露与短发米露额间贴在一起，短发米露体表迅速笼罩上一层淡淡红芒，接着白发和身体逐渐透明，最先是额头与手臂，随后是肩膀和下肢，短发米露如同融入长发米露的身体，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二人便合为一体，只有短发米露掉在地上的简陋衣服可以证明，房间里应该有四个人。
“呃……”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莉提求助似的看向菲娅，但菲娅同样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起初她以为短发米露是长发米露的姐妹，然而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如果不是短发米露表现的相当平静，菲娅刚才肯定冲上去把两人拉开。
“米露，你在……”
“那是分身。”与短发米露融为一体后，米露眼眸中的血色光芒都艳丽许多，她慢慢走到菲娅身前，仰头望着菲娅，“我不能离开城市，只能让她代替我出去，你又救了我，谢谢。”
普通人被这双鲜血猫眼凝视，只会感到不适应、头皮发麻，但菲娅却能从微微闪烁的灵动双眸中读出诚恳，在过于白皙的皮肤映衬下，米露那双深红眼眸仿佛拥有把人吸进去的魔力，眼底有着隐隐的狂气，比起“人类”，米露给人的感觉更偏向魔物，或者说魔物少女。
既然星晶兽里有个“兽”字，应该确实和人类有很大区别，只是自己还没发现。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盯着米露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菲娅连忙移开视线，她先是让哈欠连天的莉提回到房间睡觉，然后招呼米露坐在桌前说话。
“好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了，如果米露相信我的话，就把自己的秘密全都说出来吧，就现在的情况，米露身上让人搞不懂的地方太多。当然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米露不想说也没问题，我之所以问，只是为了——”
“我相信你。”
没等菲娅说完，米露便一口答应下来，仿佛根本没看够菲娅那样，深红眼眸一直盯着菲娅脸颊。
让人不好意思。
虽说米露只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但在莉提一番打扮下，娇小的身体和玲珑五官已经初具美人雏形，尤其是身后顺着椅子披散下的、偏灰色的白发，对比之下显得米露更加小巧，令人怜惜的感觉扑面而来。只要假以时日，米露肯定能出落成让人为之疯狂的美少女。
因此被米露直勾勾地盯视，让菲娅感到难为情。
像是读出菲娅内心想法，米露缺乏感情起伏的脸庞流露笑意，不过这份笑意很快转化为像是难为情的脸红，她收回盯着菲娅的视线。
“菲娅……现在应该称呼主人？那个……刚才在餐厅的时候……谢谢你。”
“餐厅的时候？”
“让我揍了狄克。”
米露的提醒让菲娅一下想起来，后者苦笑道。
“那是芙莉德抓住了狄克，不是我。”
米露固执地抬起头。
“但没有主人，那个叫芙莉德的女人肯定不会帮我。”
虽然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主人”的称呼是不是太奇怪了点？菲娅不禁庆幸，还好自己转生到精灵公主的身体，而非精灵王子的身体，否则像这样与十二三岁的女孩夜晚独处一室，对方又只穿着清凉的衣服，还称呼自己主人，外人肯定会误解自己在玩恶趣味的主仆游戏。
菲娅右手抵在唇边，干咳两声。
“咳哼，米露直接叫我菲娅就好，不用一口一个主人。”
“不好意思？”米露疑惑地歪头，“可奴隶都是这样称呼收养他们的人，不论贵族还是有钱人。啊，我还不是主人的奴隶，所以才……”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菲娅连连摆手，“我只是不喜欢‘主人’这个好像把自己当成物品的词，米露可以换一个更适合的称呼。”
“那，”米露稍作思考，“——妈妈？”
“呃，这个不太好。”
究竟是怎么从主人一步跨越到妈妈的啊。
虽然按照精灵公主的年龄，当米露的祖母都还有余，但自己可是外表只相当于人类十四五岁的少女，妈妈这个称呼怎么说都太过了——不过不可否认，刚才自己的内心动摇了一瞬。
被菲娅否决，米露期待的表情渐渐消失。
“……我还是喜欢叫主人。”
“‘姐姐’不好吗？”
“那个紫色头发的女孩已经这么称呼主人了。”
不知是否是菲娅的错觉，菲娅总觉得米露露出像是在赌气的表情。
总不会是在对莉提占用了“姐姐”这个称呼感到不满，不然这份占有欲也太强了，自己和米露才认识几小时，一般来说，占有欲只会表现在熟悉的人身上才对。
“那就随米露好了。米露的主人是谁？我打算等天亮了去找米露现在的主人，解除米露身上的奴隶契约，那样米露就自由了。”
菲娅原以为米露会不好意思地说出她的主人，结果米露却以问题回答问题，她抿起嘴，露出像是在犹豫的神情。
“那个……主人为什么要帮我？先是为了帮我得罪狄克，现在又要解除我的奴隶契约……我是受诅咒的人，不仅不会死亡，还有这双会带来不幸的眼睛，平常那些人见到我躲闪都来不及，主人却把我带到旅馆，还要为我解除奴隶契约，这对主人有好处吗？”
米露以前虽然遇见过不那么害怕她双眼，并且让她吃饱饭的人，但那部分人往往只是突然善心大发，支持米露一顿后便会离开，并且其中大部分还是另有所图的恶人，与菲娅差别极大。米露自认她没什么东西可以给菲娅，在自己没法带来好处的时候，菲娅的举动便显得让人诧异，尤其是米露可以感觉到，菲娅没有伤害她的想法，这便更加让米露不知所措，她从未见过菲娅这样的人。
“好处？”菲娅不理解地眨了眨眼，“没有好处就不能帮米露了吗？看见一群壮汉欺负一个小女孩，打得过的话，正常人都会选择帮忙吧？”
“可我是受诅咒的灾厄——”
“如果米露说的诅咒与灾厄，是指只要和米露对上眼就会遭遇不幸，话题还是就此打住。之前我说过两遍，这是第三遍，我不想重复第四遍，听好了，我不觉得我身上会发生不幸，如果真有命运那种东西，那就较量较量好了，我相信米露只是眼睛特殊了一点，没有人们说的那么恐怖。”
菲娅并不是遇见困难就退缩的性格，相反，越是难以克服的东西，越容易激起她的好胜心，而且她可以感觉出来，米露身上没有像克蕾雅那样的诅咒，米露仅仅只是因为眼睛恐怖，所以被人泼了脏水。
“相信我……”
神情一怔，米露低声喃喃着，那张妖异而玲珑的脸庞浮现极为复杂的神情，既像在为自己被人认同感到不可思议，又像在为命运的戏弄心生愤怒。
过了半晌，米露回过神来，她朝菲娅伸手，但伸出的手在半空却又停下。
“主人可以把手伸过来吗？”
“可以倒是可以，米露要做什么？”
说话的同时，菲娅手背朝上，把手放到米露面前，米露则仿佛在触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并非划过，而是用指尖轻轻按压菲娅手背，由于动作极轻，菲娅几乎感觉不到米露在触碰她。
简直像某种古老仪式。
“是真的……”
当菲娅好奇米露在做什么时，轻轻按着菲娅手背的米露收回手，那双眼眸微微晃动，眼眶也跟着发红，她努力吞咽着，像是在强忍呜咽，然而眼泪已经无声地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这是在哭吗？
菲娅连忙站起身。
“怎、怎么了？”
自己可不记得做了欺负米露的事情，要是安娜塔西雅正好进来，自己肯定会被投以怀疑视线。
米露立刻擦拭起眼角，低下头，以免菲娅看见她出丑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太高兴了……我……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以前那些人看见我被欺负，只会在一边嘲笑我……主人是第一个愿意帮我的人……下午主人帮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在做梦……”
自己是第一个？
这个世界的人未免太无情了。
菲娅试图像安娜塔西雅宽慰她时一样抱住米露，但米露却迅速从失态中调整过来，虽然眼眶依旧发红，但已看不出哭泣的样子。
米露的心理年龄比外表成熟许多，菲娅不禁想到，年幼时的遭遇会很大程度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米露无依无靠，心理早熟再合理不过。
“对不起，我失态了。”
“再多发泄一会儿也没什么。”
菲娅尴尬地坐回原位。
尽管脸颊上的绯红已经出卖了米露心中的难为情，但米露依旧鼓起脸，执拗地说。
“以后再也不会了。”
“欸……”
我倒是觉得小孩子可以放松一些，菲娅想这样说，但看见米露要强的表情，她又只好把到嘴的话塞回肚子。
“米露的父母还在世吗？”
如果奴隶诞生后代，那么后代也会自动成为奴隶，所以菲娅才会问米露有关父母的消息。
“没有。”
米露一口断言。
“其他亲人呢？兄弟姐妹，或者叔叔阿姨。”
“也没有。”
回答的太过果断，以至于菲娅觉得米露在撒谎。比如亲人其实还活着，但因为从没管过米露，所以米露便说他们死了之类。
“我没有要把米露送给那些人的想法，只是想问问他们是否还活着。”
“我不知道……我只有分身，就是主人刚才看见的短发的我。”
房间沉默一瞬。
亲人只有分身啊。
比只有一人更孤苦了。
胸中淤积的可怜让菲娅长长叹气。
“那以后我就是米露的亲人，米露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米露遇见困难可以随时告诉我，包括被人欺负了也是。”
“亲人……”
像是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米露低下头，桌下的小手也握在一起。菲娅并不知道的是，米露胸中无比动摇，就像过去的菲娅渴望能给予她回应的人那样，现在的菲娅站在过去安娜塔西雅的位置，而米露则是那位被认可、被给予关怀的菲娅。亲人一词如同冰冻星球上出现的太阳，给予米露温暖与滋润。
只不过，米露的表现比那时的菲娅成熟许多，她只是抬起头，如同要把菲娅的长相刻在灵魂中，紧紧盯视菲娅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这种盯视让菲娅坐立不安，她故作俏皮地开玩笑。
“总盯着我干嘛，我很好看吗？”
“嗯。”
“呃——”
米露直白的承认，反而让菲娅不好意思起来。
直到米露极为认真地补充一句。
“只要是主人，变成一堆白骨都很好看。嗯，这样就记住了，以后无论走到哪都不会忘记主人。”
这种话听起来就像诅咒一样。
菲娅不禁觉得好笑，她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
“现在米露可以说说自己身上的秘密了吧，不死之身是什么，还有分身的事情，不能离开柏恩城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