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试探的心意
时值深秋，布洛瑟姆的夜晚异常干冷，天空虽然有圣树散发的金色光辉，但这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晚风就像无孔不入的幽灵，顺着衣襟与袖口钻进身体，令皮肤一阵发凉。
再过不久就是冬天了。
如果是下雪的季节，把圣树装点成圣诞树，肯定非常漂亮。
心中想着这样的事情，走在宫殿中庭的菲娅紧了紧礼裙，自己差不多该换身厚一点的衣服，而不是继续穿这身有露背设计的黑色礼裙——再怎么说也太冷，等气温再低一点，皮肤就该起鸡皮疙瘩。
不惧火焰不代表感受不到冷热，而且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菲娅天生就讨厌寒冷，冷的东西总给她一种“不可摆脱的死亡”、“恐怖与死寂”的印象，就好像冰冻星球一样了无生机，让人不快。
“呼……”
对着手心轻轻哈气，菲娅轻搓了搓暴露在外的肩膀，只穿了一身黑色礼裙和黑色长袜的她丝毫没注意到，在黑发与尖耳映衬下，现在的她宛如漫步于黑夜的妖精。
“适合魔女居住的地方也已经让柯丽塔命人寻找，接下来能做的就只剩调查圣树了么……神明……”
神明这个词对菲娅无比陌生，她既期待见到神明，又为会见到神明紧张，神明的存在意味着世上真有上帝这种全知全能的生命，这与她所信奉的理念相悖，当然，这种相悖并没有到让菲娅寝食难安的地步，她内心的期待还是胜于担忧。
“对了，还没有和爱琳丝蕾特联络，现在——”
头才刚刚抬起，菲娅便突然顿住，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即使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会困到眼睛都睁不开。夜里十点再怎么说都太晚，这个时间点造访，一是会打扰爱琳丝蕾特休息，二则是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要知道，精灵在恋爱观上不分男女，爱琳丝蕾特又是十足的美人，会引人遐想。
意识到这里，菲娅突然感到肩头一热，她下意识回过头，映入视野的是一身女仆装束的安娜塔西雅，后者给自己披上带有银色绒毛的披风，那双灵动的湛蓝眼眸里充满关心，如同真正的姐姐。
“已经夜里十点，殿下怎么还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即使是散步，也该多穿一点衣服，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感冒了就拜托安娜塔西雅照顾我。”
紧了紧安娜塔西雅给自己披上的披风，菲娅俏皮地回答，或许是安娜塔西雅拿来之前用『烘干』魔法烤过，披风上有股十分明显的暖意，带有绒毛的温暖皮革接触到冰冷皮肤后，让全身毛孔都放松下来。
安娜塔西雅的表情里多了些嗔怪。
“属下当然会照顾殿下，只是比起让属下照顾，殿下还是不要感冒为好，那种感觉很难受。”
“我倒是觉得如果能让安娜塔西雅照顾，感冒根本不算什么。”
“您在说什么傻话。”
看着安娜塔西雅无奈叹气的模样，菲娅不禁想起一些美少女游戏中，主角生病后，原本对主角爱答不理的姐姐突然照顾并关心起主角的情节，这种反差与转变，足以让人顷刻间从讨厌这个姐姐，变成发出“噢噢噢，这也太棒了！”的呼喊。
当然，安娜塔西雅并没有对自己爱答不理，她从一开始就是温柔而有包容力的姐姐。
如果安娜塔西雅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自己或许很难控制住自身。
……我都在想些什么。
就在菲娅自省的时候，沉默片刻的安娜塔西雅冷不防说道。
“谢谢您，殿下。”
“谢谢？是指什么？”
目光低垂下来，满脸心事的安娜塔西雅轻咬了咬嘴唇。
“您为了我不惜和葛德雷与格雷安将军决斗，如果不是您，现在的我肯定已经被流放——不，是被处死了，明明都是我罪有应得，最后却由您来承受。”
原来是指这个。
菲娅顿时恍然。
“安娜塔西雅在我心里有无可取代的地位，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如果安娜塔西雅离开我，我会很伤心。现在好了，安娜塔西雅不再是禁卫军队长，可以专心陪着我——啊，成为禁卫军队长不会是安娜塔西雅的理想吧？”
如果成为禁卫军队长是安娜塔西雅的理想，自己可谓办了件坏事。
“没有这回事，陪伴在您身边才是属下的责任，禁卫军队长一职是属下为了证明自己有待在您身边的资格，才在您支持下争取。”
“那就好。”
菲娅松了口气。
“又说了无可取代……”
没有漏过安娜塔西雅的喃喃，菲娅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怎么了？”
“啊，”安娜塔西雅猛然回过神，月色下的姣好脸庞泛起点点绯红，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在想，殿下又说了‘无可取代’……请问这个无可取代是指……”
这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感到脸颊发烫的安娜塔西雅微微低头，将表情藏在夜色里。
“就是无可取代的意思，如果没有安娜塔西雅，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安娜塔西雅对我来说就像姐姐——也不对，那是妈妈？但又不是尤琳莎妈妈那样的感觉。”
菲娅食指抵着下巴思考起来，非要说的话，安娜塔西雅对自己来说更像救世主，将自己从当初那份纠结的泥潭里拉出来，然而这份回答太过羞耻，菲娅说不出口。
虽然不是心中期待的回答，但安娜塔西雅却忍不住遮着嘴扑哧笑出来。
“呵呵呵，妈妈，我在殿下心里原来像妈妈？我只比殿下大不到三十岁。”
“什么啊，我又没有开玩笑，安娜塔西雅既温柔又有包容力，确实很有妈妈的感觉，”一边说着，菲娅一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看吧，安娜塔西雅足足比我高这么多。”
“那也只能叫‘姐姐’。”
姐姐？
菲娅有些惊讶，难以想象这是从安娜塔西雅嘴里说出来的玩笑。
可能是上午安娜塔西雅下定了决心的缘故吧，菲娅想到，现在的安娜塔西雅比过去更自然，以前的安娜塔西雅绝不会像这样轻松地说她是自己的姐姐。
安娜塔西雅也变了，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意识到这一点，菲娅的心情变得轻快起来。
“嗯……确实是姐姐没错，不过感觉和传统意义上的姐姐有一些不同，哈啊，很难形容我心里的感受，总之就是无可取代，我不能没有安娜塔西雅。”
当着安娜塔西雅的面说“不能没有安娜塔西雅”实在羞耻，但或许是黑夜的原因，又可能是感情酝酿的恰到好处，菲娅总觉得这里非这么说不可。
“那我和那位银发的人类小姐比起来呢？……抱歉，殿下，我又忘记那位小姐的名字了。”
“啊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菲娅轻挥了挥手，示意没关系。
“和克蕾雅比的话……安娜塔西雅和克蕾雅各有各的优点？如果让克蕾雅听见，她说不定会生气，不过安娜塔西雅确实和克蕾雅一样重要，没有轻重之分。”
“一样重要……”安娜塔西雅低声重复着，随后抬起头问道，“那我和那位叫克蕾雅的小姐比起来，谁更有‘女人’的感觉？”
“女人”的感觉？
不明白安娜塔西雅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菲娅望向安娜塔西雅的脸，然而安娜塔西雅平时的那双好懂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深奥，即使是菲娅，看不出安娜塔西雅在想什么。
她只得转过身，继续一边走一边认真思考。
“这个……不好比较啊，各有千秋？”
克蕾雅更偏向女友的气质，矜持而撩人心弦，安娜塔西雅则是偏向姐姐的，富有包容力与蜜糖般甜美的避风港，很难说谁更有女性的感觉——应该说都非常迷人，区别只是方向不同。
回答完以后，菲娅转过身来。
“安娜塔西雅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怎么。”右手放在胸口处，安娜塔西雅温和笑道，“只是一时好奇，没想到属下在您心中有这么高的地位，明明是被您所救，毫无价值的小狗。”
“不许这么贬低自己。”
菲娅踮起脚，食指点在安娜塔西雅嘴唇上，她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浮现生气，连姣好眉毛也跟着竖起。
“如果安娜塔西雅对我不重要，我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安娜塔西雅忍不住一呆。
……真让人迷醉。
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令人怜爱。
看着视野里菲娅生气的精致俏脸，安娜塔西雅心头涌现火热，如果不是不能这么做，安娜塔西雅已经想微微张嘴，把菲娅的手指吃进嘴里。
这么可爱的人儿居然既是自己的妹妹，也是自己的主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简直是一种折磨，可就连这种折磨，也都让人无法自拔，光是远远看着，就足够令人一整天都高兴不已，王宫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自己所站的位置。
自己有些贪心不足了，敢想着去触摸她。
“今晚的安娜塔西雅很奇怪啊，一副呆呆的样子。”
“……只是觉得现在的殿下真可爱哦，让人恨不得抱起来。”
换作平时，自己肯定不敢说这样的话，但要是现在，用玩笑似的语气，多菲莉娅应该不会当真，虽然这确实是自己的心里话。
“不不，那种事情还是算了。”
像是在害怕一样，菲娅连忙抽回手，与安娜塔西雅拉开一小步距离，宫殿里还有其他女仆，要是被她们看见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安娜塔西雅抱起来，简直羞耻到可以钻进地缝里。
菲娅并不知道，她抽回手的动作让安娜塔西雅心中升起浓浓的怅然若失，不过安娜塔西雅并未将其表现出来，她微笑着回答。
“那殿下要回去泡个澡吗？反正明天没有预定，在浴池里待到零点也没问题。”
“嗯……”
热水澡确实很有吸引力，以至于菲娅都不禁犹豫起来。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身穿黑纱礼裙，将绿发绑成双马尾的恶魔少女缓步出现在花园中，见到披着披风的菲娅以及紧跟在菲娅身后的安娜塔西雅，这位如魔族女王般的成熟女性诧异地歪头。
“啊啦啦……我是不是打扰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