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排斥与监视
与菲娅见到的昏暗祭坛不同，这里是所有人都能踏足的、辉煌璀璨的金色大厅，房间中心的祭坛上伫立着一根笔直射向天花板的金色巨柱，其散发的浓郁魔力，即使菲娅也要为之侧目。
按照深月的说法，这根好像由无数筛管（实际上是许多金色的魔力丝线）形成的、宛如树干的金色光柱，是圣树的魔力源泉，不论是改变圣树周边环境，还是为地脉输送源源不断的魔素，一切魔力都要经过这里，类比起来就好像魔核之于魔物。
当菲娅用『探查之风』确认这根金色巨柱时，『探查之风』显示这根金色巨柱呈现出深红色，说明它的魔力就算不到第九位阶，也已经十分接近第九位阶，由于菲娅至今都没见过第九位阶的人——不论她还是克蕾雅，魔力的颜色都十分怪异，所以无法肯定这究竟有没有第九位阶。
“啧。”喉咙里发出不快闷哼，耶利多望着金色大厅咂舌，他眉头紧皱，“失败了么。”
“嗯。这里不是我说的祭坛。”
“连我也被排斥了，”似乎想到什么，右手抵着下巴的耶利多抬起头望向身边的菲娅，“多菲，除了那些黑焰魔物，在圣树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前，圣树还有其他异动么。”
“异动……”菲娅稍稍思考片刻，她回想起自己来圣树的原因，“来圣树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很像圣树的东西在呼唤我，让我帮助它，那是女人的声音。”
“偏偏是虚无缥缈的梦。”
耶利多喃喃自语，他沉默了片刻后深深叹气。
“罢了，我去检查禁书库和宝物库，圣树不知何时能恢复正常，我要把里面重要的东西转移出来。”
“那我出去找克蕾雅？”
菲娅的话让耶利多呼吸一顿，只是耶利多很快就恢复正常，他维持着父亲的威严微微颔首。
“嗯，一小时后来找我。”
明明内心不舍得自己离开，却故意摆出一副正经表情，菲娅悄悄在心中吐舌头，自己的父亲虽然伪装得很好，但依然没能逃过自己的眼睛，就在刚才那一瞬，耶利多眼睛里分明流露出不舍与犹豫，他在不舍得自己这个女儿松开他的手。
如果自己像幼儿园中的小女孩那样踮起脚亲他一下，不知道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总感觉会像寻常故事中的傻父亲一样，为此惊喜不已，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送出去。
然而长公主已经过了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年纪，一切都只能在脑子里想想，心中略感遗憾，菲娅悄然松开那只比她大上许多的手掌，接着她双手背向身后，一边后退，一边故作俏皮地微笑着朝耶利多轻轻挥手。
“那我就先出去了，父亲大人。”
不等耶利多反应过来，菲娅便在意念中让圣树将自己传送出去，随后视野一晃，菲娅重新站在克蕾雅身前。
此时克蕾雅正眺望圣树顶端，察觉到菲娅回来，仰望圣树的克蕾雅收回眺望圣树的视线，她很快便注意到菲娅那张精致脸庞上残留的狡黠，好奇地歪头。
“菲娅怎么一副恶作剧成功的表情？”
“呃，这个嘛……”
大概就是自己对耶利多用了过去长公主绝对不会做的、好像小女孩一般的动作，菲娅有些说不出口。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充满羞耻，之所以做出来，一是觉得耶利多作为父亲太可怜，让人想起自己叫尤琳莎“妈妈”的时候，尤琳莎捂着嘴落泪的模样，二是菲娅一想到耶利多绝对不会说自己做的不对，并且会做出相当大的反应，两相结合之下，便尝试了一次，就临走前自己父亲那目瞪口呆的“起手式”看，这番尝试肯定成功了。
不妙啊……这种代入可爱俏皮的女儿的感觉，明明不好意思，却又有些上瘾，菲娅不禁稍稍脑补了一下回去以后，自己像寻常家庭的女儿那样一下抱住尤琳莎妈妈手臂的画面，尤琳莎妈妈肯定会很高兴。
就是那些仆人的目光让人很不好意思。
难以把心中幼稚的想法说出口——其实就是不够坦率——菲娅把话题带到另一边，她学着克蕾雅的样子抬起头仰望圣树。
“克蕾雅发现了什么吗？”
“嗯……只是觉得有一点点熟悉？我从没来过希利瓦尔，也没有见过圣树，可现在看见圣树，心里却有一种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的感觉，同样耸入云天、充满魔力。哈啊——奇怪的感觉先不论，这种庞大体积的魔力造物我还是头一次见，菲娅的父亲呢？怎么没和菲娅一起出来。”
“他说要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转移走，就让我先出来了。”
如今人们想进入圣树，必须由自己带入，耶利多应该是不想让每个进去的人都麻烦自己，所以打算把里面的东西收入储物道具带出来。
“克蕾雅刚才说圣树是魔力造物？”
“菲娅没感觉出来吗？”
克蕾雅不解地眨了眨那双碧绿眼眸。
菲娅不禁将目光瞥向一旁，手指缠绕上黑色发丝。
与其说没感觉出来，应该说我完全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想到这，菲娅切换成『探查之风』的视野观察圣树，结果显示，圣树的魔力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橙红色，亮度到了让人觉得刺眼的级别。
当然，和菲娅那种炽白如太阳的魔力相比，圣树的魔力还是差了很多，只是菲娅的身体远没有圣树这么庞大，所以当菲娅看过去的那一瞬，顿时有种置身探照灯下的感觉，菲娅不得不撇开视线伸手挡在眼前，才能避免短暂的失明。
话说回来，圣树里那道提供魔力的金色光柱都没有如此耀眼，被提供魔力的东西比提供魔力的东西拥有更多魔力，不禁让人感到奇怪。
见到菲娅突然伸手挡在眼前，克蕾雅疑惑地歪头问道。
“怎么了？”
“圣树的魔力太刺眼，眼睛有点痛。”
“要我揉揉吗？”
“欸……”虽然看不见克蕾雅的表情，但菲娅能感觉到克蕾雅语气里的温柔与认真，她短暂的犹豫片刻便干脆利落地点头，“要。”
不过眼睛这种东西要怎么揉啊？
回答菲娅的是克蕾雅轻轻拍着菲娅脑袋的动作，克蕾雅既好笑又无奈。
“一点都不客气啊，普通来说这里应该回答‘可以吗？’这样的话才对吧？”
原来是玩笑。
菲娅只好解除『探查之风』，用挥手掩盖心中的失望。
“只有刚认识的时候才会那么拘谨啦，好了，克蕾雅也进圣树试试，如果失败的话，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克蕾雅。”
她还没忘记去深渊下看看的念头，如果圣树的树根真的长到深渊下的原生大陆，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
她主动牵起克蕾雅纤细而冰凉的手心，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圣树树根上。
“克蕾雅去过深渊吗？”
“是指这个深渊？”
虽然因为被菲娅牵起手而微微脸红，但克蕾雅并未反抗，她空出来的手指向圣树下不远处的深渊。
“如果是说这个深渊，我从没有去过，连暗裔都对深渊抱有恐惧，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自暴自弃到想去深渊一探究竟的地步，难道菲娅对深渊有想法？那可是连神都束手无策的地方。”
“只是想下去看看啦，圣树的枯萎可能和树根延伸到深渊里有关系，不亲自看一眼，我有点不放心。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现在还是先去圣树里要紧。”
非要菲娅把圣树和克蕾雅排个高低次序，肯定是克蕾雅的事情优先，菲娅内心一动，传送魔法特有的漂浮感迅速包裹住她，然后，她便与克蕾雅来到一个无比昏暗的大厅。
阴冷而昏暗、墙壁布满锁链般的幽绿文字，犹如邪教祭坛的场所。噬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要顺着毛孔钻进身体。
“怎么来这里了？”
这个地方菲娅并不陌生，但问题在于，她身边还站着克蕾雅，理论上她们不应该出现在这座昏暗祭坛。
“这里是……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菲娅，这就是你说的有黑焰魔物的地方吗？”
“嗯，本来我们应该会像父亲那样，传送到平时的祭坛，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我们出去再试一次？”
“我没意见，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有东西在排斥我——里面还混杂了一种好像在哪遇见过的熟悉感。”
说话的同时，克蕾雅把腰间挂着的两把单手剑抽出来，黑暗中，两把剑释放出一红一蓝两种光芒，好像与什么东西起了反应。
“我们先出去。”
不敢怠慢，菲娅意念一动，带克蕾雅离开圣树，接着重复之前进入圣树的动作。与上次不同，这次菲娅心里想的是去那座金色祭坛，然而结果却是，二人还是来到昏暗祭坛。
阴冷的环境让菲娅皱起眉。
“怎么会？”
“看来这里不太欢迎我呢。”克蕾雅姣好的眉毛里流露出一丝苦笑，“我好像想起这份熟悉感来自哪了，以前米尔坎迪斯神圣国的教皇帮我向生命女神祈求神谕时，就有一模一样的感觉，只是这里和教皇祈求神谕的神殿相比，差别大过头了……”
“克蕾雅说的熟悉感不会是指排挤克蕾雅的感觉吧？”
“不是，这里给我的感觉有很多种，一定要比喻的话，就好像圣树和生命女神是同类，区别是生命女神不讨厌我，而圣树在排斥我，不希望我过来，大概就是这样，连我的武器都感觉到这份不欢迎的态度。”
克蕾雅无奈地摊手，将两把闪亮起光辉的武器展示给菲娅。
“圣树为什么会排斥克蕾雅，这很奇怪啊。”
“我也不知道理由，可能圣树属于世界的一部分，它只是在像这个世界寻常事物一样，不欢迎我这个规则之外诞生的生命。不过来都来了，菲娅就带我去看看那些黑焰魔物吧，既然清理掉它们能让圣树发芽，就该早点把它们清扫掉，让圣树恢复正常。”
“嗯，先等等，我把这里的文字记录下来以后就开始。”
昏暗祭坛的墙壁上遍布相互连接的、如同锁链一般的幽绿文字，菲娅能感觉到它们具有魔法效果，把这些文字记录下来并带回去，说不定能让那些懂古精灵语的人破解它们。
克蕾雅微笑着温柔点头。
“嗯，我等你。”
◇
当菲娅与克蕾雅结束对圣树的清扫工作后，天色已经到晚上七点，作为成果，两人一下午便让圣树涌现近千枚新芽。一个是魔力近乎无限的精灵，另一个则是实力在第八位阶之上的未知生物，黑焰魔物数量虽多，面对菲娅与克蕾雅也显得有心无力，双方往往一个照面便结束战斗，二人花在赶路上的时间比清理魔物的时间更多。
圣树的巨大变化令整座城市里的精灵都欣喜若狂，部分人甚至闲到一下午什么事都没做，就盯着圣树看它一点一点长出新叶，肉眼可见的变化有如神迹。尤其是王城中的贵族，他们本就对克蕾雅战胜耶利多一事感到不可思议，认为那是不可能之事，当他们知道新芽是克蕾雅与菲娅的功劳后，心中的不可思议变得更甚，觉得这是夸大其词——直到他们亲自看见克蕾雅从圣树中进出才闭上嘴。
至于耶利多，菲娅早早便把耶利多从圣树里接出来，耶利多则趁着圣树发芽一事为克蕾雅造势，他邀请城内的大臣与贵族到圣树之下，一同见证菲娅与克蕾雅修复圣树的一刻，在目睹下，那些对菲娅把一个“人类”带在身边而感到不解和困惑的贵族，变得不再敢轻视克蕾雅，今后菲娅不需要再为克蕾雅可能不受尊重操心。
至于现在，菲娅在办另一件重要的事。
在漆黑如墨的夜色掩护下，坐在藏书库唯一一把椅子上的菲娅正板着脸，听取爱琳丝蕾特汇报。
“……以上就是萝卡等人最近的成果，虽然有几位奴隶商人试图转移奴隶，请他们的亲属接手他们的产业，但都被我们查出来，萝卡打算收缴他们的全部家产，将他们刻上奴隶烙印，放逐出希利瓦尔。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太轻了？这些无耻之徒无视塔纳托斯大人您的命令，将您视为无物，应当将他们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如同辅佐官那样，读完材料的爱琳丝蕾特抬起头，望向文件后方菲娅的脸。
下巴抵在手背上的菲娅挺直脊背，冷冷地说。
“不，事情既然交给萝卡去办，只要萝卡不犯错误，就不要干涉她，不然她今后做事会变得畏首畏尾。”
“可这些处罚太轻了……”
爱琳丝蕾特还想说什么，菲娅提前把手心对着爱琳丝蕾特。
“萝卡一直在爱琳丝蕾特你的庇护下做事情，她总有要成长的一天，借着这个机会锻炼锻炼也不错，由她去吧，我们只需要像父母一样看着她不出问题即可。”
“父母……”
捕捉到关键词，一袭黑纱礼裙的爱琳丝蕾特脸颊微微泛红，身体也扭捏起来。
菲娅挑起眉毛。
“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
“……”
尽管爱琳丝蕾特的模样怎么看都有问题，但菲娅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她并未在此纠结。
她缓缓地说。
“我要交给你一项别的任务，这件事必须保密，并且只能由我们自己人进行。”
由于菲娅的语气充满严肃，爱琳丝蕾特不再扭捏，迅速恢复正色，精干气质瞬间浮上她脸颊。
“请问是什么事情？解决奥德里奇那个蠢货以后，组织里有很多人无事可做，可以让他们执行您的任务。”
“我要你去搜查克拉克的下落。”
“克拉克？请问是安娜塔西雅亲生父亲的那位克拉克吗？”
“是他，我在回来前见过他一面，他就在王都。找到他的下落以后不要惊动他，立刻回来报告我。”
虽然自己说了不会干涉克拉克与维拉妮卡的事情，但克拉克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不免令人有些不安。不干涉克拉克，不代表不可以监视克拉克，为了避免克拉克做出出格的事情时，己方陷入被动，必须严密监视他的动向，至少要清楚他会怎么行动、什么时候行动。
“好的，属下会立刻派人搜索，只是属下猜想，克拉克即使出现在王都内，也一定会用化名伪装自己，而且这么多年过去，克拉克的样貌也会发生很大变化……”
说到最后，爱琳丝蕾特悄悄看向菲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心虚和愧色。
菲娅知道爱琳丝蕾特在想什么，她直接说出克拉克的特征。
“蓝色短发，脸上有刀疤，身边还有一位大胸的狼人女性——？！”
突兀的，菲娅话音戛然而止，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充满敌意。她不等爱琳丝蕾特发问，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幅度朝爱琳丝蕾特比出噤声手势，示意爱琳丝蕾特不要乱动，接着用『幻海的云月』在原地伪造出一个自己，真正的自己则悄然离开藏书库，来到庭院之中。
当她的目光锁定在藏书库窗户正对着的、百米之外的屋顶后，她不再犹豫，以最快速度的『飞行』追去，与之一同的，还有闪耀起来的右臂。
『精神冲击』
『力量提升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