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针锋相对的少女
一行六人很快来到尤莱顿伯爵用于会客的房间，对比城堡只有火把照明的昏暗走廊，这处房间干净而明亮，不论头顶鹅黄色的温暖魔法灯还是铺上木板的墙壁与地板，都已经有几分王都贵族的精美。
只不过，这间三四十平米的宽敞房间内氛围并不怎么好，菲娅与克蕾雅坐在同一侧，缇露露与拉德里克坐在菲娅身边的一侧，剩下坐在菲娅对面的，则是已经被菲娅松绑，但嘴巴和双手仍被限制住的诺菈与处于昏迷状态的莹。
此时诺菈已经知道莹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被菲娅杀死，不过她的眼睛还是保持敌意，瞪着菲娅的紫色眼眸仿佛能喷出火来。
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诺菈的眼神令菲娅悄悄感叹，哪怕现在的诺菈一言不发，她也能猜出一旦自己把堵住她嘴的亚麻布拿出来以后，诺菈会说些什么，诸如“克蕾雅离她远点！”，“长公主很危险！”之类的发言。
当然，菲娅也知道，这只是自己自顾自的想法，克蕾雅对诺菈只抱有对待侄女的感情，也就是类似亲情的东西，也就是说，诺菈说不定也只是把克蕾雅当成姐姐或者妈妈看待——等等，这么说的话，岂不等于自己揍了女儿一顿？一切似乎变得合理起来，当妈妈的揍对自己舞刀弄枪的女儿简直天经地义，哪怕把她扫地出门也不会有人指责。
好，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把她扫地出门吧！克蕾雅只要有自己就够了！
心中如此鼓舞，菲娅维持脸上面无表情的模样，因为要弄清楚诺菈来这里的目的，还有她与克蕾雅之间的关系，不能一直堵着她嘴巴，所以菲娅便起身为诺菈松绑，将诺菈嘴里的亚麻布取出来——濡湿的布料以及滴落在手背上的口水让菲娅有些后悔，自己应该用『意念操纵』拿出这块布。
“克蕾——”
“喂，我不是让你在这大喊大叫才允许你说话，”抢在诺菈说完克蕾雅的名字前，菲娅语气强硬地打断，“先说正事，等正事说完，你再和克蕾雅叙旧，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诺菈的气息立马一顿，现在神赐武器不在她手边，她的魔力也被菲娅夺去大半，她不想再在克蕾雅眼前丢脸。不过，尊严让她依旧让她拉不下脸，她倔强地抬起头，语气生硬地说。
“你是希利瓦尔的长公主？白发？”
诺菈显然知道长公主的特征是黑发红瞳，所以看见白发的自己才会感到意外，但自己把头发染成白色的理由不能告诉别人，也没有必要说给诺菈听，她冷冷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理由。”菲娅坐回原位，目光落在躺在诺菈身边沙发上的半蛇少女，“她是你同伴？”
“是又怎样？”
“她和尤莱顿伯爵领内的叛军勾结，试图杀了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人，且不说我王族的身份，哪怕是普通人，也不会放任试图杀了自己的疯子。以我的权力，随时都能处死你们，如果不是你和克蕾雅相识，你们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但如果你能坦白你们的来历与要做的事情，我可以免除你们的死罪。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最好为你的同伴多想想。”
这番话真有反派角色的味道，就像抓住魔法少女的大叔为了让魔法少女乖乖听话，于是拿魔法少女的同伴威胁她就范，菲娅在内心悄悄吐了吐舌头。
“你在威胁我？我们和那些蠢货贵族没有关系，莹和你手下的女仆战斗，只是为了给城堡里的其他人争取时间。”
“其他人？”
“哼。”
诺菈撇过脸，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菲娅一脸无所谓。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他们迟早会落在安娜塔西雅和纳格他们手中。实话告诉你，刚才你看见的那四位魔法咏唱者全部在第六位阶，我不觉得你的同伴可以逃过他们追捕，要是他们因为反抗而死在安娜塔西雅与纳格他们手上，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或许是抱有侥幸，也可能是怀疑菲娅在恐吓自己，骗出同伴的情报，诺菈并没有直面菲娅的问题，而是一脸不情愿地回答她来城堡的目的。
“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找缇露露。”
“那你的同伴怎么会对安娜塔西雅，我的贴身女仆动手。”
“……”
诺菈再次保持沉默，要说的是，这不能怪她死到临头还嘴硬，而是她没办法说出真实情况，她总不能说她和同伴偶遇造反的士兵，想着长公主留下来也会成为今后限制冷夜发展的桎梏，不如趁这个机会能杀就杀，给造反士兵争取时间，这样既可以制造混乱，增加找到缇露露的几率，也更容易找到长公主疏于防备的机会，这个说法不论从哪个角度思考都是在找死。
思量片刻后，诺菈选择隐瞒后半部分，也就是不说她们其实想过杀害长公主，只说阻拦士兵是为了让场面更混乱，更方便找到缇露露。
这个说法顿时让一旁的拉德里克发出沉重呼吸，鹅黄灯光下反射深紫色的龙头让人心生畏惧。
“你们果然冲着缇露露而来，把年幼同族卷进权力斗争，让她成为你们的傀儡，你们圣子派就不觉得良心不安？缇露露被尊王派追杀的时候你们去了哪里？要吾把缇露露交给你们这些冷漠无情之人，想都别想！吾就是带缇露露去龙落之地，让吾等的兄长与大姐把你们冷夜砸烂碾碎，也不会让你们这群卑鄙之人得逞！”
与面对菲娅时的愤怒完全不同，诺菈神色紧张起来，火红猫耳笔直竖起，漂亮的深紫色竖瞳充满辩解。
“半龙人，我们有我们的苦楚，我们不像你们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旦和尊王派彻底撕破脸，我们族内那些老弱就要面临尊王派屠杀，那是数以万计的无辜平民，我想帮缇露露阻止尊王派的追杀，但我也要为自己的族人负责。”
“而且在这件事上我们一直利益相同，夏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完全可以合作，你们加入我们，然后我们再联合回归派一起对付夏佐。至于夏佐死了以后怎么办，就等夏佐死了以后再说。如果你执意认为我会对缇露露不利，那我可以对我的神明发誓，我绝不会伤害缇露露一根汗毛。”
“别以为吾等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们愿意与吾等合作，不过是因为缇露露是正统王室，你们想拿她当傀儡！把你的假惺惺收回去，与其相信你们卑劣的兽人，吾等宁可寻求希利瓦尔帮助，吾等与你们没有共同话题！”
尽管被拉德里克戳穿，但诺菈却没有丝毫尴尬，她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既然你是明白人，那我就开门见山地直说，比起现在四处流浪的生活，让缇露露做一个傀儡女王有什么不好？等杀了夏佐，我可以为缇露露的追随者也提供庇护。过高枕无忧的生活怎么说都比现在强，难道还有比什么都不做也能好吃好喝更舒服的生活？”
大概没有吧？
虽然这件事里菲娅只是局外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接话，什么都不做也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只是想想就觉得很悠哉。
然而有着不同生活经历的人给出的回复不可能相同，拉德里克没有任何迟疑便断然挥手拒绝。
“缇露露是前任王国的孙女，成为女王乃她的本职，只有贪生怕死之徒才会答应你的条件苟且偷生！”
喂，这不是把我也骂了吗？
菲娅的表情瞬间凝固，她不禁庆幸，还好她刚才没有把内心想法表露在脸上。
见到拉德里克油盐不进，诺菈索性低下头，把目光转移到拉德里克身边坐着的娇小身影上，因为二人的争执，缇露露的白色兽耳向下耷拉着紧贴脑袋，看起来颇为不安。
“缇露露，拉德里克说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么，不要为了迎合外人的偏执为难自己。”
被提到名字，缇露露身体微微一颤，像是在寻求庇护般，她一只手牵着拉德里克手臂，然后才怯怯抬起头来，语气缓慢地说。
“我……我想成为女王，给爸爸还有村子里的人报仇……”
“吾遵守的乃缇露露的意志，妄图挑拨离间的愚蠢之徒，从你等试图强行带走缇露露之时，吾等便与你们永无合作可能，你们与夏佐是一丘之貉！”
先是被缇露露否认，然后又被拉德里克讥讽，诺菈脸色难看起来，不过她仍想出言说服拉德里克与缇露露，但拉德里克不愿和她废话下去，他直接带着缇露露站起身，右手抚在胸前，朝菲娅的方向微微行了一礼。
“精灵公主，吾等就先行退下了，您出发时请务必通知吾等。”
“啊啊，我会的。”
“再……再见，灾焰魔女大人……”
对比拉德里克的微微躬身，身着朴素连衣裙的缇露露直接双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朝菲娅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才拍了拍白色过膝袜与裙摆上的灰尘，迈着小巧而缓慢的步子离开房间。
真是个乖巧可爱懂礼貌的孩子，菲娅不禁有种想摸摸缇露露白色兽耳的想法，这孩子看上去就有种软乎乎的感觉，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讲规矩，过于内向。
太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
菲娅开始有些理解拉德里克为什么选择缇露露作为保护对象，要是缇露露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抱着自己手臂，眼泪汪汪地向自己乞求救救她的家人，自己大概会热血直冲大脑，失去理智，一口气把欺负缇露露的家伙全部干掉。
伴随两人远去的脚步声，宽敞房间又陷入一片沉寂，试图伸手挽留缇露露的诺菈重重咋舌，一屁股坐回原位。
“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们宁可和你合作，都不肯相信同为兽人的我们？”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你自己吗？”菲娅耸了耸肩，“先不说你们的做法不得人心，首先你们的最终目的就有矛盾，他们能答应你们才怪。另外我奉劝你一句，这里是希利瓦尔，不是你们冷夜，如果你想在希利瓦尔拐走缇露露，等于违背帝国律法，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面。”
“到时候？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要放过我们？”
“看你表现。”
微笑着给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菲娅悄悄摸了摸桌下克蕾雅的手，示意一直心事重重的克蕾雅赶紧回到正题，随后坐正身体。
“既然你和缇露露的事情谈完，那我们就来谈谈我们的事，据我掌握的消息，你们圣子派只决定发动战争，没想到尊王派的宣战对象是我们希利瓦尔，对么？”
“谁告诉你这些？消息传递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
仿佛听见不可思议之事，诺菈音调高了好几度，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菲娅只是摊手。
“冷夜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希利瓦尔也做不到。看你的反应，你们圣子派没有向我们宣战的意思？”
“是。”
给予肯定回答，诺菈缓缓坐回原位，她其实在这里撒了谎。在宣战的最后时刻，她们圣子派已经知道尊王派的宣战对象是希利瓦尔，但考虑到阻止尊王派的困难程度以及此事涉及的自身利益，他们便没有阻止尊王派执行宣战决定。
菲娅顿时松了口气，只要圣子派没有朝冷夜宣战，自己也就没有非得杀死圣子的理由。考虑到不论圣子还是莹，都没有对自己与安娜塔西雅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因此也不是不能免除死罪，换一种别的惩罚方式，至于是鞭笞十下还是二十下，就看诺菈的态度。
没有亲眼见过鞭笞之刑的人会认为鞭笞之刑是一种轻罚，将其联想到自己儿时被父母用木条抽的疼痛，但实际上二者有着天差地别。
首先，鞭笞之刑的鞭子是经过专门挑选并特殊处理过的道具，保证能给犯人带来刻骨铭心的疼痛；其次，施刑者也是受过训练，力量有保证的人员，保证每一下都能使出全力，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啪啪响声，抽在最疼的位置；最后，受刑者的屁股没有衣料阻挡，更无法躲闪，鞭子会直直抽在上面，其疼痛远非儿时挨打所能比。
一般来说，普通人类和精灵受三四鞭便会意识模糊，不超过七下一定会失去意识，即使是身体强壮的兽人和星晶兽，十下也一定会疼的昏厥。事后如果不施加治愈魔法，残留的痛感会让人趴在床上数天不能下床，屁股上的皮肤也会变得皱皱巴巴到处是疤痕，无比丑陋，形成永久记忆。
“那后面的事情就有的谈了。”菲娅轻轻叹气，她像在介绍一般把手伸向克蕾雅，然后说道，“你和克蕾雅之间应该有很多要说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出乎菲娅意料的，诺菈并没有立刻问询克蕾雅近况，而是竖起眉毛，用那对紫色猫眼盯着菲娅。
这股视线让菲娅心生疑惑——换个人来就是被猎豹盯上的浑身不自在——她不禁挑起眉。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么。”
诺菈一时语塞，眼神仿佛在看傻子。
“……传言希利瓦尔的长公主以智慧闻名，你都做到这个份上，还读不懂氛围吗？”
菲娅瞬间理解诺菈想表达的意思。
“你是想让我离开这？”
“当然。我和克蕾雅早在七年前就认识，私人话题不能被外人听见。”
要是换个说法我可能会好心让出隐私空间，但用这个说法，我就不得不留在这了。
菲娅顿时升起好胜之心，她分毫不让地挺直脊背，睁大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眸，用一种充满得意的口吻说。
“嚯，好大的语气。我不是外人，不需要回避。”
“你认识克蕾雅的时间难道比我认识的时间还长？”
诺菈以不输给菲娅的讥讽语气反击，她脸上的胜利之意比菲娅更甚。
如同嗅到空气中的火药味那样，克蕾雅的神情变得左右为难，充满苦恼，她看着诺菈轻声劝慰。
“诺菈，少说点。”
“为什么？明明我才是最先和克蕾雅认识的人，这家伙只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后来者。”
话说到最后，诺菈已经开始摇晃身后的火红猫尾，用鼻孔看着菲娅——虽然这只是因为诺菈得意地扬起下巴加上身高差，带给菲娅的错觉。
啧。
这个混蛋，自己非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火猫族的圣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和克蕾雅已经是订下婚约的恋人，我们的婚姻得到圣树乃至所有希利瓦尔子民的祝福，你才是从哪冒出来的第三者。”
菲娅神气地轻哼，然后当着诺菈的面，和莉提平时抱着自己的手臂那样，轻轻搂住克蕾雅的手臂贴过去，深吸了充满克蕾雅体香的淡淡药香后，像诺菈一样仰起下巴宣告。
“我们已经约定终身，是灵魂相连，命运相通的伴侣。而且克蕾雅只把你当成侄女，如果你把克蕾雅当成母亲，你还得叫我一声妈妈——啊，这样也不错，虽然说话趾高气昂了点，但既然是克蕾雅的女儿，我也就勉强接受了，是吧，克蕾雅。”
话说到最后，菲娅还向克蕾雅投以充满爱意的甜美目光，征求克蕾雅的意见。
纵使是克蕾雅，也忍不住对这般场景感到头大，她用空出来的手摁着菲娅抬起来的脸，然后劝慰似的看向诺菈，试图用诺菈能接受的说辞解释，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诺菈的气息便肉眼可见地紊乱起来，她直勾勾地看着克蕾雅充满苦恼的眼睛。
“克蕾雅，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们……你们已经是……”
“诺菈……”
并未直接回答诺菈的问题，克蕾雅想让诺菈先冷静下来，然而这番举动反而令诺菈好像懂了什么般怒不可遏，她看着朝她抛来挑衅与得意眼神的菲娅咬牙切齿，全身的毛发都根根竖起，拳头发出骇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揍菲娅。
“你这个混蛋……！”
话音到最后，诺菈已经用拳头砸向菲娅，然而她的拳头只到半空便被迫停下，因为克蕾雅伸手拦住了她，她的拳头无法移动分毫。
此时克蕾雅也明显生气，她眉毛竖起，如同家长一般训斥道。
“诺菈，你给我住手！”
接着，克蕾雅又没好气地捏起菲娅象征精灵的尖尖耳朵，因为这家伙正在窝在沙发里幸灾乐祸。
“菲娅也是，不要故意激怒诺菈，我又不会因为口舌之利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