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不该出现的魔物
下了一整天绵绵细雨的冷夜天色渐晚，但在还未修好的关所这里，仍旧聚集着大量兽人，无数火把在雨夜中摇曳，空气里充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魔物的嘶吼让人胆寒。
“圣、圣子大人，魔物又来了！”
“冷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放它们通过廊桥，包围它们！”
“是！”
在诺菈指挥下，正在廊桥挖掘壕沟的工人有序退下——菲娅留下的五十米宽通道被工人称呼为廊桥——负责保护工人安全的士兵则一齐上前，接替工人的位置。
现在的关所虽然只是一道浅浅的弧形壕沟，但依然能起到防护作用，士兵按照壕沟朝平原弯曲的弧形站立，形成口袋状，只要来自森林的魔物从廊桥冲到士兵面前，那么就会径直钻进士兵形成的包围圈，进而被集火解决。
类似的情况在今天早些时候已经发生过，或者说，上午诺菈走进森林，就是为了通知森林里的菲娅一行，最好撤退回城里，今天地震尤为频繁，魔物一波接着一波，工人们往往还没干多久，魔物就从森林里冲出来。
结果却正好看见你侬我侬的一幕。
亏我还跑去通知，干脆被魔物潮淹死算了。
诺菈在心中咒骂，只是她一想到克蕾雅也在其中，心中的恶毒诅咒便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表情僵硬，连连道歉。
为什么要让自己承受这种折磨，魔法学里有一种说法叫等价交换，也就是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难道说现在自己体验到的苦楚，就是成为圣子的代价？
胸中涌起酸涩，望着从廊桥对面冒雨冲过来的魔物，诺菈眉头紧皱，擦掉下巴处的雨滴，她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已经知道她和克蕾雅不会有结果，不论嘴上如何坚持，事实都无法改变，克蕾雅的心里已经有菲娅，即使自己孤注一掷地跑去诉说衷肠，也只会得到最不想听见的、最苦涩的回答。
只是胸口那股不甘和不愿意低头的固执，让她无法完全放下这段保持已久的感情，明明清楚不会有结果，但却不愿意放弃，听起来很矛盾，但稍微想想，任何一段极深的感情都不容易说放下就放下，除非被伤害的极深，或者日积月累积累了太多不满，否则不是可以轻松割舍的东西，她便是如此。
脑海里再度浮现白天菲娅与克蕾雅手心贴合的画面，诺菈不耐地咋舌，菲娅一行中午就从森林里出来，双方擦肩而过时，诺菈可以明显感觉到菲娅好像想说什么，只是那时诺菈在指挥士兵应对魔物，菲娅便没有打扰诺菈。
现在回想，菲娅大概是想安慰自己，就像之前自己在狩场里被克蕾雅拒绝的时候，她悄悄用幻象魔法跟着自己一样。
明明什么也不说就好，非要来多管闲事——不，平心而论，应该说她太温柔了。
但自己并不喜欢，也很难真诚地接受被她关心，哪怕就做人来说这很差劲，不识好歹。
意识到这，诺菈不禁回想起之前在尤莱顿伯爵领时，菲娅教给她的道理，也就是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站在菲娅的立场，被克蕾雅和自己夹在中间，又偏偏想来关心自己，实在有够纠结。
不过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吸引那些聚集在她身边的人吧，集强大与仁爱于一身，假如换成男人，身边早就妻妾成群，没有几个女性不会被她吸引，权力、金钱、实力乃至品格都位于顶点，自己的失败简直在情理之中。
诺菈视线瞥向湿漉漉的地面，眼神中多了一丝苦笑。
自己居然能站在旁人角度，如此平静的思考问题，放在以前简直想都不敢想，称得上在逆境中成长？以前那个叫诺菈的火猫遇见这种情况，应该第一时间恼羞成怒，冲过去靠暴力解决问题。
不对，正因为暴力解决不了，所以才能冷静思考吧，与其说是成长，不如说是无奈之举。
话虽如此，以前的自己可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思考问题，更不会把菲娅往好的方向想，只会一个劲厌恶菲娅这个第三者，把她的一切行为都当作别有用心，嘲笑自己。
肯定是发情期的错，是发情期让自己变得反常。
“魔物冲过来了！放箭！”
“喂、喂！后面有——！”
“什么？”
箭矢划破空气的咻咻声盖过士兵呼喊，由于太阳落山，天色又一片灰暗，加之弥漫视野的细雨，看不清情况的后排士兵只能按照指挥官命令朝前抛射箭矢，最前排的士兵也依旧按往常应对，将足有一人高的盾塔组合起来形成盾墙，以防止魔物冲入阵中。
虽说兽人在集团战争中表现不佳，但在小规模的团战里却是好手，强大的肉体力量保证他们即使被大型魔物正面冲撞，阵型也不至于散开，而射出去的箭矢也更迅疾有力，哪怕是寻常的铁质箭头，也可以轻松穿透魔物的厚实外皮，仅仅一轮齐射，最前面的狼型魔物便被打击阵清理的七七八八，淡淡的血腥味重新充盈在雨中，混合雨水打湿身体的湿黏触感，令人一阵恶心反胃。
换在之前，解决狼型魔物群的士兵肯定会长舒一口气，但现在，尤其是前排的士兵，却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甚至下意识想后退，恐惧带来的瘙痒感在皮肤上游走，犹如蚂蚁爬上身体。
他们看见一只体型巨大的人形岩石傀儡。
岩石傀儡这种东西在世界树大陆不算少见，它们只出没于地脉魔力丰富、或曾发生过大型魔法战争的地方，那些没有意识的岩石与土块经过魔力滋养，会渐渐觉醒自我意识，最终化作形态各异的傀儡魔物。大部分岩石傀儡都会把自己变成它经常见到的魔物，但还有极少部分位阶极高、甚至演化出高等智慧的岩石傀儡，它们会将自己化作巨人的外形。
不会感觉到疼痛，普通刀剑乃至巨斧几乎无法在它身体上制造缺口，即使使用魔法轰击，对岩石傀儡也只是隔靴搔痒，它们的肉体坚硬到可以跟魔力水晶相提并论，更要命的是，人形的岩石傀儡往往可以使用大型魔法，如果不是无法驯化，完全可以成为完美的战争机器。
“岩石傀儡？人形的？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森林外围！”
“散开！别聚在一团！把它引到平原耗光它的魔力！”
“可魔物会冲进城里！”
“别管那么多，我们溃败就全完了！”
“圣、圣子大人！”
陷入混乱的士官纷纷看向后面坐镇的诺菈，虽然之前的战斗只需诺菈一人便可驱逐所有魔物，但诺菈是火猫族的代理族长，不是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让普通士兵应对魔物固然会出现伤亡，却也能让他们积累经验，火猫族的领地颇大，她不能时时刻刻都待在魅猫族这里应付低阶魔物。
“幻象结界里的岩石傀儡怎么会跑出来……你们保持阵型，岩石傀儡交给我。”
右手握住背在身后的烈焰大剑，诺菈上前一步，她没有高等级的探查魔法，只能通过岩石傀儡抵近三十米高的身高判断，这只岩石傀儡应该在第五到第六位阶之间。
平时这个等级的魔物应该待在幻象结界内部，无法从结界内出来，白天的魔物潮里也没有出现过超过第四位阶的魔物，本应在幻象结界内的岩石傀儡，怎么可能出现在森林外围？
诺菈心中一沉，这并不是好预兆。岩石傀儡能出现在这，意味着其他高阶魔物也可能逃出幻象结界，而倘若幻象结界里无处不在的、让人发狂的白雾与雾妖也跟着飘到城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难道白天频繁的地震，损坏了幻象结界的魔力回路，让结界失去作用？可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只有岩石傀儡一只高阶魔物现身。
无法理解的地方太多，不亲自去幻象结界查看不会知道答案，眼下还是解决岩石傀儡要紧。
低声咏唱『飞行』，诺菈越过人心浮动的军队，直奔岩石傀儡头部，如今岩石傀儡已经走到五十米宽的廊桥上，犹如一堵高墙将魔物群堵在身后。
就这样把它打倒，应该可以通过它把后面的魔物群压垮，顺带解决这次的魔物袭击，只是岩石傀儡过于坚硬，哪怕是第七位阶的自己，应付起来也很麻烦。
如果能沟通的话……
“嗬啊！”
燃起火焰的烈焰大剑转眼抵达岩石傀儡额前，岩石傀儡头部瞬间爆发令夜空都亮起一瞬的火花，沉重的金属爆响直贯耳膜，然而诺菈的一击并未将岩石傀儡头颅砸烂，岩石傀儡头部只崩飞一些细小石块，露出其下璀璨透明的宝石光泽。
诺菈瞳孔紧缩。
宝石光泽说明这并非普通的岩石傀儡，而是更难对付的晶体傀儡，不论坚硬程度还是魔法能力，晶体傀儡都比岩石傀儡强大。
一上来就是这种对手？
倘若是晶体傀儡，绝对已经到第六位阶，甚至拥有智慧。
“久违的伤口……你是……圣子……”
诺菈的诧异刚过，晶体傀儡便以低沉而厚重的男性嗓音回应，但晶体的思维异常迟钝，说话给人以需要思考很久才能组织语言的感觉。
“果然拥有智慧。既然你认得出我，就应该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回你该回去的地方，这是我的领地。”
与晶体傀儡拉开距离，诺菈微眯起眼，她早已停止对烈焰大剑注入魔力，此刻烈焰大剑却依旧亮起非同寻常的金色光芒，这意味着暗裔就在附近，甚至就是晶体傀儡本身。
“噢……你的地盘……但是不行。”
“不行？”
“必须……去外面……”
晶体傀儡仍旧以缓慢的、思维迟钝的声音回答，缺少主干的发言令诺菈眼中不耐越发浓郁。
“为什么必须去外面？”
“这是……意志……”
“谁的意志？”
“滚……开。”
明显不想回答诺菈的问题，晶体傀儡伸出足有房屋大小的手，一把抓向漂浮的诺菈，然而诺菈早有准备，只是轻轻催动身体便躲过晶体傀儡抓握，她张开嘴，试图给出最后警告，可还没等话音从喉咙里出来，她便见到令她头皮炸开，全身细胞都在拼命警告她的变化。
晶体傀儡的手忽然被一层黑色黏液包裹，这层黑色黏液似乎拥有自己的生命，它们彼此汇聚在一起，转瞬便在一阵令人作呕的蠕动声中化为镰刀斩向诺菈，换在远处士兵眼中，晶体傀儡的右手突然伸长变成武器，直直斩向诺菈。
尽可能躲开。
身体的本能告诉诺菈回避，她遵从本能，朝更高处飞去，然而黑色黏液形成的镰刀却忽然扩大，编织成渔网罩向诺菈，似乎要就这样捉住猎物。
“切。”
敬酒不吃的蠢货。
晶体傀儡只能使用元素魔法，这个黑色东西应该就是引起烈焰大剑反应的暗裔。
身为圣子，除掉有害的暗裔乃理所当然。
眼角燃起战斗意志，诺菈不再躲闪，她单手握紧烈焰大剑，朝下隔空挥舞。
“『熔火焰鸟』！”
火焰形成的弧形剑刃离剑而出，半空化作鹰隼直直朝黑网撞去，二者接触的刹那，空气便爆发出剧烈的液体蒸发声，焰鸟则以摧枯拉朽的势头呲拉一声撕开黑网，继续朝下面的晶体傀儡撞去。
可惜的是，焰鸟撞在晶体傀儡身上后，只发出“扑”的一声便消失不见，甚至没能在晶体傀儡身上制造焦黑痕迹，对晶体傀儡而言，连挠痒都算不上。
“羸弱的魔法……”
“只是障眼法而已”
话音响起时，诺菈已经出现在晶体傀儡脑后，焰鸟遮挡了晶体傀儡视线，给予诺菈寻找切入点的机会。
等到晶体傀儡反应过来时，烈焰大剑本体已经狠狠砸在晶体傀儡脖颈上。
铛！
这也坚固过头了！
犹如一剑斩在厚重铁板上，巨大的反作用力将诺菈震飞，以至于整条手臂都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反观晶体傀儡，虽然刚才那一剑不仅将晶体傀儡表皮的岩石崩飞，还深深斩入水晶内部，制造不小的豁口，但这仍然没能给晶体傀儡带来可以被称为伤势的东西，晶体傀儡没有血液，半米的伤口对直径三四米的脖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愧是……圣子……”
晶体傀儡并未转身，它像拍苍蝇那样右手绕到脑后，之前出现过的黑色黏体则在它手心中化为无数尖刺，从四面八方封锁诺菈的退路，然而就像诺菈的攻击对晶体傀儡无效那样，晶体傀儡的黑色黏液也无法伤害诺菈，烈焰大剑稍微挥舞便将所有黑色尖刺灼烧干净。
“这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意志……『水晶壁』”
简短晦涩的咒文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诺菈头顶赫然显现的璀璨墙壁，沉重压力裹挟强风砸向诺菈，甚至借助宽阔面积封锁了诺菈的退路，倘若站在侧面便能发现，这并不是单纯的墙壁，而是一座水晶形成的小山。
如果被正面砸中，即使巨龙也要发出骨头断裂的脆响。
油盐不进的东西。
烦躁情绪出现在脑海，诺菈像是没看见头上盖住天空的水晶小山那样，她深吸了口气，将前所未有的魔力灌注进烈焰大剑，刹那间，峡谷中刮起让人睁不开眼的狂风，雨水也随之更加狂暴。
“圣子之名不容任何人玷污，为自己的莽撞后悔吧。”
——『辉煌圣焰』
并非作用于自身的强化魔法，而是以烈焰大剑为媒介，一道比晶体傀儡更加夸张的烈焰巨剑呈现在所有人眼前，这不是烈焰大剑被放大，而是由高浓度魔力凝结成、燃烧的白色圣焰，诺菈只是随手抬起烈焰大剑，坚固无比的水晶山体便像被高阶魔法轰击那样，从底部爆裂粉碎，不成比例的怪异画面令人下意识感到畏惧。
紧接着，似乎连身为使用者的诺菈自己都难以控制，她双手握住剑柄，高举剑身，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下压烈焰大剑，至于被视作目标的晶体傀儡，则感受到身体被锁定的、双腿无法移动分毫的巨大压力，好像全身嵌入岩层，连抬起手臂都无法做到。
与之一同的，无数类似气球爆炸的噗噗声不绝于耳，跟在晶体傀儡身后的魔物全部匍匐在地，但这也只能让它们多活一秒，它们的肉体很快承受不住骇人压力，化为血花爆开，甚至大半段廊桥都在这仿若要将大地一分为二的恐怖一剑中深深下凹，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凄厉呻吟。
看来回去以后要补充火焰了。
心中如此想到，诺菈怒视着下方的晶体傀儡。
下辈子注意点。
不再迟疑，诺菈用力压下烈焰大剑，在剑身与晶体傀儡接触的刹那，晶体傀儡便像被高温融化那样软化变形，仅仅几秒时间，它便被诺菈彻底劈开，下方的廊桥也被余波波及，出现一道长达三十米的深深豁口，宛如雷鸣的垮塌声不绝于耳。
也许是诺菈看错，她注意到有黑色的东西从魔物和晶体傀儡尸体里流出，融入大地消失不见。
是魔物的血？还是之前晶体傀儡身上的黑色黏液？
诺菈想下去查看，但涌上大脑的晕眩感却阻止了她，就如同魅猫要吸取精力补充自身一样，身为火猫的她因为惧怕火，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补充过火焰，今天到了不得不补充的时候。
真让人不爽，偏偏消耗又这么大。
心中恨恨咂嘴，诺菈收起烈焰大剑，转身俯视以敬畏目光望着她的士兵。
“通知月咏，让换防的士兵过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