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无法克制的潜意识
伴随水滴蒸发的呲呲声，红素石完全被水浸湿，诺菈的手也停在半空。
诺菈先是为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愣，然后表情逐渐变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菲娅打断，她咬牙切齿地回瞪菲娅。
“你才疯了！”
“你把手往火里面伸，我阻止你你还骂我。”虽然不知道诺菈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红素石已经熄灭，菲娅放心松开诺菈手腕，后退一小步，指了指桌上酒杯，“任谁来都会觉得你喝醉了想不开。”
“我难道会被一杯酒灌醉？多管——”
话说到一半诺菈便住嘴，她之前就觉得，对菲娅的关心恶言相向太过差劲，现在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她很自然地联想到先前反思，转而收住不客气，不耐撇嘴。
“你好好想想我是什么种族。”
“火猫，怎么了？”
“哈啊？你不知道？”
菲娅的天真口吻令诺菈眉头挑起一个怪异角度，不过想到菲娅失去记忆，她只好忿忿地从储物道具里拿出毛巾擦干红素石与铁盘上的水，对着桌子无奈叹息。
“就像魅猫要补充精力一样，我们火猫也要定期补充火焰，如果剧烈运动后不补充火，火猫会像饿鬼一样思维迟钝，想方设法得到火，饿到极点连烧红的木炭都恨不得舔两口。所以我刚才是在补充火焰，不是你所谓的想不开。”
说到这里，诺菈话音顿了顿，用小一号的音量为自己辩解。
“再说只是看见你和克蕾雅手对着手，还不至于让我要死要活。”
但诺菈你的表情完全不像没把白天的事不当回事，这纯粹是自我催眠，菲娅在心里吐槽。
仿佛在寻找什么，诺菈歪头看向菲娅身后，语气仿佛在审问犯人。
“房门还关着，你是怎么跑进来的？你隐身的能力可以穿透墙壁？”
“还没到那个程度。”
说话的同时，菲娅相当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在诺菈身边——正常来说应该坐在诺菈对面，菲娅毫无距离感的行为令诺菈颇为不适应，加上菲娅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花朵芳香，更令嗅觉灵敏的诺菈浑身不自在，好闻的香味、姣好脸庞与无处不透露的优雅气质，让诺菈心生相形见绌的自卑，好像平民被高贵貌美的公主传召，哪怕只是并肩站在一起都会自惭形秽，生怕自己身上的味道被公主闻到。
菲娅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酒瓶看了看，语气轻松地说。
“我半小时前就来这里参观，正要离开的时候，在楼上看见你，所以就想看看你来这做什么。”
菲娅没说的是，因为月咏向她解释过这间酒馆经营的特殊产业，所以当她看见诺菈来酒馆的时候，还以为诺菈是来找魅猫排解苦闷，把魅猫当成克蕾雅发泄。
尽管菲娅觉得诺菈对克蕾雅的一心一意肯定不会让她找替代品，但还是忍不住悄悄隐身跟过来，想看看诺菈到底要做什么，毕竟月咏解释了，兽人的贞操观念淡薄，尤其是男性，多数兽人家庭里的妻子即使知道丈夫出门找魅猫，也不会和丈夫闹矛盾，甚至觉得这很正常。
看来自己上辈子真和菲娅有仇，这样也能碰巧。
诺菈索性放弃追问，擦拭完红素石的她重新坐回座位，只不过刻意和旁边的菲娅拉开一些距离，她刚从前线回来，即使使用了『清洁』与『烘干』，也还是担心身上会残留汗味，被菲娅这位公主笑话。
不是所有人的魔法都像菲娅那样绝对，低阶魔法咏唱者使用『清洁』，只有40%-70%的效果，诺菈并非魔法咏唱者出身，同样无法百分百清理干净衣服。
值得一提的是，诺菈从没有在菲娅身上嗅到过汗味，好像她根本不会出汗，让诺菈无比怪异。
“所以你是悄悄从窗户进来的？”
“正是如此。”
“啧，你看了我多久。”
诺菈声音里多了些颤音，要是被菲娅看见她怒砸酒杯，发泄心中苦楚的一幕，她就可以不用再做猫。
“也就是你好像想起恐怖的事情，害怕到站起来，然后又突然一副要杀人的表情，用手去捏石头。你是想到糟糕的过去了么。”
还好，没有被菲娅发现，诺菈心中松了口气，表情也舒缓下来，她再度用魔力点燃铁盘里的红素石，淡淡地说。
“算是。在遇见克蕾雅前，我的双亲被火猫族贵族杀害，如今虽然我亲手杀了那些人，那时的画面也还是难以忘却，一看见火就会想起当初在火场里逃生失败，被从火堆里冒出来的士兵抓走。”
印象深刻到这种程度……
菲娅和诺菈的形容听起来没什么重量，但菲娅实际看见的完全没有说的轻巧，刚才诺菈全身紧绷，眼睛里也充满恐惧，犹如无助孩童，属于会让人心生关切，想上前抱住她安慰一番的可怜样。
还是不要提诺菈的往事为好。
菲娅换上足以扫清阴霾的好奇神色，伸长脖子望向燃烧起来的红素石。
“所以你们火猫是只要把手伸进火里，就能补充火焰？天生火焰无效？这样的话，面对我的时候岂不是有很大优势，我擅长用火，还有灾焰的魔女这种称号。”
“别把我们想的太厉害。因为火猫名字里有火，就认为火猫可以无视火焰，那是没见过火猫族的人才会有的误解，如果我们真有那么强，肯定早就搬去南边的熔流之地，那里到处是火，正适合我们。”
诺菈嘴角多了一丝揶揄，她把手平伸到火焰上方。
“把手伸到火焰上面，然后用火猫族的天赋魔法吸收火焰，这样就能把火焰的魔力转移到自己身体里。”
话音落下，诺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咏唱咒文，很快，她的猫耳与尾巴上燃起白色火焰，与之对应的，诺菈手心像是产生吸力那样，火焰笔直窜起，跳动的火簇直直烘烤诺菈手心，菲娅可以明显感觉到火焰在这个过程中失去温度，现在在桌上的只是一团剧烈跳动、空有火焰外表的东西，即使把纸放过去，纸也不会被点燃。
有些像自己的『强取豪夺』，只不过『强取豪夺』是夺取他人的魔力，诺菈是吸收火焰的热量。
仅仅三四秒，红素石上的火焰越发减弱，直至完全消失，诺菈火红猫耳与尾巴上的白色火焰也跟着渐渐减小，她耸了耸肩。
“这样就算完成了。我的位阶比一般火猫高，需要补充的火焰也格外多，刚才的过程要重复十次左右。”
“这不是很简单嘛。”
“是很简单，问题在于火这种东西没那么容易弄到，尤其是对没有魔法的普通人，所以红素石在我们火猫族里是出行的必备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之前诺菈看红素石的表情像要杀人，现在却和吃饭喝水一样轻松，你不是说看见火就会恐惧吗？我还以为诺菈会犹豫一会儿。”
“呃？”
菲娅眼睛扑闪着说话的样子，令诺菈呆了呆。
事实确实和菲娅说的一样，刚才自己进食火焰的过程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理所当然，并没有回忆起过去身处火场时的恐惧。
应该是菲娅在旁边分散了自己注意力，让自己没机会去想吧，就好像兽人进了发情期以后不容易控制欲望，但如果把刀架在兽人脖子上，处于发情期的兽人就会立刻冷静一样。
菲娅坐在随时都能把头靠在自己身上的近距离，衣襟和乌黑长发间也总飘来让人无法冷静的好闻香味，而且她比自己矮一些，犹如长着透明翅膀的妖精一样活泼，太过耀眼，宛如身边坐着一轮太阳，自己没办法不去注意她。
自卑还有对这位精灵公主的在意，一时间盖过了对过去的恐惧么，这里面肯定有自己先前已经纠结过一番的因素，但前者同样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这只精灵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多有魅力，即使是同为女性的自己，也会觉得可爱，甚至有时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等等，即使同为女性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难道说因为发情期，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潜意识里对这只漂亮的精灵心生亲近之意了？
猛然间，诺菈注意到一个不得了的可能性。
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可能会与这只精灵发展出好感，所以自己才不由自主的在意个没完。觉得她像妖精一样熠熠生辉，也是因为身体没有经过表层意识允许，下意识把菲娅当成可以建立感情的对象？那种被激发的保护欲，还有对高贵公主的劣等感，都建立在这些的基础上？
喂，这可是抢走自己克蕾雅，对自己施加过暴行（指鞭打屁股）的混蛋，怎么能对她产生亲近之情，自己就算对莹发情，也绝不应该对这只混蛋精灵有想法，发情期里的潜意识也太胡来了！
一时间，诺菈暗自咒骂起不成器的身体，甚至觉得要想办法解决一下**期的问题。哪怕她敢打包票自己并不喜欢菲娅，菲娅也不知道她脑子里有这么糟糕的潜意识，她也不允许自己产生这种念头，哪有对抢走自己恋人的人产生亲近之情这种荒唐的事，要是被克蕾雅知道，猫生可以就此终结。
意识流动至此，诺菈身体僵硬起来，她悄悄移动眼珠，用眼角观察身旁菲娅的侧脸，昏黄灯光映照下的玲珑鼻尖，还有修长的、微微上翘的睫毛，都让这位黑发的精灵公主犹如瓷娃娃般惹人怜爱。
——不，这里不应该觉得可爱吧？明明都意识到不该觉得菲娅可爱，自己居然还这样不成器的想！应该把她想象成张牙舞爪的鬼魅，人老珠黄的巫婆，这样才不愧对于自己的待遇，哪有被人揍了一拳以后还觉得对方可爱的傻子，就算是养的狗，挨打后也知道先躲着主人，更别说自己是高傲的猫。
这是一头猪，这是一头猪，这是一头猪……
诺菈开始自我催眠般不断重复，可她发现，就算自己想象身边的精灵是猪猡，她也是猪里相当可爱的一只，可爱到想让人抱进怀里狠狠揉捏。
她愣了愣，心中大骂自己无药可救，简直是头没脸没皮的蠢猪，可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几秒，她又回过神来。
这肯定是自己搞错了方向，这只混蛋精灵的可爱是客观事实，而不是因为自己进了发情期，所以才觉得她可爱，再加上她总是在无意间做些勾引自己的动作，还有对自己的关心和温柔，哪怕自己再怎么把她想象成丑陋的东西，都只是小丑般的徒劳，个人的主观想法无法扭曲客观事实。
还是干脆承认菲娅可爱的事实为好，不做自寻烦恼的挣扎。毕竟可爱是一回事，自己潜意识会感到自卑，觉得菲娅迷人并产生亲近之心又是另一回事，后者是进入发情期以后无法克制的行为，等发情期结束，自然会恢复正常。
所以现在觉得菲娅闪闪发光乃情理之中，正大光明的面对即可。
胸中汇聚起勇气，想通的诺菈大胆挺起胸脯，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菲娅的疑问便传入她耳朵，菲娅嘴巴张成疑惑的「o」状，歪头看着诺菈。
“只是问你为什么突然不害怕火焰，至于思考这么久吗？”
还不是因为你勾引我。
刚刚涌上喉咙的勇气被菲娅一句话塞回肚子里，诺菈有种上不去下不来的感觉，她只好咳嗽两声，掩饰只有自己知道的尴尬。
“咳、咳哼……之前已经纠结过一遍，现在不在乎才是理所当然，只要把红素石想象成当年那些加害我双亲的士兵，它也就不那么可怕。”
“是么……你能这么想就好。”
但菲娅并不觉得事实是如此，倘若仅仅把红素石想象成当初的士兵就能克服恐惧，诺菈这么多年来应该早就不害怕火，而是像刚才那样，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吸收火焰。
不过她是聪明人，不会在容易触及对方悲惨身世的地方捉弄人，她进一步问道。
“既然只是吸取火焰的能量，也就是说不论什么样的火焰都可以咯？诺菈用魔法创造火焰，然后吸收自己的火焰，不也一样可以起到效果？”
“进食自己的火焰只会越来越饿，这和吸血鬼吸自己的血一样，你饿了会吃自己的肉吗？”
“那要是别人的火焰呢？比如两只火猫相互吃对方的火焰。”
“那也不行，一是吃下去的不如消耗的，二是味道太差。”
“哈啊？火焰还有味道的说法？”
菲娅能理解能量在转化过程中会损耗，所以诺菈才说吃下去的不如消耗的，但火焰的味道就让她无法理解。
诺菈摆了摆手，表情好像在说天经地义的事情。
“当然有味道，火焰的味道只有我们火猫族可以感受出来，大体上魔力越丰富的火焰，味道越让人欣快。木柴燃烧的味道算一般，红素石算比较美味，如果是火元素浓度很高的魔法矿石，吃一次就让人流连忘返……我这么说你可能没有直观感受，木柴就像硬到嚼不动的黑面包，红素石是精面面包，如果是枯树或者房梁那种没营养的燃料，吃起来和吃腐烂的老鼠没什么区别，光闻到味道就想吐。”
“你还吃过腐烂的老鼠啊……”
诺菈瞥了眼菲娅，想趁机讥讽一下这位贵族不懂穷人的生活，但当她见到菲娅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孔，还有那双闪烁迷人魅力的瑰丽红眸后，贬低的话语顿时失去锐利，转而轻轻叹息。
“逃亡的时候没有食物，为了活命，只能吃其他动物留下的尸体，我们兽人的消化能力比你们精灵强很多，掏地鼠洞，抓趴在树茎上的虫子，这些都是生存手段，肉食怎么也比吃杂草和橡子好。”
“如果诺菈是缇露露那样的小孩子，我肯定已经开始安慰你了。”
虽然菲娅只是低头看着桌下摇晃的小腿，但诺菈依旧可以从菲娅眼睛瞥见没有作假的同情与关心。
这份温柔让诺菈感受到被理解的高兴，却也让她无法坦率接受，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又一次对红素石注入魔力，红素石重新燃烧。
“哼，那都已经是过去式，我成为火猫族代理族长的目的，就是避免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出现在其他人身上，冷夜需要秩序。”
“我想这个愿望一定会在你这一代实现。”
视线扫向桌面，菲娅眼中也倒映出跳动的火焰，她像是想起什么那样，突然挺直脊背，把手伸向红素石，然后在诺菈目瞪口呆中，一把将燃烧的红素石握在手心，整个红素石就那样在菲娅抓握下熄灭，而菲娅不仅没有被烧伤，反而还以跃跃欲试的期待眼神看向诺菈。
“既然火焰富含的魔力越多越美味，诺菈要不试试我的？”